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标量   宋淮愿 ...

  •   宋淮愿回到市区的第二天,北京刮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沙尘暴。天空是土黄色的,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味道,细密的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着玻璃。宴冬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片土黄色的世界,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淮愿今天要搬家。他的公寓租约到期了,新公寓在东四环,比现在的更大一些,有一个朝南的阳台。他说过想在阳台上种点东西,也许是薄荷,也许是迷迭香,也许是别的什么好养的植物。

      宴冬青拿起手机,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沙尘暴,搬家的话改天吧。」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已经搬了。东西不多,一个上午就弄完了。」

      宴冬青看着“已经搬了”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宋淮愿一个人在沙尘暴里搬家的画面。他没有让何林帮忙,没有叫搬家公司,一个人把那些不多的东西从旧公寓搬到新公寓。他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从高中就是这样。那时候他一个人搬宿舍,一个人扛着行李箱上五楼,一个人铺床单,一个人挂蚊帐。宴冬青站在旁边说要帮忙,他说“不用”,然后继续一个人做所有的事情。现在他还是这样。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新公寓怎么样?」

      宋淮愿发来了一张照片——朝南的阳台,地上铺着灰色的防腐木地板,栏杆是黑色的。阳台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还没有被填满的画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是深绿色的,形状像一颗颗小爱心。

      宋淮愿又发了一条:「房东留下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宴冬青把那盆绿植放大看了看,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颜色很深,绿得发黑。他不认识这个品种,但他知道宋淮愿会把它养好。他是一个对植物比对人有耐心的人——高中的时候他养了一盆仙人掌,放在宿舍窗台上,每天都浇水,浇了三个月,仙人掌烂根了。他没有再养过植物。现在他的阳台上又有了一盆,也许他想重新试一次。

      宴冬青回了一条:「可能是绿萝的一种。好养的。」

      宋淮愿:「嗯。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看看。」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来看看——看那盆绿植,看那个朝南的阳台,看他在北京的新起点。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个邀请,更像是一个约定。好像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你会来我的新公寓,你会站在我的阳台上,你会和我一起看那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不是“如果”,是“什么时候”。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等沙尘暴过去吧。」

      宋淮愿:「好。」

      ---

      沙尘暴持续了三天。三天里,宴冬青没有出门,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看剧本、煮红枣水、等沙尘暴过去。他站在窗前看外面土黄色的天空的时候,会想宋淮愿在做什么。他在新公寓里收拾东西吗?他在给那盆绿植浇水吗?他也站在窗前看沙尘暴吗?他的新公寓的窗户是朝南的,和横店酒店房间的窗户朝向一样。在横店的时候,他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的。现在他的新公寓也是朝南的,阳光也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但宴冬青不在那里。

      沙尘暴过去的那天是周六。天空重新变回了蓝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宴冬青的脸上,暖的。他站在窗前,觉得今天的阳光和横店的阳光一样。他拿起手机,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沙尘暴过去了。」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嗯。今天有空吗?」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半拍。他今天有空,今天没有工作,今天是周六,是北京入春以来第一个真正晴朗的日子。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理由说“不用”。他回了两个字:「有。」

      宋淮愿发了一个地址过来。东四环,一个不算新但很安静的住宅区,离宴冬青的公寓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宴冬青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品牌方赞助的,不是上镜要穿的,是他自己的——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卫衣的帽子整理好,又把帽绳拉得一样长。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灰色围巾,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今天不冷,不需要围巾,而且那条围巾已经起球了,他不想让宋淮愿看到他还在围一条起球的围巾。但他又从衣柜里拿出了那枚银色胸针,别在了卫衣的胸口。叶子的形状,银色的,在大年三十那天戴过。宋淮愿说“好看”,他就一直戴着。

      出了门,外面的空气还带着沙尘暴过后的土腥味,但天空蓝得很透彻,像一个被擦干净的玻璃碗倒扣在城市上空。宴冬青叫了一辆车,报地址的时候,心跳又快了半拍。东四环,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很快就会变得熟悉的地方。车开了二十分钟,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门口有一排刚刚开始发芽的银杏树,枝条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像一颗颗绿色的米粒。宴冬青站在小区门口,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个字:「等。」

      宴冬青站在银杏树下等着。风从东边吹来,不冷,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解冻后的气息。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嫩绿色的芽苞,觉得春天真的要来了。北京的春天很短,短到你还没感觉到它来它就走了,但它在来。不管多短,它都会来。

      脚步声从小区里面传来。宴冬青转过头。宋淮愿从楼门口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颧骨也没有那么突出了。他在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过没有宴冬青在身边的日子。

      宋淮愿在宴冬青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银色胸针,你还在戴。”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叶子。“你说好看的。”

      宋淮愿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宴冬青看到了。他转身走向楼门口,“走吧,带你看看我的新家。”

      ———

      宋淮愿的新公寓在十二楼。电梯很快,从一楼到十二楼,中间没有停。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宴冬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属于宋淮愿的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比在片场的淡了很多,但很稳定,像一盏常年不灭的小夜灯,安静地亮着。

      宋淮愿打开门,侧身让宴冬青先进去。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灰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家具很少,显得很空旷。客厅里只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黑色的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几本剧本,摞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还没有入住。

      宴冬青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这间公寓和宋淮愿很像——简洁,冷淡,不浪费任何多余的东西。每一件家具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一个角落都被利用得恰到好处。但宴冬青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干净了,”宴冬青说,“不像住人的地方。”

      宋淮愿站在他身后,“刚搬进来,还没收拾好。”

      宴冬青转过身,看着宋淮愿。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宴冬青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温暖,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很深很深的湖水一样的东西——水面上一片平静,但你站在岸边能感觉到底下的水在缓慢地、沉重地流动。他在克制什么。宴冬青不知道他在克制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像一个人拼命按住一扇被风吹得快要撞开的门,手指泛白,指节咔咔作响。

      “带你去看看阳台。”宋淮愿直起身,走向阳台的方向。宴冬青跟在他身后。

      阳台朝南,和照片里一样。灰色的防腐木地板,黑色的栏杆,阳光从南边照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亮堂堂的。那盆绿植放在阳台的角落里,比照片里大了一些,叶子更绿了,心形的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宴冬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叶面光滑,凉凉的,像摸着一小块丝绸。

      “你浇水了吗?”宴冬青问。

      “浇了。每天早上浇一次。”

      “太多了。这种植物不需要每天浇水。”

      宋淮愿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知道?”

      宴冬青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宋淮愿站在阳光里,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圈,整个人看起来不太真实,像一个从电影画面里走出来的人。“猜的,”宴冬青说,“高中的时候你不是把仙人掌浇死了吗?”

      宋淮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记得。他记得那盆仙人掌,记得他每天浇水,记得仙人掌烂根了,记得宴冬青站在他旁边说你浇水太多了仙人掌不需要每天浇水。他说“哦”,然后第二天还是浇了。他不是一个会听劝的人,从高中到现在都是。但他记得宴冬青说过的话,每一句都记得。

      “以后不浇那么多了。”宋淮愿说。

      宴冬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阳光从南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和影视城门口的那张照片一样,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宴冬青低下头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觉得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样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合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是两个独立的、分开的、只是恰好靠得很近的影子。光源的方向决定了影子的形状,阳光的角度决定了它们是否交叠。但只要光源移动一点点,角度改变一点点,它们就会分开。他不想分开。他想找一个固定的、永远不变的、不管阳光从哪个方向照过来都不会分开的角度。

      “冬青。”宋淮愿叫了一声。

      宴冬青抬起头。宋淮愿看着他,那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他自己的——从身体深处、从那些克制了很久的沉默下面、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光。

      “你搬过来的时候,”宋淮愿的声音很低,“阳台上的这个位置,给你留了。你可以放一把椅子,或者一个小桌子。你想放什么都行。”

      宴冬青看着宋淮愿,眼眶忽然酸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一把椅子,一个小桌子,你想放什么都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不是“如果你来”,是“你搬过来的时候”。他把宴冬青放进了他的未来里,不是作为一个偶尔来访的客人,是作为一个会有自己位置的人。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情绪。它不是甜的,不是苦的,不是酸的,不是辣的。它像一杯什么都没有加的白开水,无色无味,但你喝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被洗涤了一遍,从喉咙到胃,从胃到心脏,从心脏到四肢,所有的杂质都被冲走了,剩下的只有干净的、透明的、最原始的东西。

      “好。”宴冬青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宋淮愿听到了。

      他在阳光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小弧度,是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笑得眼睛弯了,笑得鼻梁上出现了细小的纹路,笑得像一个普通人——不是影帝,不是宋家大少爷,只是一个因为喜欢的人说了一声“好”而开心得不行的普通Alpha。

      宴冬青看着他笑,觉得自己的眼眶更酸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子里。卫衣的领子是棉质的,软软的,贴在他的脸上,吸走了他眼角那滴还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他想,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个朝南的阳台,记住这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记住宋淮愿在阳光里笑起来的样子。记住他说“你搬过来的时候”这几个字的语气——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陈述,是在描述一个他相信一定会发生的未来。

      ——

      宴冬青在宋淮愿的公寓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看了阳台,看了客厅,看了厨房,看了那间被宋淮愿用来放剧本和书籍的小书房。宴冬青站在书房里,看着书架上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剧本和表演理论书籍,目光在书架的某一层停了一下。

      那一层只放了两样东西。一个白色的保温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

      宴冬青认出了那个保温杯。是他给宋淮愿的那个。杯身上贴着的便签纸还在,已经有些卷边了,“热的。喝”三个字也有些褪色了。那条灰色围巾他也认得,不是他现在围着的那条,是另一条——和那条一模一样的同款。宋淮愿买了一样的。

      宴冬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他没有问宋淮愿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保温杯,为什么要买一条和他一模一样的围巾。因为他知道答案——有些东西是不需要问的,就像你不需要问为什么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为什么地球绕着太阳转,为什么一个人会留着另一个人送的保温杯,会买一条和他一模一样的围巾。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一样:因为引力。太阳对地球有引力,地球对月亮有引力。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也有引力,大到你无法抗拒,大到你不自觉地模仿他、收藏他、靠近他。

      ——

      从宋淮愿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宴冬青站在小区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那排银杏树的芽苞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不是心理作用。春天真的在来,不管你等不等,它都在来。

      宋淮愿站在他旁边,“我送你。”

      宴冬青摇了摇头:“不用。我叫了车。”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站着,等车来。风从东边吹来,不冷,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一点点泥土解冻后的湿润。宴冬青抬起头看着宋淮愿,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没有重量的墙。

      “今天很开心。”宴冬青说。

      宋淮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也是。”

      车来了。宴冬青拉开车门,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着宋淮愿。宋淮愿站在银杏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宴冬青的车。

      车开了。宴冬青靠着车窗,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人影越来越小。他低下头,拿起手机,给宋淮愿发了一条消息:「那盆绿植,不要每天浇水。三天一次就够了。」

      宋淮愿的回复来了:「记住了。」

      宴冬青又发了一条:「阳台上可以放一把藤椅。那种圆形的,带垫子的,坐着舒服。」

      宋淮愿:「好。」

      宴冬青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等我搬过去的时候,我带一盆新的植物。好养的那种,不会被你浇死的那种。」

      宋淮愿的回复隔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最终发出来的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宴冬青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车窗外是北京三月的街道,光秃秃的树开始冒芽,灰蒙蒙的天空开始变蓝,厚厚的冬衣开始被收进衣柜深处。一切都表明冬天快要结束了,春天快要来了。他的冬天也快要结束了。不是天气的冬天,是他心里的冬天。那个从十六岁开始、持续了八年、经历了亲密和冷战、靠近和远离、说了很多话和更多话没有说的冬天。他以为这个冬天永远不会结束,但现在他站在三月的阳光里,觉得也许不是的。也许所有的冬天都会结束,只是你需要等到对的人在对的时间出现,对你说一句“我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