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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明月九州•少年游2 高青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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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青史一愣,她想去找卢照香,但是韩葑笔好像更需要她。她站在原地,想起这六年送米,没有什么感触。她没有见过韩葑笔,他们是隔着送米的陌生人,六年里荷池高山似都遥遥伸出一只金杯,惺惺相惜了六年。只是姑苏城内古今琳琅,姑苏城外天山水寒的缘分。
“你在看什么?”
高青史转身,见刘景影奇怪地盯着自己,便指了指韩葑笔道:“我在想大米。”
刘景影想起那些年吃过的大米,便笑道:“那些年我总是惊疑你的礼物,也许桂花堰的山路不好走,如果韩葑笔住在姑苏城中,你送起来会方便些。”
高青史诧异,随即便想到倘若韩葑笔这些年待在山中,刘景影又与他相熟,经常去桂花堰做客也不奇怪。
“走,过去找他们。”刘景影二话不说拉着高青史往韩葑笔那去,等高青史站在韩葑笔面前,给卢照香使眼色的时候,刘景影开了口道,“不如我们一块去外面长街逛一逛,如何?”
卢照香站起身来扫了刘景影一眼,刘景影坦然回视,韩葑笔却笑道:“行啊,那明月坊主带路,我们跟你走。”
韩葑笔已经没有了那日高园里第一次见高青史的尴尬失措,他到了经常开花的地方就摘花,到了河流湍急的地方就观河,他适应能力极强,刘景影拉着高青史往前走的时候,他还能调侃几句,“明月坊主和我们大才女看起来很熟啊?”
高青史往后看了一眼道:“你认识我?”
韩葑笔一噎,笑道:“早有耳闻,听闻你才名在外,这些年却...”
“这些年却闭门高园,”刘景影打断韩葑笔的话茬,转头盯着高青史一笑。他轻轻放手,不再拉着她了,九州楼外天色渐暗,商家一个接一个,楼前火树琼花。
韩葑笔立在一家店面恍惚了一下,当机立断道:“这家汤包店我熟,不如我们先吃点东西再逛。”
高青史瞧见那是家小店面,店门口有几个小童在玩跳竹马的游戏。也没瞧见有大人去管他们,高青史一行人就走进店中。
韩葑笔第一个踏进店里,看见从后厨撩起遮帘走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的时候没再动作,他往遮帘后瞧了瞧,才笑道:“请问姐姐,店里原来有位短发大妈,今天她是不当值吗?”
年轻的女人消化了一下韩葑笔的话,回头撩起遮帘喊了另一个跟她一般大的女人,两人聊了几句,韩葑笔才得知,他刚刚说的那位大妈,如今已经不再这家店当值。
韩葑笔笑了笑,点了几个儿时吃过的包子,就回了位置。
店里很小,几人都听见了他刚刚的话,问他那大妈是谁?
“我小的时候住这附近,那时候流行蹴鞠游戏,我就天天晚上不睡觉跟人踢球,我家里人也不管我,”韩葑笔翻起桌上的杯子先给卢照香倒了水,才眉间嘚瑟道,“等踢到了凌晨我就来这家闻着特别香的汤包店吃口热的,老板是个人很好的大妈,我每次凌晨来她就笑问我是不是又去踢球了,然后给我上份热乎的汤包。”
卢照香静静地听着道:“这六年,没来看过她?”
韩葑笔笑道:“来看过,我来九州楼的次数不多,少年人应当远游,如果我不是为了风骨这些年待在山上,我现在已经天南地北都去看看。”
窗外有些喧嚣,叫卖声和人流的笑声渐渐远去,听不清晰,韩葑笔花钱大手大脚,刘景影知道他手中总是没有那么多钱支撑他天南地北地到处跑,就算是当初家里给的一点余钱,也一并交给刘文心他们带去长安。
年轻的女人给他们端上热气腾腾的汤包,韩葑笔咬下了第一口才觉得时间像没有变过。
等到几人吃完走出,年轻女人招呼他们离开的声音被一并关在身后,韩葑笔才抬头盯着天道:“我猜她现在已经头发花白,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其它三人听了并不做声,刘景影拉着高青史避开一队行进急切的队伍,不动声色地几步和她换了个位置,把她护在里走。
长街人流庞大,铜铸灯杆之上橘光盈盈的灯面浮起了一层茫色,灯的后面就是绵延九州楼几里的长街。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几人避到一处店面。雨味、酒味、评弹声。不远处的道前街插着昏龙柱,道门像神仙庙。一眼望去,眼前人流像雨夜里蒙昧的道门走出神仙的孩子。
风过窗口,雨水打叶。
身后店面鼓敲更打像一块又一块落入池水的巨石,又和他们隔得老远,朦朦胧胧,一声声让人听着喘不过气来。
韩葑笔下山之前,卢照香刚好去参加一位旧友的婚礼,婚礼红衣凤冠,鼓敲更打。如今听闻七狸他们回来了,相国恰办接风宴,也是一阵鼓敲更打。
卢照香不免恍惚,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依稀回到毕业前昔,一群人出去聚会。席间他插科打诨,笑着跟她提:“要不要一起去洛阳。”
她用很礼貌地话拒绝了,他也就没提。
高青史的话让她从陌生的思绪中抽离。
“这是家评弹店啊。”高青史上下看了看,她话音刚落,店内就扬起细腻女声,“我有长长一段情,想要唱给诸君听...栽梅种竹近深闺,淡淡相交竹与梅...”
几人便商量着在店里坐一会等雨停。
刘景影手边一壶茶水,茶烟冉冉升起,静默无声,高青史听见他翻动点曲书目的声音。
店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曲已开场,留下的位置不多,店家告知四人不得不一分为二坐着。
刘景影交了钱拉着高青史往这一处来。
男声高阔嘹亮,女声恰声似水。唱评弹的人袖子上绣了蓝绿鸳鸯,唱的书画才子、玉石绣色,荷花园亭,借景风水。
高青史食指轻轻在木桌上点了点,刘景影因她的示意抬头,高青史轻声和他道:“我以前来九州听评弹,总听‘我有一段情’,我当时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让人记了那么久,憋着那么久,才说给别人听呢?”
两人的位置最靠后,身前不仅有一男一女两位评弹乐师,余光也能瞥见几桌交头接耳的情形。
刘景影也轻下声道:“你有这样一段情吗?”
高青史想起七狸,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道:“我没有,你呢?”
刘景影莞尔一笑:“你想听什么曲?”
高青史还没想好,隔着几桌人,韩葑笔先点了曲。此曲名叫梅竹,高青史望过去,觉得是卢照香想听。
后来出来天都黑了,他们都还记得末尾那句:与君共饮酒三杯,今宵共赏竹与梅。
长街分别,韩葑笔要送卢照香回家,临行前,卢照香和刘景影去同九州楼中人善后。
韩葑笔晃荡到高青史身前寒暄,眼里亮亮地,在他的眼中,高青史想象不到他看了那么多年山水。
韩葑笔扬笑道:“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高青史当时道:“你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韩葑笔还是笑嘻嘻道:“你有所不知,本人继任九州楼前还有一个名头,叫桂花堰主人。”
他们聊了也没多久,但是高史把这六年她对于桂花堰的了解向他娓娓道来说了个遍,事情突然,连她自己都忘了有没有遗落些什么,有没有错过某个她在姑苏城外的下午,桂花堰中僻静的一瞬间。
她只是向他娓娓道来,他听完了,自言自语地聊起了他自己的见解,什么山中总是留不住人,什么有光有雨米店现在还开着。又聊起他在桂花堰的朋友们,什么暝复曙吃饭的时候不顾别人死活一点不严肃,什么刘文心其实也有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时候...最后,他才跟她说起一件事情。
他像谈起一件平常事道:“其实,我当年上山不是因为风骨,不是为了男女之情,而是我当时事业受挫,我有点害怕世俗对我的规训。”
高史愣在当场,但是心下并没多少震撼。她想起之前他说自己是因为七狸走了才选择隐居在桂花堰上。她知道他现在跟她说这句话,他的下文是:所以,我撒了个谎,让他们以为我是因为风骨和男女之情才在山上待了六年,不然我的事业受挫,会影响旁人看待我的眼光。
她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只跟她说过,但是她喜闻乐见、乐于一听,听完便了事。
挥别了卢照香和韩葑笔,高青史和刘景影一道往高园走去。
她没有提及韩葑笔难得一见的坦诚,她知道他现在还不会跟卢照香提及他的顾虑,因为卢照香是他在意的年岁里在意的人。自己听到的坦露,实在是因为六年拜访,他觉得桂花堰已经被他抛之脑后,忽然想起那家有光有雨米店还存在的一次回头罢了。
高青史一笑,归家还有些路,她和刘景影道:“这六年,你看到过我几次送大米?”
孤男寡女,刘景影不想她觉得尴尬,先前总适时地挑起些话茬,闻言,便道:“我常去桂花堰,如果真要算来,我没看见你的次数应该不多。”
高青史不解道:“如果我的哥哥要我跟着一个不熟悉的人,还要我观察此人六年行径,我一定转身离开。”
刘景影想,高青史就是这样奇怪的人。明明是他跟着她六年,到头来她为他鸣不平。
刘景影轻笑出声道:“嗯,下一次,刘文心要我跟着你,我一定转身就离开。”
身后忽有车马疾驰,行人惊声,刘景影皱了皱眉,拉过高青史退到一旁,两人靠得近了些,高青史闻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橘香。
“明月坊主好耳力。”高青史抽出手,离远了几步。
刘景影手中忽空,他垂下手,目光沉沉望着她。
那日回到高园,关门前,她鬼使神差往身后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处。
在这沉寂的不死不休的夜色里,她有想见的人离她不远,同在一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