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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提灯余话•阊门怪录 高园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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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园威名远扬的高祖,他喜丧宴的最后一天,其实去参加的人并不多,但这些都没有引起他孙女的注意。高青史那天身处在暮色四合的园中,只是想着小时候跟家人坐车马去城外看戏,路过一个城门。
霎时被漆黑包围的车马弯弯绕绕、玄玄妙妙。她当时觉得这个城墙洞非常地威严和肃穆,冥冥中总感觉有些什么。
她是一见墙洞误终身,从此爱上了姑苏城。
终于等到她渐渐长大拜读了“姑苏有七堰八门六十坊”,认识到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城墙洞是阊门的时候,当初告诉她阊门旁边还连着一条山塘街的祖父已经辞别人间有时。
自姑苏城里行阊门的城墙洞里出来,大凡姑苏有才有能的人都很难不跟这条城外的山塘街有所渊源。
寒子禄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他簪着花花从人流中脱身出来,随手拍下自己袖子上零碎的花瓣立在高青史跟前。
他惯例一笑,朝她身后张望了几眼,见她周遭无人才低低道:“如何了?”
她道:“他们可能觉得送了张繁华图挑衅到位,从宴落到今天竟然意外地消停。”
寒子禄道:“他们昨天既然点明了要我们去那家唐店,应该就是想摆摆谱,但这刘景影也挺莫名其妙的,这么多年高园也跟他没有任何瓜葛啊。”
高青史道:“我跟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寒子禄停下动作,低着头仿佛想了什么,但几秒之后就抬头甩了甩头发,正午阳光照在他发丝上,他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好好好,皇帝不急太监急。”
高青史立在山塘人潮如织的街上咂摸了一下这话,没有搭腔。
高青史道:“我跟他说过了,我说人家昨天带着鬼神之说自己找上门来了,他问我是不是在相国的时候跟刘景影有矛盾,天地良心,我都不记得他是谁。”
寒子禄笑道:“不要抱怨,我倒是想问问你,你说,你当年上九州楼那事都过去多久了,怎么现在还有人再提啊。”
说至此处,他忽然一笑道:“兴许过了六年,还依旧有人记着你那‘恨不得见真阊门’的才名呢。”
寒子禄是高青史叔伯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小就对高园特别感兴趣。两人一块长大上学,他说他就想趁年轻的时候把高园的名气打下来,拿高园当跳板结交人脉,以后躺着赚钱。
高青史见寒子禄显然没有经受过昨天被追到后院拜好的冲击,刚想开口,又在来往的人群里看见了熟悉的人。
她刚抬手朝人群里挥了挥,屈震零就拨开人群走至他们眼前,冲着高青史幸灾乐祸笑道:“听寒子禄说昨天高园有人送了七幅姑苏繁华图给你,几天不见你成江南女了?”
高青史笑道:“他自己说是送高园的,他说他仰慕高园已久,以前名声不大不敢攀交。”
看屈震零神色未减,寒子禄道:“那人我竟然还认识,他也是相国的学生。”
屈震零琢磨道:“那怪不得高青史不认识,她在相国里快活成孤家寡人了,我一直都觉得你去相国是去修仙的。”
姑苏城的光线越来越重,三人齐齐往那家姑苏城边缘的唐店走去。
高青史道:“读书这些年,我倒也不是全部不认识,但是对他这个人,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寒子禄笑道:“你没印象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我今天讲起一个同班同学的名字,你脑海中都不一定记得他是谁。”
屈震零道:“那个小男孩在相国里有做出什么事情来吗?”
寒子禄道:“这说来话长,不过他的身世我比较了解,他是姑苏刘家人。”
屈震零一顿,道:“刘家人?不会是他们家的小儿子吧。”
寒子禄点头道:“我听说就是这些天的事,明月坊就要换新的坊主,不出意外应该就是他。”
此时高青史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半点没有受他们聊天的影响。
屈震零道:“明月坊做了姑苏城那么多年的人情,这个时候送礼高园很稀奇啊。我记得明月坊家的小儿子很少登门送礼,何况一送就送七幅姑苏繁华图。”
她略作思索道:“寒子禄,你再跟我说说那天江南女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开玩笑的吗?”
寒子禄笑着刚要把嘴边的话打个转,走在最前面的高青史就慢悠悠道:“那个江南女是他们信口胡诌的,有点不想去了,要不跟我回家吧,现在回去还有宴席吃。”
高青史戏谑道:“你们不觉得吗?他们送来的那封信写得太幼稚了,什么英雄气短,不知道谁写的,我几年前就不那么说话了。”
屈震零眯眼道:“青史,一会到了地方,你说话一定要注意点,别上纲上线,先探探水。”
寒子禄看着高青史的背影道:“说了也没用,我看她估计还是嫌麻烦。”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闲聊着,边顶着大太阳往唐店走去。山塘的人太多了,终于深一脚浅一脚眼看着走得差不多了,才依稀看见那家唐店。
昨日她看刘家兄弟衣着不凡,今天一看店面确实还不算小。但跟这条街上的大多数店铺比起来不算大,不过做个古玩店倒也够了。
从店铺门口进去迎面就是一张福圆桌椅和左右两边分别斜放着的两个太师椅。桌上耳瓶里插了两枝干红梅,堆叠了苔草和湖石,门外光影辉映,在小圆桌桌脚边留下花枝疏影。
这座小型厅室,上堂摆着山水镜青花瓷,中呈太湖石,福圆椅后景框架枯枝败叶,晴光和煦。
从那景框架的后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面容严峻,五官肃俊,瘦高却穿一件宽大的黄色团花纹老棉袍,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刚吃过饭。
见门口来人,他纡尊降贵似地瞥了一眼,招呼道:“可以随便看看。”
带有一丝淡淡的厌倦。
高青史猜想这人应该是管事,开口道:“老板认识刘景影吗?是他邀请我们来的。”
暝复曙已经坐上了福圆椅,百无聊赖地观察了三人几眼才道:“那小子出去了,我替他管一会这家店,你们有没有约是什么时候?”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高青史道。
“有一会吧,你们可以坐着等他,反正闭店前他一定会回来。”
高青史刚还想问,看他已经拿起酒杯不想搭理他们了,只得作罢,与三人在一旁太师椅上找了位置坐下。
大概高祖去世的这三个星期里,城中几个圈子都化作了一团乱,忙着站队,忙着登门送礼...诸如此类云云。
可事件的中心人,这高父的态度对外却始终非常豁达,秉持着文人风骨的原则,宴会开得昏天暗地,大多是邀请一些他看得上的文人参加。
高青史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道:“店家您贵姓?”
她看似随口一谈,但话里话外都好似瞅着正堂坐着的男人。
果然那男人的目光被她吸引,他缓缓盯着高青史道:“暝复曙。”
高青史和寒子禄都不再动作,寒子禄耳边回响起昨天在高园,那个少年言之凿凿地跟他们讲的那位暝姓隐士高人,这几天才回了姑苏...
店内的空气霎时沉静下来。高青史三人都盯着暝复曙,暝复曙盯着高青史,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贸然开口,也谁都没有意识到店门已经被人推开。
紧闭的店铺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人声从越开越大的缝隙里涌进来打乱了店内沉淀下的浮尘。
门缝里扫出的光影落在坐于明堂之上的人的面孔上,他细微着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来人看起来比他要年轻些,身高而轻捷,五官茶烟勾勒。
嵇南北停下覆在门上的手,也颇为意外道:“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