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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封砚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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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砚比三年前瘦了。
这是明樾走近后的第一个念头。瘦了,也变了。以前封砚穿衣服讲究,衬衫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挺括,像个坐办公室的学问人。现在穿一件洗到发软的深灰夹克,里面是黑T恤,领口都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深色的线——像纹身,又像旧伤疤。
他在警戒线外面站着没进来,手里夹着烟,没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风一吹就散了。
明樾走到他面前,差了半步的距离停住。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旁边勘查员搬着箱子来来去去,有人喊“明哥”,明樾没应。他看着封砚,封砚也看着他。三年前的最后一面对视也是这种看法——不是瞪,不是躲,就是看,像要从对方眼睛里挖出点什么来。
“好久不见”是微信上写的。真站到跟前了,封砚反倒没说这四个字。
他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烟,灰掉了,露出一截燃烧的烟头。他像刚想起来似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现场看完了?”
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点。也可能是早上没怎么说话,嗓子还没开。
“看完了。”明樾说。
“什么想法?”
不是“你怎么看”,是“什么想法”。明樾注意到这个措辞的变化。三年前封砚说话更客气,更像一个外来专家在对本地刑警表示尊重。现在不客气了,像在问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你的东西。”明樾没回答他的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那条好友申请。
封砚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通过了。”
“我还没点。”
“你会点的。”
明樾盯着他看了两秒。封砚没躲,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最后是明樾先收回了目光,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有点通过,但封砚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他知道自己迟早得拔。
他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不急不慢,跟他保持着正好三步的距离。
帐篷里闻晏已经走了,桌上摊着照片和平面图,矿泉水瓶剪的烟灰缸换了新的,里面泡着两个烟头。明樾把折叠椅拉开坐下,没给封砚拉椅子。封砚自己拉了,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张铺满照片的桌子。
就像审讯。
这念头冒出来,明樾自己都觉得荒唐。
“死者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推算七十公斤上下。”明樾翻开笔记本,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具体等老陈的尸检报告。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凶器。死者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同样的麻绳捆住,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挂在横梁上,绳结在横梁背面,打了外科结,绳头被烧过。”
他顿了顿。
“鞋子整齐放在平台角落里,鞋带被抽出来叠好,放在鞋里面,鞋尖朝内。”
封砚一直在听,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了明樾一眼。
“鞋尖朝内?”他问。
“朝内。”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明樾等着他说出三年前那句“苏念案的鞋也是鞋尖朝内”,但封砚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照片。
“你记不记得苏念案的鞋?”明樾直接问了。
封砚抬起眼睛,看了他两秒。
“记得。”他说。
“鞋尖朝哪边?”
“朝西。”
明樾愣了一下。他记得苏念的鞋是朝内的,但他没记录过东西南北,他只记录了相对方向——鞋尖朝向死者。苏念的现场,鞋子放在厂房角落里,死者挂在横梁上,鞋尖的方向正对着死者。
“厂房朝西。”封砚说,“鞋尖指向西墙,也就是指向死者。”
明樾没说话。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三年前他和封砚几乎没交流过这个细节。封砚看到鞋,他也看到鞋,但他们从来没有坐下来认真比对过彼此看到的、想到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吵翻了,连工作交流都带着火气。
“你今天来,省厅给了什么指示?”明樾换了个话题。
“没有指示。”封砚把烟掐了,“就是来协助。”
“协助多久?”
“看案子需要。”
明樾看着对面那张脸。封砚的眉毛比三年前浓了一点,或者是因为瘦了显得浓了。眼窝也深了,下眼睑有淡淡的青色,不是没睡好,是长期睡不好的那种颜色。
“你昨晚几点睡的?”明樾忽然问。
封砚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顿了一下:“两三点。”
“然后五点起来赶路?”
“我没睡。”
明樾皱了皱眉。“你这习惯还没改。”他说。
“你也没改。”封砚看了一眼明樾外套袖口上那块干透的血迹,“这件衣服穿几天了?”
明樾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说话。
闻晏十点多回来了,带回一堆消息。
超市小票那条线有进展了。城东开发区那家超市的监控拍到了死者的画面,前天下午四点三十一分,死者独自进入超市,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用现金付的款。监控里他穿着灰色卫衣和深色长裤,就是被发现的这套衣服。
“没人跟着他。”闻晏说,“从进超市到出来,就他一个人。”
“那他被关的那几天在哪?”明樾问。
闻晏摊了摊手。
超市周边所有的监控都调了,死者出来之后往北走了。北边是老居民区,巷子多,监控少,走了不到两百米就消失在画面里。之后没有再出现过。
“那把钥匙呢?”封砚忽然问。
闻晏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省厅来的顾问。
“银色防盗门钥匙,已经让人去周边小区试了,还没结果。”
“小票上的超市离湿地公园二十七公里。”封砚说,“关他的地方应该在这两个点之间。从关押地点到塔上,需要一个交通工具。”
“这个我们也想到了。”闻晏说,“问题是昨晚下过雨,湿地公园门口的主路上车辙印太多,没法提取有效信息。”
封砚点了点头。
闻晏端着茶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以前就这样工作的?”
“差不多。”封砚说。
“不一样。”明樾说。
闻晏嘬了一口茶,发出很大的声响,然后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看看北侧草丛那条麻绳,你们聊。”他的声音从帐篷门口飘进来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明樾知道闻晏是故意的。
帐篷里只剩两个人。封砚拿起桌上的平板,正在看塔顶内壁划痕的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
“你觉得那是什么?”明樾问。
“人在被挂起来之前,挣扎过。”封砚说。
“绑着手脚,怎么挣扎?”
“不是挂起来之后挣扎的。”封砚把平板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画了一下,“划痕从上往下,起始点浅,越往下越深,到最后突然中断。说明他一开始在高处,靠着墙,体力消耗后往下滑,越滑越用力蹬墙。最后脚够不着墙了,痕迹中断。”
明樾在脑子里转成画面:一个人被绑住手脚,站在高处,也许是椅子,也许是箱子。站了很久,体力流失,身体下滑,用脚蹬墙想稳住,越蹬越深,越蹬越往下。最后脚蹬空了。
“然后有人把那个东西撤走了。”明樾说。
“或者他站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杀人工具的一部分,不是随便找的。”
明樾看着封砚。封砚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里像湖面被丢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小。
“苏念案现场也有类似痕迹。”封砚说。
明樾的手指顿了一下。
“废弃厂房那面墙上有抓痕。”封砚说,“在苏念尸体上方大概四十厘米的位置,技术组当时拍了照,但结案报告里没写。”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三年前我说过。在分析会上,我说墙上有抓痕,说明苏念在被吊起来之后还有意识,还在试图自救。你不信。”
明樾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不信,是那个抓痕可能是旧的,是厂房本来就有的。但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封砚说完那些话之后,他确实说了“你放屁”三个字。
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封砚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豆浆,插了吸管慢慢喝。豆浆已经凉了,塑料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明樾看着那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忽然说了一句:“苏念案一共问了多少人?”
封砚看了他一眼。
“十七个。”明樾自己回答,“大部分是同事和朋友,没有可疑对象。笔录我翻了三遍,名单都能背出来。最后一个叫林觉,苏念舞蹈工作室的合伙人,案发后两个月工作室关了,人也没再出现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旧档案。封砚没打断他。
“当时没人觉得一个工作室合伙人失联有什么问题,”明樾说,“案子已经结了,证人失联不是什么大事。”
“你觉得是大事。”封砚说。不是问句。
“我觉得所有失联的人,都可能是没被问到的话。”
帐篷外面有人喊“明哥”。小周探进半个身子:“闻队说让你和封老师去一趟局里,老陈的初步报告出来了。”
明樾站起来,封砚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湿地公园,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白鹭在远处的水草丛里站着。观鸟塔在晨光里显出完整的形状,横梁下面空荡荡的。
明樾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闻晏发来的消息:“死者身份查到了。林觉,二十八岁,自由职业,苏念案的证人。三年前你们问过他。”
明樾站在帐篷门口,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出一片白。他把屏幕倾斜了一个角度,才看清那些字。
林觉。
他刚才还在说这个名字。
他抬头看了封砚一眼。封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观鸟塔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樾把手机递过去,封砚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吃惊的表情,只是把手机还回来,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字,平平淡淡,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去城东的路上,明樾开车,封砚坐副驾。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导航偶尔提醒“前方五百米右转”。收音机没开,空调没开。明樾在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封砚,封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和以前一样。
绿灯亮了。
超市在开发区一条老街上,左右都是居民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三轮车。明樾进去亮了一下证件,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脸色一下就变了。
“别紧张。”明樾说,“前天下午四点半左右,这个人在你这里买过东西,你还记得吗?”他拿出林觉的照片。
大姐看了几秒,摇头,又看了几秒,还是摇头。
“我一天收几百个人,记不住。”她说,“你们调监控不就行了,监控拍着的。”
“监控看了,我们来是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什么细节。”
大姐想了想,弯下腰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散装的饼干。“前天盘货的时候发现进销存对不上,奥利奥少了一包,系统里显示卖出去了,但我记得那包奥利奥放了快一个月了没人买。我就问我老公是不是他拿走了,他说不是。”
她翻着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包奥利奥。
“咦,怎么还有一包。”她自言自语。
“你刚才说奥利奥少了一包?”明樾问。
“对啊。”大姐说,“前天盘货发现少了一包,昨天又有人来问有没有奥利奥。”
明樾和封砚几乎同时看向她。
“昨天有人来问奥利奥?”
“是啊,一个男的,年轻,但不是你们照片上这个。问有没有奥利奥,我说没了,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没买到不高兴。”
“他长什么样?”
大姐想了想:“高高瘦瘦的,穿黑色衣服,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监控呢?”
“店门口那个坏了好几个月了。”
明樾走出超市的时候,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觉前天下午来买了奥利奥,昨天有人来问奥利奥——不是别的饼干,不是别的水,就是奥利奥。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封砚站在超市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在找东西。林觉买了什么,他就来问什么。”
“但他不知道林觉买了什么。”明樾说,“他只知道林觉来过这家超市。”
“所以他来问。”封砚吸了一口烟,“问完之后知道林觉买的是奥利奥,奥利奥已经不在了,他就走了。”
明樾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老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中午的太阳照在灰色路面上,反出一层白花花的光。
“他在找人。”明樾说。
“或者找东西。”封砚说,“藏在奥利奥包装里的东西。”
回程的车上,明樾给闻晏打了个电话,说了奥利奥的事。
闻晏听完沉默了几秒:“我让人去查那个时间段超市周边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戴帽子的。”
“估计难,那条街上监控本来就不多。”
“先查了再说。”闻晏顿了一下,“对了,林觉的背景我让人在查了。三年前苏念案之后他去了哪儿、跟谁联系过、靠什么生活,都得翻出来。可能需要一两天。”
“行。”
挂了电话,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封砚还是靠在座椅上,这回没闭眼,看着窗外往后跑的树。车开上快速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在帐篷里说,苏念案的证人名单你能背出来。”
“嗯。”
“背一遍。”
明樾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开口了。十四个名字从他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像从抽屉里往外拿东西,有的清晰,有的已经开始模糊了。他背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大概三秒,又接着往下背。
背完了。
“漏了一个。”封砚说。
明樾又想了想,把十四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觉得漏了。
“苏念的母亲。”封砚说。
明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苏念的母亲。对,那也算是证人,来认尸的时候问过话。但没有人把家属算进“证人名单”里,那是另一套流程,另一沓档案。
“你漏了她两次。”封砚说,“一次在三年前,一次在今天。”
明樾没接话。
车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局里的院子在巷子尽头,灰色的铁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明樾把车停好,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你为什么记得苏念的母亲?”他问。
封砚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因为她在认尸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说,‘我女儿不会自杀的,她最怕死了。’后来我查了苏念的体检记录,她确实有轻微的恐高症,连游乐场的摩天轮都不坐。”
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明樾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封砚的背影走过院子,在楼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把封砚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条指向楼门口的箭头。
明樾拔了钥匙,下了车。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苏念的母亲说的那句话,他也听到了。但他没有去查苏念有没有恐高症。
不是忘了。
是没想过要查。
封砚想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儿,他一走路就能感觉到。
他推开楼门的铁门,金属的吱呀声在走廊里回荡。封砚已经站在电梯口了,按着开门键在等他。
“几楼?”封砚问。
“四楼。”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和一面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站着。明樾看着镜子里封砚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三年前那件事——”
电梯到了,门开了。封砚先走出去,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来:
“先办案。”
明樾站在电梯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把封砚的背影照得发白。他迈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那条好友申请通过了。
系统消息显示:你已添加了砚,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明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了屏。
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重,一个轻。明樾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影子在自己脚底下晃动,忽然觉得这像一个很久以前就开始的游戏,他只是不知道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