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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母亲模样 南 ...

  •   南扶山身边那个唤作顺昌的老宦官眼睛乱转,甚至借着转移书箱的动作掩饰扯了扯南扶山的袖子。

      若是平日,阿准大概会装作没看见,敷衍上几句便离场,可今日不同,今日——

      她恶意的忽略了顺昌的动作,视线示意站在殿前不远处的辛韫,饶有兴致的接下寒暄:“陛下召见母亲和我,殿下呢?来做什么?”

      “我来交功课。”南扶山一掌推开顺昌的手,望向徐准的眼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旁人说的话你不要放到心上。”

      徐准盯着他的面庞,不解其意。

      南扶山那张漂亮的像是福娃娃的面孔上头一次有了傲气、厌烦、震惊之外的第三种表情。

      他耳廓红红,不知道为什么侧过头去:“我从子迩表哥那儿听说了,那日落水我应当谢你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总之,旁人如果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胡话,你不要放到心上……”

      “我知道。”

      “什么?”这次震惊的不止南扶山,连桃华和好柳、顺昌都低头看向这个小小的人。

      徐准连同身后的路宽宽都坦荡的像是没有听过一句流言。

      “我当然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没道理的胡话,”阿准理所当然的做起普及教育,“你落水是交错朋友被牵连,他们的胡话是看着星星瞎编,但道谢我收下了,毕竟是我做的好事,积功德的。”

      “你……”和羞涩一样,南扶山长这么大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两眼发直,“你这样想,也对。”

      徐准压根不在乎南扶山的回答,手在背后悄悄摆着示意宽宽找借口带她离开。

      但宽宽只傻乎乎递上自己的手。

      “主君!咱们该走了!”万幸还有陶月亮。

      “来了,”徐准遥遥应声,转回身不等南扶山反应便匆忙见了礼,“母亲在唤我了,殿下去忙功课吧,我先行一步。”

      “啊,哦,好。”

      阶上几人同阶下几人都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看她避过石阶上的水坑,轻巧灵快的走去。

      “对了,好柳大监,”只剩下最后几个台阶时,徐准回过头来,招呼还未离开的好柳,“记得转告陛下,请他考虑好及笄时封我为世子,还是郡主。”

      好柳下意识应下,转过头才发现应得太快。

      “主君娘子,还真不像皇都里的孩子。”望着她走到辛韫身边,桃华喃喃道出几个人的心声。

      “走吧,父皇还等着我呢。”南扶山收回视线,正了正自己的腰带圆帽,抬脚迈进大殿门槛。

      立在门边的桃华,在他眼中如同空气,只径直越过她,目不斜视的朝书房走去。

      好柳紧跟太子步伐,追上去前望了桃华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在余光扫到立在门内的内侍后随口交代:“没有传唤,侍奉站在殿外。”

      那小内侍一言不发,只在书房门一开一闭的工夫又站到了殿外。

      狂风和雨水来得急,殿内各处点上蜡烛后除了丝丝缕缕的寒意,什么都没留下。

      雨后花园石径湿滑,徐准拉着陶嬷嬷的手走得小心,面圣拘谨留下的疲倦缠着一老一少,步子不自觉便慢了下来。

      只有辛韫——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健步如飞——眨眼的工夫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光点,证明人在前头。

      徐准越走越慢,在转过不知道第多少道弯后干脆停了下来,闷闷地立在原地。

      “主君累了?”陶月亮松了牵着的手,蹲下身来握着女孩的小臂,“嬷嬷背您?”

      阿准摇头,霜打的茄子般萎靡:“您背了我夜里会腰痛的。”

      陶月亮笑着看了眼宽宽,转过身去,她揽着阿准的小腿,身后的路宽宽轻轻推肩,就这样将人送到了陶月亮背上。

      “嬷嬷,我能自己走的。”徐准害怕挣扎过头害得嬷嬷摔倒,又不愿被这么背着,只学着辛韫的模样将背绷得又直又硬。

      陶月亮掂了掂背上这块硬邦邦的“木板”,语气柔软舒缓:“您再长两岁,嬷嬷就真的背不起来了,趁着现在还能背,主君便让我多背几次,了了心愿。”

      她的手交叠握在背后,稳稳托住阿准,仿佛背上不是已经通晓人事的孩童,而是出世不久的婴儿。

      阿准吸了吸鼻子,终于软了下来,但口中还倔强的不肯妥协:“您累了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的。”

      “哎,都听主君的。”陶嬷嬷的脊背被沉甸甸的重量压着,面上的笑却没有一刻沉下去,“我们主君打小便喜欢嬷嬷这样背着,在院子里走一走转一转,不用费力哄就能乖乖睡着……”

      徐准伏在她的背上,不多时便被规律的步伐起伏哄得脑袋一点一点,可前头那点小小的光亮一直没有消失。

      陛下书房门上的那点墨迹又出现在眼前,辛韫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

      “您体恤平度早亡,派了官大人来协理事务,偏偏阿准的命格。我是个母亲,不愿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您知道的,她是灾……”

      “……主君?您睡着了?”身子一颠,徐准醒转过来,对上宽宽的眼睛。

      陶月亮得了否定,这才重新迈步:“您忍忍,今日下过雨,夜里凉,回了殿里咱们再睡。”

      “嬷嬷,”徐准双手揽住陶月亮的脖子,整个脑袋埋到嬷嬷的脖颈上,声音闷闷的震,“咱们什么时候回颂昌府啊?”

      “主君想家了?”

      “嗯,这里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我害怕。”

      “主君莫怕,”陶嬷嬷步子大,眼看已经追到了辛韫身后,被她刻意避开的影子轻轻覆在徐准面上,遮住了烛光,“什么时候,前头都有夫人替您挡着呢,不怕。”

      辛韫能挡住些什么,徐准不知道,但她很快便知道那日母亲那一句“灾星”换来了什么。

      “……五日后离都,陛下特意派了自己的亲卫队护送王妃娘子回去。”绿荷一边替徐准准备衣服,一边转述自己听到的消息。

      “五日,”阿准喃喃念着,昨夜在嬷嬷背上许的愿望没想到实现的这样快,她一时也有些反应不及,“母亲呢?”

      “王妃一早便去殿下宫里了,”绿荷提起两套衣裙,虽说都是交领短衫配满褶裙,只是一套鹅黄配朱红,一套朱红配绿纹,“娘子看看今日穿哪套?”

      “今日要出门吗?”徐准看向挂在衣架最左边的米白披风,裹着被子起身,在床上坐成一座小山丘。

      “对啊,”绿荷左右比量了一番,干脆替她选了更显眼的朱红绿纹,“王妃说娘子此行都闷在皇城,也没能去哪儿,特意托皇后殿下召了辛大人来带您去逛皇都呢。”

      “辛大人?”

      “嗯。”

      “哪个辛大人?”

      “舅舅!”

      阿准今日梳了对双丫髻,束发的发带是和衣服相称的红色,末梢坠着的绿珠子光泽鲜艳,也是皇后殿下的赏赐。

      辛韧闻声起立,眼看小人的发顶从窗子框下掠过,眨眼的工夫便冲了进来,没有一秒迟疑,接住便顺势将人抱起。

      “阿准似乎瘦了些,”辛韧掂了掂重量,笑着,“好像也长高了。”

      “舅舅,咱们上回见不过二十日前,”徐准因着辛韧的客套话瘪了瘪嘴,“我又不是笋子,还能一夜长出几指长啊。”

      “哧——”辛韧身后两道笑声短促。

      阿准撑着辛韧的肩膀看去,那儿站着的是两个穿着一样布衫的青年,熟面孔是钱子迩,另同一道生面孔却从没见过。

      “这是辛韬,”辛韧侧过身让幼弟能看清外甥女的模样,还不忘再对阿准介绍,“你——”

      “小舅舅,”阿准脆生生打了招呼,又冲钱子迩笑了笑,“钱哥哥。”

      辛韬同辛韫辛韧生得不像,样貌平平,只能称得上句端正,但望向阿准时看得认真,听见唤他一愣,过后没忍住翘起嘴角。

      “阿准这段日子在太学过的颇为辛苦,临行前可得好好逛逛皇都。”钱子迩面上仍旧是那派温润和柔和的笑,他常在帮先生抄书搬书时撞见徐准逃学睡觉,此刻再说这话便是带着几分调笑。

      “我……”

      阿准正欲反驳,内室同外间相隔的屏风后有人轻轻叩了叩,紧接着有宫人捧着只荷包出来。

      “阿准,”辛韫的影子影影绰绰投在屏风上,声音也跟着传过来,“出去时跟紧舅舅,买东西便从荷包里取钱,不要挥霍。”

      “阿姐,我同辛韬都在,哪里需要考虑用钱的事……”

      “我已经出嫁了。”

      这话一出,室内静了片刻,屏风外的人暂且不提,屏风那端,钱满芳望着辛韫的侧脸,蹙起细眉。

      “时辰不早了,早去早回吧。”辛韫没再多话,催促几人出发。

      “舅舅。”徐准轻轻拍了拍辛韧的肩膀,示意他回神。

      辛韧微微倾身让阿准拿起那只荷包,隔着屏风望了最后一眼。

      “阿姐,那我们便走了。”辛韬侧身向钱子迩拱手告别,走到兄长身后,望向那道身影。

      长姐离家时他还是个孩子,那时只有仰面才能看清姐姐的模样,如今过去这几年,他竟然也需要低头去看那道影子了。

      “辛韬,看好阿准。”辛韫隔着纱绢看清弟弟们的模样,低低交代。

      “阿姐放心。”辛韬应下。

      从皇后宫中到宫门外,徐准喊停了几次,也没能阻止两个舅舅轮流抱她往外的架势。

      第三次换手成辛韧时,他轻轻掂了掂阿准:“阿准,你见过外祖父,想知道外祖母是什么模样吗?”

      “母亲不愿我见的。”徐准捏着自己的手指,嘟嘟囔囔,没有说出后半句——她怕我是灾星惹人讨厌吧。

      辛韧不知道徐准没说出口的心事,只替侄女拢严了披风:“你外祖母常年病着,出不了门下不得床,脾气都被磨坏了,你母亲十岁起便贴身侍奉,不仅要照顾病人、管家,还要操心照料我和辛韬。”

      辛韧的手自然捏上发带上的绿珠子,替阿准捋顺发带,“她晓事时便打算着终身不嫁,结果朝堂变动同你父亲被赐婚,不过两年成了寡妇,又失了你兄长这么一个孩子。”

      徐准静静听着,她没见过常年卧病的病人,也没听说过母亲有过终身不嫁的念头。

      如今听着辛韧的话,反倒像是在听什么话本里主角娘子的故事。

      “她心中很苦的,”辛韧低下头来,常年苦读的瞳孔蒙着浊色,“阿准,舅舅央你,若是母亲她哪里待你不好,你多包容。”

      “她只是,只是不懂母亲应当是什么模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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