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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掌纹 宋淮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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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淮愿的厨艺在八月底有了质的飞跃。培训班老师说他“开窍了”,宴冬青觉得不是开窍,是量变积累够了。他切过的土豆丝堆起来大概有一整棵土豆树的量,打过的鸡蛋够做一个巨型蛋糕,尝过的鱼香肉丝如果连起来可以从北京排到天津。一个认真的人,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做好。演戏是这样,切菜也是这样。
宴冬青的古装武侠片拍到了最艰苦的阶段。八月的怀柔,地表温度接近五十度,他穿着三层戏服,外面还套着一件厚重的武侠长袍,每拍一条就要换一件内衣,因为汗把衣服浸透了。化妆师每天要给他补四五次妆,粉底被汗水冲出一条一条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导演徐克以严格著称,一个拔剑的动作让他练了一整天。右手拔剑,左手按剑鞘,眼神要同时完成三个层次的转变——从平静到警觉,从警觉到杀意,从杀意回到平静。宴冬青练了一整天,到收工的时候右手虎口磨出了水泡,左手掌心被剑鞘的边缘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没有跟宋淮愿说。晚上通电话的时候,他把左手藏在被子底下,用右手举着手机。
“今天拍得怎么样?”宋淮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微微沙哑。
“还行。拔剑的戏,练了一天。”
“过了吗?”
“过了。最后一遍的时候徐导说‘可以’,我就收工了。”
宋淮愿沉默了一下。“你的手怎么了?”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手藏在被子底下,宋淮愿看不到。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手受伤的事,助理不知道,经纪人不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但宋淮愿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话的时候,停顿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你在忍着疼。”
宴冬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零点几秒。他能听出他说话时停顿的长度。一个人要听另一个人说多少话、多少年、多仔细,才能分辨出零点几秒的差异?宴冬青不知道,但他知道宋淮愿听了他九年的声音,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少年到成年,从手机听筒里和面对面。他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住得太久了,久到任何微小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虎口磨了个水泡。没事。”
“左手还是右手?”
“右手。”
“那你怎么吃饭?”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确实用右手吃饭,今天晚饭是助理帮他夹的菜,他把碗端到嘴边扒着吃,样子一定很狼狈。宋淮愿看不到,但他想象得到。
“我周末去看你。”
“不用。快杀青了,下周就回去了。”
“你手上有伤,不能拿剑。”
“虎口磨个水泡而已,又不是断了。”
宋淮愿没有说话。宴冬青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他在担心。宴冬青知道他不是在担心那个水泡,是在担心宴冬青不会照顾自己。他忙起来会忘记吃饭,累起来会忘记睡觉,疼起来会忘记喊疼。他需要一个在他忘记一切的时候还记得一切的人。那个人是宋淮愿。
“好。”宴冬青说。“你周末来。”
———
周六,宋淮愿来了。
他带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了三菜一汤——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番茄蛋花汤。菜装在保温盒里,一层一层地码好,汤装在保温杯里,拧得紧紧的,一滴都没有洒。宴冬青打开保温袋的时候,菜的香味从盒子里涌出来,把他的眼泪也涌出来了。不是因为菜有多香,是因为宋淮愿从市区开车一个多小时,带着三菜一汤来怀柔看他。他不是厨师,他是一个演员,一个影帝,一个在家连鸡蛋都磕不好的人。他为了给他做一顿饭,学了整整一个月的厨艺,切了无数根土豆丝,打了无数个鸡蛋,尝了无数遍鱼香肉丝的味道,直到做出了一盘他自己满意的、宴冬青说“好吃”的菜。然后他把这些菜装进保温袋,开车一个多小时,送到他面前。
宴冬青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四个保温盒。他用右手拿起筷子,虎口的水泡还在,碰到筷子的时候疼了一下,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宋淮愿从他手里拿过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递到他嘴边。
“张嘴。”
宴冬青看着他。
“张嘴。”宋淮愿又说了一遍。
宴冬青张开了嘴。宋淮愿把鱼香肉丝喂进他嘴里。他嚼着,酸、甜、辣、咸,四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绽放,和上次一样平衡。但比上次多了一种味道——他一个人切菜、炒菜、装盒、开车一小时、送到他面前的味道。那种味道叫“怕你饿着”。
宴冬青嚼着那口鱼香肉丝,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和情绪无关,和眼睛有关。他的眼睛看到宋淮愿喂他吃饭的样子,觉得太不真实了——这个人是影帝,是在发布会上说“正在交往”和“有”的那个人,是在庆功宴上说“感谢一个人”的那个人。他现在坐在怀柔影视城一间简陋的化妆间里,穿着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在喂他的男朋友吃饭。
“好吃吗?”宋淮愿问。
宴冬青点了点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辣。太辣了。你放多了辣椒。”
宋淮愿看着他,也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不辣。你骗人。”
宴冬青低下头,从宋淮愿手里拿过筷子。“我自己吃。”
他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豆腐很嫩,入口即化,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不是太辣,是刚刚好,是他喜欢的辣度。宋淮愿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辣度——中辣,比微辣重一点,比特辣轻一点。他在培训班的菜谱上写“中辣”,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觉得这个学生奇怪。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宴冬青把三菜一汤全部吃完了,连汤汁都用米饭蘸着吃了。宋淮愿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就饱了。”
宴冬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宋淮愿说“看你就饱了”的时候,表情和说“早”一样平淡。但宴冬青听到了这句话下面的重量——不是“饱了”,是“你比饭重要”。你不需要给我做饭,你坐在这里,我看着你吃,我就满足了。宴冬青把最后一块宫保鸡丁夹起来,递到宋淮愿嘴边。“你也要吃。”
宋淮愿张开了嘴,把那块鸡丁吃了。宴冬青看着他嚼东西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和平时那个冷淡的、面无表情的影帝判若两人。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的笑,是那种很小的、从心里涌上来的、不需要任何人看到的笑。宋淮愿的腮帮子鼓着,看着他笑的样子,也笑了。
———
下午,宴冬青带宋淮愿去了片场。今天拍的是一场夜戏,但需要提前布光,演员要早早到场试位置。宴冬青换上了戏服——三层,最外面是那件深灰色的武侠长袍,腰带上挂着一把道具剑。他站在试光的位置上,灯光师在调整角度,一束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宋淮愿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宴冬青穿着古装站在灯光下的样子。他看过宴冬青穿研究员的白大褂、穿民国记者的长衫、穿画家沾满颜料的衬衫。但古装是第一次——长袍束腰,头发被发冠束起,露出整张脸。剑客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多了几分冷峻和肃杀。但宋淮愿看得到那张冷峻的脸下面,那个会在阳台上喝红枣水、会用深蓝色钢笔写字、会在他怀里睡着的人。
宴冬青在试光的时候,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按住剑鞘,眼神从平静到警觉再到杀意最后回归平静。四个层次的转变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流畅得像水从高处流到低处。他练了一整天,虎口磨出了水泡,他做到了。
宋淮愿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宴冬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到像两颗星星落在了他的脸上。他想起高中第一次认真看宴冬青的时候,也是在看他眼睛。那时候他们在操场上军训,宴冬青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因为强光微微眯着。宋淮愿站在他后面,看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在他心里住很久。久到超出他的预期,久到他需要用“永远”这个词来形容。
“好,光位定了。晏老师可以休息了,晚上七点开拍。”灯光师关掉了灯,片场暗了下来。宴冬青从试光位上走下来,走到宋淮愿面前。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宋淮愿身上。
“晚上七点才开拍,你还要等很久。你先回去吧,别等我了。”
宋淮愿看着宴冬青脸上的妆——剑客的眉毛比平时浓了很多,眼线拉得很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出鞘的剑。但他的眼神是软的,和剑客的形象完全不搭。
“等你。”
“要等到七点。”
“等你。”
宴冬青看着他,没有再劝。他知道宋淮愿的“等你”和“不等你”之间没有选择,就像太阳和月亮之间没有选择——太阳落山月亮就会升起来,不是选择,是规律。他在片场,宋淮愿就会等他。不是选择,是规律。
———
晚上七点,夜戏开拍。这场戏是剑客在月下独酌,对着月亮喝酒,对着月亮说话。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喝酒、发呆、看月亮。导演徐克的要求很高,他让宴冬青不要“演”喝酒,要真的喝。道具酒是矿泉水,喝不出醉意,他让宴冬青想象自己在喝真正的酒,想象自己醉了,想象醉了之后看月亮的样子。
宴冬青坐在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个杯子。他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着杯子里的“酒”——矿泉水,透明的,和真正的白酒不一样。他想象这是真正的酒,烈性的,喝下去会从喉咙烧到胃的那种。他想象自己已经喝了很多杯了,脑子开始发晕,看东西开始有重影,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从两个变成四个。他想象自己醉了之后开始说真话。剑客不该有感情,剑客有了感情剑就不快了。但他有了感情,从遇到那个人的那天起就有了。他藏了很多年,藏到剑慢了,藏到差点输了,藏到今晚,喝醉了,对着月亮说出来了。
“我有一句话,藏了很久了。从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想说。但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宴冬青对着月亮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监视器后面的人都听到了。导演徐克没有喊停,他的眼睛盯着监视器,手指在对讲机的按钮上停着,没有按下去。宴冬青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月亮举杯。
“现在你走了,我不用追了。我可以在这里,对着月亮,慢慢说。反正你也听不到。”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虽然你听不到”的笑。笑得眼眶红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笑得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切进去的时候比什么都疼。
徐导喊了“卡”。他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很久。“过。”
宴冬青从石凳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宋淮愿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他没有走过去,站在原地,看着宴冬青被工作人员围住、补妆、调整衣服。他站在那里,等工作人员散去,等宴冬青看到他。等了好几分钟。
宴冬青看到了他,走过来。“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让你先回去吗?”
宋淮愿把保温杯递给他。“等你。”
宴冬青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不辣,温的。他站在片场的角落里,喝着宋淮愿煮的姜茶,身上还穿着剑客的戏服,腰带上还挂着那把道具剑。他觉得自己一半在古代一半在现代,一半是剑客一半是宴冬青。剑客在月亮下说了一句永远没有人听到的话。宴冬青在片场的角落里喝着姜茶,身边站着那个他不用对着月亮说、可以直接说给他听的人。
“宋淮愿。”
“嗯。”
“我刚才那句台词,是对你说的。”
宋淮愿看着他。“‘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那句?”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他不记得自己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宋淮愿在不在场,也许在,也许不在。但他希望他听到了。因为那是真话,不是剑客的,是他的。他追了宋淮愿九年,从十六岁追到二十五岁,从高中走廊追到东四环公寓。他一直在追,宋淮愿一直在走。不是故意走快,是他的步伐天生就大,他天生就比宴冬青走得快。他追得很累,但他没有停下来。
宋淮愿伸出手,把宴冬青拉进怀里。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宴冬青的脸贴上宋淮愿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不用追了。我停下来了。”
宴冬青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宋淮愿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难过,是终于。终于不用追了,终于追上了,终于可以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