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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送礼 吃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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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时,太阳光已经爬过窗台,明晃晃地铺了半张床铺。
我翻了个身,发现青空还在睡。他昨晚又抢着吃了最多的肉,肚子撑得再也装不下食物,这会儿张着嘴,呼噜打得比昨晚还响,口水在脸颊和枕头之间拉出一道亮晶晶的细线。
昼笙已经醒了,背靠着墙坐在床边,脸朝着窗外发呆。妹妹也起来了,正坐在小凳子上慢吞吞地系鞋带。院子里传来月笙和表弟表妹的笑闹声。
我爬起来推了推青空:“醒醒,日头都晒到腰了。”
青空咂巴了一下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脑勺和呼噜留给我。
昼笙转过头说:“他昨晚塞了那么多肉下去,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我笑笑,没再叫他,起身去洗漱。
洗完脸,我去厨房帮忙端早饭。奶奶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熬着白粥。她手里拿着菜刀切咸菜梗,切得很慢,一刀下去,停顿一下,再切第二刀。
“青空还没起?”她没抬头问。
“嗯,睡得死沉。”
奶奶手下停了停,轻轻摇头,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这孩子。”
我把粥端到堂屋。爷爷已经像往常一样坐着望门外。我喊了声“爷爷吃饭了”,他慢慢地转过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
妹妹帮着摆碗筷。她做事仔细,碗要对齐桌沿,筷子要摆在碗右边一指宽的地方。摆完,她没立刻坐下,站在桌边也望门外,看的方向和爷爷出奇一致。
我顺着望去——院门敞着,门外是空荡荡的巷子。
昼笙也进来了,默默坐下,嘴唇开始无声翕动,手指在桌沿下悄悄点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他指尖顿在虚空,眉头蹙了一下,又从头数起。
“数什么呢?”我问。
他抬眼看看我,迅速垂下,摇头:“没。”
青空终于被月笙从床上挖了起来,揉着眼睛晃进来。头发睡得东一撮西一撮,外套扣子扣错一颗。
“快坐下,吃饭。”奶奶端着咸菜进来。
青空一坐下眼睛就黏在那碟腊肉炒笋干上。他筷子精准夹起最肥的一片塞进嘴里。
“慢点吃。”舅舅说。
青空鼓着腮帮子嚼,含糊“唔”一声,筷子又探过去。
表妹也伸筷子,夹起一块小的放进碗里。她抬眼瞥青空一眼,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表妹忽然抬头轻声问:“你们说……会不会有人,过着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桌上静了一瞬。
“什么……不一样?”青空嘴里还有食物。
表妹咬着筷子尖:“就是……不挤一张大床睡觉,不用抢肉吃,不用天天这么多人在一起……也许家里就一两个孩子,有自己单独的屋子,玩具堆成山,想吃糖就吃糖,想吃肉……盘子里永远堆得满满的。”
昼笙愣住,筷子停在碗边。
表妹摇头:“不知道。就是……听人说过,书里也写过,是另一种活法。”
舅妈和舅舅对视一眼,舅舅低头喝粥。奶奶夹咸菜慢慢嚼着。
青空把嘴里咽下,抹把嘴:“想那么多干嘛,有的吃有的睡有的玩,不就行了?吃饭吃饭!”
大家便又低头。表妹没再问,但我看见她盯着碗里的粥眼神飘忽。
吃完饭我们在院子玩。刚好这会儿,邻居家那只熟稔的狸花猫慢悠悠踱了过来,轻巧跳进院墙,蜷在老槐树下舔爪子,琥珀色的眸子慵懒又温顺。
月笙带妹妹看蚂蚁搬家。表弟表妹追着跑。昼笙坐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青空靠门框上打盹。
我站院子中央抬头看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层层,风吹过哗啦啦响。阳光从叶隙钻下,投下晃动的光斑。
妹妹走过来站我身边,也仰头看树。
“看什么呢?”我问。
她摇头。过了一会儿轻轻扯我衣角,声音很低:“哥……那边,树后面……是不是有人?”
我看向树干后方——只有浓密树荫和爬满青苔的墙根,还有那只安安静静趴着的狸花猫。
“没人啊。”
她“哦”一声点头,转身回去看蚂蚁了,脚步有点迟疑。
表妹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过来,挨我站定,眼睛瞄老槐树,又落在树下的狸花猫身上。
“我有时候也觉得,”她凑近我用气声说,“那边好像有人。”
“什么时候?”
“好几次了。在外面玩,或者回来,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我们这边。”她想想,“不是过路的人那种看。”
“那是什么样的?”
表妹蹙眉:“就是……停在那里的,一直看着的感觉。”
我没说话。表妹站一会儿耸耸肩跑开。
中午吃饭时,舅妈放下筷子说:“对了,周总上午让人捎了点东西来,说是给孩子们的。”
“周总是谁?”我问。
“是公司的人,以前当过老师,现在升经理了。”舅舅说。
青空筷子顿一下:“送的啥?”
舅妈起身从柜子上拿过挺大的纸袋。袋子很挺括印着暗纹。她走回来把袋子放桌子一角。里面装着好几个纸盒。
“说是点心,给孩子们甜甜嘴。”舅妈拿出纸盒。盒子大小不一,包装精致,上面印漂亮花纹和弯弯曲曲的字。其中一个盒子格外显眼——它比别的都小一圈,盒子是哑光金色的,边缘镶一圈细腻烫金纹路,封口处贴小小的银色贴纸。即使在一堆点心里它也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青空眼睛“唰”地亮了,伸手就要去够那个金色盒子。
“吃完饭再动!”舅妈轻轻拍开他手。
青空悻悻缩手,但眼睛死死钉盒子上。
奶奶端汤出来看见盒子,脚步顿了顿。她走过来目光扫过,最后落金色盒子上。她伸手轻轻拿起盒子,翻过来看底部——那里贴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外国字,还有一个绿色的、像叶子的标志。她看几秒,手指在烫金纹路上摩挲一下,然后很轻地把盒子放回原处,和别的点心盒子隔开一点。
“怎么了?”舅舅问。
奶奶摇头坐下:“没什么。吃饭吧。”
她端碗不再看点。
青空整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昼笙又在桌下数人,数到某个数字时停住,抬眼快速扫过我们,嘴唇动动没说话,眉头轻轻拧起。
表妹咬筷子看点心,小声问:“那个周总……是很大很大的老板吗?”
舅舅给她夹块豆腐:“算是吧。人不错,对孙子也挺上心的,隔三差五就惦记着给点好东西。”他随口提了这么一句。
下午,舅妈拆开点心盒子。她先打开几个大纸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中式糕点——荷花酥、杏仁饼、核桃酥。她给每个孩子都分一块,连爷爷也得一块。大家欢天喜地接过。
最后舅妈才拿起那个金色盒子。掀开盒盖瞬间,一股异常浓郁甜腻的奶香气混着奇异香猛地窜出。盒子里衬雪白的、带压纹的纸托,上面躺着五块饼干。小猫、小兔子,形状完美,颜色均匀,糖霜和彩色糖针撒得一丝不苟。
“这是最好的,”舅妈说,小心捏起一块小猫形状的饼干,先递给青空。
青空立刻伸手接过来,刚把小猫饼干凑到嘴边要咬下去,院子里那只狸花猫恰好慢悠悠走到这边,探着脑袋往屋里望,软软喵了一声。
妹妹先看向外面的狸花猫,又转头盯着青空手里的小猫饼干,眼神懵懵的。
青空举着饼干的手顿在半空,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到外面的狸花猫,忽然愣了一下,动作僵住。
表妹也顺着视线看了看狸花猫,又瞅瞅青空手里的猫形饼干,六岁孩童的软糯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青空,你要吃猫猫吗?”
青空脸一下子红透,举着饼干尴尬地停在嘴边,放下也不是,咬下去也不是,手足无措地抿着唇。
一旁六岁的表弟立刻跟着附和,小男孩脆生生的调子凑热闹:“就是啊青空,你怎么要吃小猫咪呀?”
表妹歪着脑袋,想起之前游乐园鬼屋回来的事,又认真念叨:“那天你还说会对猫猫好好的,还跟我们保证不欺负小猫呢,怎么现在要吃小猫饼干啦?”
表弟跟着点头搭腔:“就是就是,果然还是太小气了,连小猫咪都要吃。”
月笙轻轻搂着身旁的妹妹,安静靠在一边,目光先落在满脸通红、尴尬得不行的青空身上,又悄悄望向角落里的昼笙,最后只安静看着,没开口说话。妹妹也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青空,又时不时瞟一眼窗外的狸花猫。
昼笙从头到尾没碰桌上任何零食,只是目光沉沉落在那只狸花猫身上。他先是站着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走到屋檐下,蹲在离狸花猫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垂眸看着它,指尖无意识轻轻蹭着地面。
青空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发烫,脸颊红得快要冒烟,别扭地抿了抿嘴,小声嘟囔:“好啦好啦,我不吃小猫咪了。”
表妹立刻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就是就是,恁俩也不应该吃小猫咪。”
表弟紧跟着附和:“就是,好好的,为什么要吃小猫饼干呀。”
舅舅看青空窘迫得不行,忍着笑意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围着青空打趣了。”
舅妈站在一旁,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偷偷憋着笑,温柔看着几个孩子打闹。
我无意间抬眼,又看向屋檐下的昼笙。他依旧蹲在那儿,一瞬不瞬地望着狸花猫,指尖轻轻悬在半空,像是想碰又不敢上前。没一会儿,他慢慢站起身,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折回来,重新蹲下,依旧安安静静守着那只狸花猫,神情淡淡的,透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安静执拗。
舅妈没再打趣,继续分饼干。递给我时我摇头:“我不要,太甜了。”
“我也不要,”昼笙紧接着说,声音很轻但坚决,“我吃核桃酥就行。”
妹妹和表弟表妹都分到了中式点心,正小口吃着。
还剩两块金色饼干——昼笙让出来的,我让出来的,在桌上放着。
青空三两口吞下自己那块,眼睛立刻像钩子一样,先看着昼笙和我让出来的那块。
舅妈正要说话,月笙突然开口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青空,你……你是不是还想吃?”
青空一愣,看向月笙。
月笙脸微红,把自己那块金色小兔子饼干递过来:“我的给你吧。”
青空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看月笙又看看饼干,喉结滚动。他伸手接过,耳朵尖红了,小声说:“谢、谢谢月笙姐。”
这下青空有两块了——他自己那块,加上月笙给的。但他眼睛还瞟着桌上剩下的两块金色饼干。
舅妈说:“剩下这两块……”
话没说完,青空突然动了。他一把抓走桌上那两块金色饼干——昼笙让出来的,和我让出来的——一手一块,同时往嘴里塞。
“青空!”舅妈想拦已经来不及。
青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拼命往下咽,脸憋得通红。他一个人吃掉了四块金色饼干——(小猫饼干被他“精心”留了下来。我们六个谁都没吃。
舅妈叹口气:“你这孩子……”
月笙在旁边小声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青空嘿嘿笑,嘴角全是糖霜,满足地揉肚子。
昼笙依旧蹲在院子里看着狸花猫,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手里捏着核桃酥包装纸,目光在青空通红的脸上、月笙微红的侧脸、金色空盒子之间移动。他嘴唇抿成直线,嘴角向下撇。然后把包装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没过多久,青空揉肚子的动作慢下来。他抬手揉心口,很小声“呃”一声,打个甜腻的嗝。然后站起来去倒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怎么了?撑着了?”月笙问。
“……没,”青空抹下嘴,声音有点闷,“就是……这饼干,劲儿大,顶得慌。”他又揉揉心口。
月笙看着他:“谁让你吃那么急。”
青空甩甩手想去玩,脚步有点发沉,跳两下就没劲了,改为慢悠悠溜达,时不时按一下心口。
我又望了眼昼笙,他终于从地上站起身,却没回屋,就静静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依旧黏在那只慵懒舔毛的狸花猫身上,安安静静的,不和任何人搭话。
昼笙的视线跟着青空,看到他揉心口、喝水、脚步发沉时,捏着纸团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院子最远的角落,又蹲下来,挨着狸花猫看蚂蚁。
我走到月笙旁边低声问:“你为什么把饼干给他?”
月笙脸更红了,小声说:“他爱吃啊……而且,他昨晚把肉都让给我们吃了,自己没吃多少。”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昨晚青空虽然抢肉,但最后盘子里的肉,他确实分给了表弟表妹一些。
奶奶整个下午都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动作很慢,偶尔停下来,望向院子门口,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地上,停上好一会儿。
我搬个小凳坐她旁边,学她择豆角。
她没说话。择着择着,手忽然停在半空,捏着豆角僵住了。眼睛直直望门口,瞳孔微微收缩。
门口空荡。
她定定看着,看好几秒,呼吸都轻了。然后才极慢地低头,继续撕豆角筋,手指带上一丝细微颤抖。
“奶奶?”我轻轻喊。
她过两秒才“嗯?”一声,像从很远地方被叫回。
“没、没什么。”
她侧脸对我极淡地笑一下,笑容没到眼底。转回头不再说话,择豆角的速度更慢了。
晚饭时,昼笙又在数人。数完一轮他怔住,眼睛睁大盯着桌面。又不信邪地从头数,手指点得更急。数到某个数字,指尖一颤停住了。他抬头目光扫过饭桌——扫过揉心口的青空,扫过妹妹,扫过月笙,扫过舅舅舅妈,最后极快地瞥一眼奶奶。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
“又数!”青空啃着馒头抱怨,声音有点瓮,“天天数,翻来覆去就我们几个,还能数出花来?”
昼笙没听见似的,缓缓放下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拿起筷子,手抖一下。他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扒饭很快,却不夹菜。
月笙小声对青空说:“你慢点吃,别又噎着。”
青空“嗯”一声,吃饭速度真的慢了些。
我注意到,整顿饭昼笙的目光再也没看那盘剩下的核桃酥和杏仁饼,更没有看柜子上那盒已经空了的金色饼干盒。而月笙偶尔会看一眼青空,眼神里有关心,也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吃完饭我去厨房。奶奶正在洗碗,背对门口。水流哗哗,她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
我站门口看她背影。昏黄灯光洒下,一切都熟悉温暖。
“奶奶。”我又喊一声。
她关小水龙头,慢慢擦干碗放好,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神色:“怎么了?”
看着她,我忽然不知该问什么。问青空为什么吃那么多?问月笙为什么要把饼干给青空?问她每天在看什么?
所有问题都幼稚,毫无根据。
“……没事。就……叫您一声。”
奶奶看我,灯光在她眼底跳跃。她伸手想摸我头,抬到一半又放下,在围裙上擦擦,声音很轻:“嗯,去玩吧。晚上……盖好被子。”
回房间,妹妹侧身躺着面朝墙壁,肩膀僵硬。表弟表妹挤在一起。昼笙睁眼望房梁,下唇咬得发白。青空睡了,没打呼,背对大家,被子裹得严实,蜷缩着偶尔哼唧一声。月笙已经睡了,脸朝着青空方向。
窗外的月光泻进来,铺开一片冷白。隔壁房间传来奶奶轻微的脚步声,慢慢地来回踱着,踱了很久。那脚步带着迟疑的、沉重的节奏。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意像冰冷的潮水缓慢漫上来,将那些清晰的细节,一点点包裹、冻结。
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窗外老槐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永无止境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