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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极限   宴冬青 ...

  •   宴冬青恢复工作的第一周,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周一杂志补拍,周二品牌直播,周三新剧定妆,周四周五剧本围读,周六飞上海参加一场颁奖典礼,周日飞回来继续围读。经纪人把日程表发给他的时候,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排得太满了”。经纪人的回答很简短:“趁热度在,多曝光。你刚杀青一部大制作,和宋淮愿的话题还在发酵,现在是最佳窗口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宴冬青没有反驳。他知道经纪人说的是对的,在这个圈子里热度是消耗品,像煤气灶上的火,你不趁着火最大的时候把锅放上去,火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也知道,经纪人排的这十几天里,没有留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没有一天休息,没有半天,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晚上。他需要在每一个镜头前笑,在每一个问题前回答得滴水不漏,在每一个闪光灯下保持完美的姿态。他需要做“宴冬青”——那个温柔的、得体的、永远不会出错的Omega演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

      周三,新剧定妆。民国戏的造型比现代戏复杂得多——长衫、马甲、怀表、圆框眼镜,头发要往后梳,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宴冬青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戴圆框眼镜穿长衫的自己,觉得很陌生。不像是宴冬青,也不像是晏修,像是一个他还没有认识的人。摄影师让他站在灰色的背景布前拍定妆照,他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看镜头,不看镜头,侧脸,低头看怀表。拍了大概二十分钟,摄影师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表情很满意。

      “晏老师,你这个眼神很有故事感,”摄影师说,“像是一个在等人的人。”

      在等人。又是这三个字。宴冬青从摄影棚走出来的时候,把这三个字又带上了。他想起杂志拍摄的时候摄影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等人?他在等谁?他看起来像在等谁?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但他知道答案。他只是不想承认。

      周四,剧本围读。新剧的男主角姓陆,叫陆承安,比宴冬青大两岁,是个Alpha,长相斯文,说话慢条斯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演员更像大学讲师。围读会上他坐在宴冬青对面,读台词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咬字的方式很特别,像是在含着一颗糖说话。

      休息的时候,陆承安走过来和宴冬青说话。“晏老师,我看过你上一部戏的路透,研究员那个角色很适合你。”语气很客气,但宴冬青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时长多了大概半秒。

      半秒。宴冬青以前不会注意这种细节的,但和宋淮愿待了三个月之后,他变得对所有人的目光都异常敏感。他能分辨出什么是客气的打量,什么是职业的评估,什么是别的东西。陆承安的目光里有第三种成分,不多,大概百分之十,刚好够让宴冬青感到一丝不舒服。

      “谢谢,”宴冬青笑着说,“陆老师也很适合这个角色。”他的笑容完美,弧度刚好,温度刚好,距离感刚好。这是他练了三年的标准笑容,用在所有需要保持距离但又不能显得太冷漠的场合。陆承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旁边有人叫他,他点了点头走开了。宴冬青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余光里陆承安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才放松了肩膀,把那百分之十的不舒服从身体里呼出去。

      他想,他可能是太敏感了。也许是发情期刚过的原因,Omega的感官在发情期后会变得格外敏锐,尤其是对Alpha的感知。任何Alpha靠近他,他的身体都会自动进入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闻他的信息素,判断他的意图,评估他的威胁等级。大部分Alpha被他评估完之后就被划入了“无害”的范畴,大脑自动把他们过滤掉,不再浪费任何注意力。但有一类Alpha不会被过滤——那些信息素和他有较高匹配度的。陆承安属于这一类,匹配度不算高,大概百分之六十左右,刚好够被他的身体注意到,但不足以产生任何吸引力。宴冬青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陆承安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拿陆承安和另一个人做比较。匹配度百分之六十,闻起来像雪松和薄荷,干净但寡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美式咖啡,能喝,但不会想喝第二杯。另一个人呢?他不想去想。

      周五晚上,宴冬青在公寓里收拾行李。明天一早飞上海,参加周六百花奖颁奖典礼。他被提名了最佳男配角,不是靠和宋淮愿拍的那部戏——那部还在后期制作中——是靠去年的一部文艺片。他演一个自闭症少年,全片没有几句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语言,拍完之后他在那个角色里困了整整两个月才走出来。那个角色给他带来了金橡奖最佳新人,也给他带来了百花奖最佳男配角的提名。

      提名是好事,但提名的代价是,他要和宋淮愿走同一条红毯。

      百花奖提名名单公布的时候,宴冬青在最佳男配角那一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他在最佳男主角那一栏看到了宋淮愿的名字。不是同一部戏,是同一场颁奖典礼,同一天,同一个场馆,同一条红毯。主办方在周三公布了红毯顺序,宋淮愿被安排在男演员组的压轴,宴冬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不长不短。长到足够让宴冬青在红毯上走完所有流程,短到让两个人的出现被所有人放在一起讨论。微博上已经有人在说“宋淮愿和宴冬青要同场了”“红毯时间只差十几分钟”“主办方是故意的吧”。宴冬青不知道主办方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这十几分钟会在第二天的所有娱乐新闻里被压缩成同一帧画面。

      周六,上海。颁奖典礼在浦东的一个会展中心举行,红毯从下午三点开始。宴冬青两点到的酒店,化妆间里挤满了人——化妆师、造型师、经纪人、助理,还有两个品牌方派来的工作人员。他被按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化妆、做头发、换衣服。衣服是品牌方赞助的,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把他偏瘦的身形修饰得恰到好处。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胸针,银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造型师在他耳边说:“晏老师,你今天很好看。”宴冬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他。皮肤被粉底遮得毫无瑕疵,眉毛被画得比平时浓了一些,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亮晶晶的。这是“宴冬青”的标准形象——温柔的、得体的、永远不会出错的。

      他想,如果宋淮愿看到他这个样子,会说什么?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很深很深的光吗?

      三点四十分,宴冬青的车到了红毯入口。他在车里坐了十几秒,等工作人员过来开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闪光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亮到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他下了车,踩在红毯上,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标准的微笑。

      红毯很长,大概一百米,两边挤满了媒体和粉丝。冬瓜们在栏杆后面举着灯牌,上面写着“冬青”“宴老师”“崽加油”,看到他走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宴冬青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笑了一下,比标准的那个大了一点点,是真的。他看到粉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真的笑,因为他们是真心喜欢他的人,不是为了热度,不是为了八卦,是真的喜欢他这个人、他的表演、他带给他们的那些角色。

      他走得很慢,在每一个摄影点停下来让媒体拍照。闪光灯咔咔咔地响,他换了好几个姿势——双手插兜,单手插兜,侧身,正面,看左边,看右边。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无数次的练习,流畅而自然,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机器。

      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红毯入口处的尖叫声。比他的时候大很多,大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宋淮愿。

      宴冬青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继续笑,继续让媒体拍照,继续在闪光灯中保持完美的姿态。但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红了。不是热的,不是光的折射,是红了。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脖子根,红得像被烫过一样。他知道所有媒体的镜头都会捕捉到这一帧画面,知道这张照片会在今晚传遍整个互联网,知道所有人都会看到他耳朵红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宋淮愿出现的那一刻耳朵红了。

      但他控制不了。有些东西是控制不了的,比如信息素,比如心跳,比如耳朵在听到某个人的名字、看到某个人的身影、闻到某个人的味道时,不受控制地变红。

      宴冬青走进内场的时候,心跳还没有平复。内场的座位是主办方安排好的,每一个座位上都有名字。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他不太熟的前辈演员,前辈的旁边是空的。空位上放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宋淮愿。

      宴冬青站在自己的座位前面,看着那个名牌,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坐下来,把目光移到舞台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颁奖典礼开始了。主持人在台上说一些有的没的,嘉宾一个个上台颁奖,奖项一个个颁出去。宴冬青坐在座位上,感觉旁边那个空位像一块巨大的磁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过去了,没有办法集中在任何别的事情上。他知道宋淮愿会来的,主办方安排座位的时候通常会把同剧组或者有合作关系的演员安排在一起,他和宋淮愿刚拍完同一部戏,坐在一起很正常,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奇怪。

      但他觉得奇怪。因为他能感觉到那十几分钟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宋淮愿在颁第四个奖项的时候进来的。宴冬青正在看台上一位老演员发表获奖感言,余光里闪过一道黑色的影子,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比三个月前淡了一些,但不是因为宋淮愿的信息素变淡了——是因为他的信息素已经嵌进了宴冬青的嗅觉记忆里,成为了一个基准线,一个原点,一个用来衡量所有其他Alpha信息素的标尺。百分之六十的雪松和薄荷,寡淡。百分之百的苦橙和黑巧,浓烈。其他的味道在他的鼻子面前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只有宋淮愿的味道是正常音量,甚至比正常音量还要大。

      宋淮愿在他旁边坐下来了。宴冬青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用全部的余光、全部的嗅觉、全部的听觉在感知他。宋淮愿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和他平时在片场的风格完全不同,更正式,更冷峻,更像一个影帝,而不是那个在白大褂里面穿灰色圆领衫的沈渡。他的头发往后梳了,露出完整的额头,下颌线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宋淮愿也没有看宴冬青。他坐下来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舞台,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旁边坐的人不是宴冬青,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认识的、不需要在意的同行。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时候不明显,但宴冬青看到了。因为他在看,用全部的余光在看。他不知道宋淮愿的小指为什么在抖,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台上在颁最佳男配角。宴冬青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提名者,是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奖。百花奖最佳男配角,他去年那部文艺片的表演,他以为只是陪跑的。但颁奖嘉宾念的确实是他的名字。旁边的前辈演员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走上台。

      经过宋淮愿面前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宋淮愿的目光。宋淮愿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不是沈渡的,是宋淮愿的。宴冬青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面。闪光灯在他面前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他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宋淮愿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在所有人都在鼓掌的时候,他没有鼓掌。他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宴冬青读出了那个口型。两个字:恭喜。

      宴冬青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看着台下那个人,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和标准的不一样,不是练出来的,是真的。

      “谢谢,”他对着话筒说,“谢谢百花奖,谢谢导演,谢谢剧组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谢谢喜欢我的观众。”停顿了一瞬。“谢谢所有在我身边、支持我、陪伴我的人。”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在看谁。

      宴冬青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三个月前宋淮愿的嘴唇的温度刚好相反。宋淮愿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宴冬青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微微波动了一下,苦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带着一种温热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暖意。

      他在高兴。为宴冬青高兴。

      宴冬青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记者群访。宴冬青被一群记者围住,话筒和录音笔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怼到他面前。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得奖感受,新剧计划,和宋淮愿合作的那部戏什么时候播。宴冬青一个一个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答案都经过精心打磨,不会出错。

      然后有人问了那个问题:“晏老师,刚才宋淮愿老师在台下,您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在看您,您看到了吗?”

      宴冬青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停顿了一秒。“我在台上,”他说,笑了一下,“看不到台下。太亮了。”

      记者又问:“那您得奖之后,宋老师有没有私下恭喜您?”

      宴冬青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理了理袖口。“我们还没顾上说话,等一下如果碰到了再说吧。”滴水不漏。没有说谎——他们确实还没有顾上说话,从颁奖典礼结束到现在,他一直在被记者围着,宋淮愿在另一个房间接受采访,他们中间隔了一堵墙和几十个工作人员。

      记者还想再问,工作人员过来挡了,说时间到了。宴冬青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过走廊,走向停车场。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整條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宋淮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中间撞上了。距离大概十几米,不长不短,长到足够宴冬青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短到宋淮愿走过来只需要十几步。宋淮愿站直了身体,收起手机,朝他的方向走过来。宴冬青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捧着奖杯,手指在金属表面上不自觉地摩挲。

      宋淮愿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不到一米。

      “恭喜。”他说。不是口型,是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三个月前在片场说“早”的时候一模一样。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宋淮愿的脸上,把他锋利的下颌线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谢谢。”宴冬青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宴冬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宋淮愿的呼吸。

      宋淮愿伸出手,在宴冬青手里的奖杯上轻轻碰了一下。手指没有碰到宴冬青的手,只碰到了冰凉的金属表面。“演得好,”他说,“这个奖应该的。”

      宴冬青低下头看着奖杯上宋淮愿手指停留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但他觉得那块金属变暖了。

      “你的奖呢?”宴冬青问。宋淮愿也被提名了最佳男主角,但他没有得奖,得奖的是一个比他大二十岁的老戏骨。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拿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宴冬青觉得他一点都不在意。但宴冬青知道他在意。不是因为他在意奖项本身,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从高中开始就是。考试要考第一,打球要赢,演戏要演到最好,拿奖也要拿最大的。他没有拿到最佳男主角,他不可能不在意。但他没有在宴冬青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也许是不想让宴冬青为他担心,也许是在宴冬青面前他不想显得脆弱,也许两者都有。

      “下一次,”宴冬青说,“你会拿到的。”

      宋淮愿看着他,看了几秒。“嗯。”他说。和聊天框里的“嗯”一模一样。宴冬青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奖杯塞到宋淮愿手里,想说“这个也给你”,想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佳男主角”,想说很多很多不该说的话。但他没有,只是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宋淮愿退后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宴冬青看着那半步的距离,忽然觉得很难过。这半步是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的东西,在横店天台上存在,在上海的走廊里存在,在所有没有人看到的角落和所有被镜头对准的时刻都存在。半步,不远,但够不到。

      “我先走了,”宋淮愿说,“车在等。”宴冬青点了点头。

      宋淮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冬青。”

      宴冬青看着他的背影。

      “围巾很配你。”宋淮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宴冬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他今天没有打算围的,上海今天不太冷,但出门的时候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从衣柜里把它拿出来了,像一种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做了决定。“嗯,”他说,“你的那条。”

      宋淮愿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宴冬青看到了。

      “送你了,”宋淮愿说,“不用还了。”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走廊的地毯吞没,最后完全消失了。宴冬青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捧着奖杯,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站了很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微光。他在那片微光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有他今天喷的香水、发胶、还有一点点他从北京带到上海的气息。没有宋淮愿的味道,但宴冬青觉得有。也许是因为这条围巾曾经围在宋淮愿的脖子上,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某个人拥有过,就会永远带着那个人的印记。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明天还要飞回北京,后天还有剧本围读,下周还有杂志拍摄,下下周还有品牌活动。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任何空白。但空白还是会存在的,在每一个“早”“吃了”“晚安”之间的空隙里,在每一个没有宋淮愿的房间里,在每一个他独自捧着保温杯喝红枣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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