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奥斯维辛》无色水彩笔

71、倔强女仆紫三角 “如果索菲

　　“自由与禁锢，生死与荣辱，全在他们自己的一念之间。”少校摊开手，目光落向墙角伫立的女囚，“可你看她，如同枯木，毫无生气，只为侍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窗外微风掠过花坛，裹挟着草木修剪后的气息。舒尔茨注视着这位名叫阿布特的女人，她垂首敛目，神情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对话都与自己无关。

　　奇怪的试探冲动在舒尔茨心中升起。

　　“仅仅在文书上签个字，就能重获自由？”舒尔茨放下精致的梅森瓷杯，嗓音干涩，“而他们却甘愿留在这里？”

　　少校向后一靠，对舒尔茨扬了扬下巴：“若是不信，你大可以亲自一试。”

　　舒尔茨望着女人平静的侧脸，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压下心绪，语气刻意冷硬：“阿布特，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即刻前往接待大楼签字，你就不必在此卑微伺候，重获自由。”

　　“我拒绝。”女人一口回绝。

　　“为什么你宁愿留在奥斯维辛，也不愿意回家享受自由？”舒尔茨迫使自己沉住气。

　　阿布特抬眸看向舒尔茨：“因为对我来说，奥斯维辛是信仰的考验。”

　　“考验？所以你觉得奥斯维辛不是一座监牢，只是耶和华对你的一个考验？”舒尔茨感到不可理喻，“因为亚伯拉罕愿意献祭儿子，所以你也愿意把自己献祭给奥斯维辛？”

　　阿布特终于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澜：“没错，我们耶和华见证人都是如此，无人会为了俗世自由背弃信仰。”

　　舒尔茨盯着她，感觉自己像在凝视一条无法测深的暗河，“恕我冒昧，你有孩子吗？”

　　“我有一个5岁的女儿，叫索菲。”

　　“你效仿亚伯拉罕献祭，哪怕任由年幼的女儿孤苦无依？你在这里当圣徒的时候，小索菲可能正在街头挨饿受冻，挣扎求生，这也无所谓吗？”

　　一旁的少校忽然尖锐地吹了个口哨，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阿布特的睫毛颤了颤，但也仅此而已：“我尽心侍奉长官，也代为照料军官的孩子。我坚信，这份虔诚的付出自有等价回馈，主会差人看护我的索菲，这是等价的。”

　　“所以，你觉得你的信念就像一张支票，就算透支给了别人的孩子，上帝也会让另一个人兑付给你女儿？”舒尔茨背脊发凉，“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根本没有人没人兑付呢？如果根本没人管你的女儿，她死在了某个角落呢？”

　　少校把腿搭在了桌上，饶有兴致地等待着女囚的崩溃。

　　可阿布特只是垂下眼帘：“如果索菲遭难，那是主的旨意。主爱她，所以提前召她回天家，免受这尘世的苦。”

　　舒尔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温顺恭敬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倒不是厌恶，一定要说的话，是对非人逻辑的生理性排斥。

　　疯子的逻辑刀枪不入，无懈可击，却着实令人作呕。

　　“你赢了。”舒尔茨颓然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看着你，让我不舒服。”

　　阿布特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后。

　　“很有趣，对吧？”少校看着舒尔茨苍白的脸色，笑道，“她们是最好用的工具，因为她们自愿变成了工具。”

　　舒尔茨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液体已经凉透，苦涩难当：“这地方全是这种疯子？”

　　“不，只有紫三角是疯子。至于其他人，不仅不疯，还精明得很。”少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绵的营房，“这里到处充满了谎言和贪婪，尤其是你即将接管的职位，加拿大。”

　　“加拿大？”舒尔茨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报道文件，“你是说分拣处？”

　　少校的语气变得阴冷，一脸轻蔑：“舒尔茨，忘掉刚才那个诚实的紫三角吧。你接下来要打交道的，是戴着黄三角的犹太人。记住我的话，不要让任何财物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只要你一转身，东西就会不翼而飞了，我保证。”

　　“因为他们会偷？”

　　“不，因为他们是老鼠。老鼠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干得出来。”少校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舒尔茨的脸，“对了，听说你之前在银行工作，常年与犹太人打交道？”

　　话题的转折让舒尔茨心头一跳，察觉到少校对犹太人的轻蔑，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必须立刻和犹太人划清界限。

　　“是的，这是工作，无法避免。”舒尔茨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知道的，魏玛时期的金融圈被这些长鼻子把持垄断。我供职信贷部门，日日目睹这群吸血鬼，借着复利与汇率压榨盘剥，榨干德国底层工人的血汗。”

　　这番直白的蔑称，让少校眼底的戒备稍稍消散：“看来你倒看得透彻。”

　　“再清楚不过。”舒尔茨掩去手心的薄汗，“他们当面卑躬屈膝，转身便会在条文里暗藏陷阱，步步算计。我母亲从小便告诫，若是看见犹太人落泪，千万不能同情。因为他们不过是在盘算，如何偷走你身上的一切。”

　　“哈哈哈，说得好！一针见血！”少校放声大笑，摩挲着杯身流畅的钴蓝纹路，笑声里满是肆意的优越感。

　　紧绷的氛围重新松弛下来，他重重拍了拍舒尔茨的肩膀，这次是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人：“只有看透规矩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这份体面。记住，时刻绷紧心里那根弦，舒尔茨。在这里，同情心不仅多余，甚至是危险的。”

　　少校凑近舒尔茨的耳边，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如果你对那群老鼠心软，很快就会被贴上犹太同情者的标签，明白吗？”

　　舒尔茨僵硬地点了点头：“当然，少校，我绝不是犹太同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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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舒尔茨正式面见加拿大的直属上司。

　　这人寡言冷峻，不多废话，直接带他来到主营外面的筛选坡道。二人刚站稳，一列密闭闷罐列车便徐徐驶入，重重停在眼前。

　　车厢铁门拉开，恶臭汹涌扑来。舒尔茨连退两步，捂住口鼻。

　　周遭党卫军早已麻木，驱赶车厢里的人。受害者踉跄跌下车厢，大小行李被随意丢弃，在坡道下层层堆叠，汇成一座杂乱的小山。

　　特遣队员沉默上前搬运物资，武装党卫军荷枪巡逻，来回穿梭。扩音器反复循环着温和的话术：“请放下随身行李，财物会统一妥善保管。有序列队入营，宿舍与补给均已备好。”

　　空气里淌着轻快悠扬的《罗莎蒙德》，一支囚犯管弦乐队奉命演奏，乐声平和舒缓。

　　穿白大褂的医生立在高处，面无表情地分拣人群，快速筛出老弱病残与孩童。红十字救护车静静停靠，完美伪装出救治的假象。

　　上司沉声讲解坡道各处的分工，抬手指向堆积如山的行李：“这些，就是加拿大每日要处理的货物。现在，你该清楚货源从何而来了。”

　　大致摸清坡道的筛选流程后，舒尔茨跟随上司前往外围的加拿大分拣区。他们的办公室就设在分拣处附近，方便管理。

　　这里人声嘈杂，一片繁忙乱象。数十名党卫军登记员埋首案前，不停落笔登记造册。清点完毕的物资分开堆放，在后方垒成高耸的货堆。

　　舒尔茨随手拿起一本账簿，眉头锁紧：“现场收缴的物品如此庞大，为何在册登记的数量少得可怜？”

　　“你看的是留在集中营的，自然没那么多。”一名登记员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脚边，“这堆才是送到柏林的登记簿。”

　　舒尔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上一摞摞封好的登记簿捆扎整齐。随手翻看一本，里面明细详尽，每页都清晰标注了物资的收缴时间、品类与总量。

　　“绝大部分物资在分类后都要运到柏林，留给集中营自用的只是零头。”上司指着身后的货山。

　　舒尔茨顺着视线看去，满目琳琅的赃物几乎顶到屋顶：成千上万副金丝眼镜扭曲纠缠，成排的男士剃须刀、名贵钢笔、成堆瑞士腕表层层叠叠，还有整座由婴儿车堆砌而成的小山。

　　各色物件杂乱交错，斑斓刺眼，简直就是荒诞的死亡艺术品。

　　“难以置信。”舒尔茨一阵眩晕。他长期供职金融体系，看过无数冰冷报表，却从未见过这般赤裸裸、具象化的掠夺，“这里根本就是……”

　　“这便是它被称作加拿大的原因。”上司站在裘皮大衣堆起的山丘旁，语气淡漠，“在波兰人的说法里，加拿大代表富饶沃土。而这里，囤积着整个欧洲被掠夺的财富。”

　　他随手拎起一只做工考究的鳄鱼皮手袋，拉开拉链，里面的金戒指顺势滚落出来。

　　“没人能做到全部登记，数量庞大到根本无法统计。”上司冷笑，将金饰随手丢回包内，轻慢又麻木，“柏林只索要大头账目，余下的油水层层分流，水流过指缝，人人都会沾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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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段历史：

　　在奥斯维辛，埃尔泽·阿布特被告知，只要她放弃自己的信仰，马上就可以获得释放。

　　也就是说，耶和华见证人是集中营里唯一一群只需签署声明，便可以获得自由的犯人。

　　但大部分人都拒绝，包括埃尔泽·阿布特在内。

　　对他们来说，奥斯维辛是一个考验。

　　——《奥斯维辛：一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