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歌遗恨》南方清华

35、第 35 章 苦心成就英

　　幼治的死，震撼全英的心灵。他的世界崩塌了。一个他深爱的人，就这样没有了，他无法接受，他的心是空洞的。回忆着与幼治的交往，他有两次失误，这两次失误导致了幼治的死亡。这让他感到极为悔恨。

　　两个相亲相爱的人，挡不住逆流，是全英自己太软弱，不能解析为尊重她的选择。如果他坚强勇敢地顶住压力，与幼治走到一起，他是能够带给幼治美好生活的。可是因为他的软弱无为，天赐的良机就这样失去，两人再无交集。

　　幼治在十二层楼的日子过得很艰难，这个时候他如果能伸出援手，救她于水火，她也不致于早早地香消玉殒。两个人心都还在，完全可以战胜任何敌手。但他没有出手相救，任由厄运肆虐，以致花开即谢。

　　等到一切都失去了，他才知道损失有多么惨痛。过往不可追，却让人反思悔悟。他还是太软弱，缺乏大智慧和临机决断的能力，瞅不准时机，对事情的未来走势不能正确判断，坐失良机。

　　婚姻失败，幼治死亡，全英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他悔恨，一旦失去，就再追不回来，他的今生深情，换来的却是一个美丽生命的凋零。她的一颗心，就这样葬送了，没有比灾个更让人痛悔的。他有时候感到活着是一种累赘。

　　他觉得自己不配享有那些荣誉，不配享有众多人羡慕的位置。最适宜的是远离尘世，在一方清净之地，比如道观，面壁思过。

　　如今他比两个人生生断绝联系时候更加痛苦。他有意躲开众人，一个人独自支去伤心流泪。大家都知道他的内心在煎熬，但没有一个人能安慰他。

　　唯一能给他减压的，只有英歌了。他不停地跳，在基地，在公园，在家里。直到跳不动为止。他不知跳断了多少双英歌舞鞋，已经记不清了。

　　他常常是一个人跳。没有人象他那样跳。跳着跳着，身体好象不存在了，只剩下灵魂在跳。这点他也从没体验过，师父也从没讲过。也许只有经历过真正灵魂炙烤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体验。原来只是讲动作正确，再讲神似，现在要从心灵发出来，传达到双槌上，这是他的一个新发现。由形似，到神似，再到由神中之灵主宰。这认知的过程，是他心灵的历程。关系的是艺术的层次问题。全英越跳越带着一种情调，一种悲情，他觉得这才是英歌艺术的最高境界。

　　“嗯不错，就这样跳。”他要保持这种精神状态，要跳出一种性格，艺术上的个性，不同以往的自己，也与其他人不同。也许这就是艺术的特征，他不断地尝试，这个变化观众一定会感受到的。

　　他的父母看到他只爱跳英歌，感到心疼。站在屋外看着他，煮好粥，等他跳完了，才示意他吃。没有话说，心好象封闭了一样。父母能做的只能是陪伴。但全英内心的苦只有他自己承受。

　　但是他发现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不快乐，就连天空看着都带着悲伤的色调。即使是去长江游轮上跳舞，跳着跳着，突然想到如果一跃入江随滚滚长江东逝水而去，会是怎样的。到张家界的山上跳舞，也一样伤情，觉得跳下悬崖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这让他感到后怕。这些念头是怎么来的？队员们都知道他的心痛，因此也都小心不去触碰那伤疤。

　　不能这样颓废。有时心中的郁闷无法排遣，他就找师父师娘说说。父母有些话是无法沟通的，师父师娘是他的贵人，会给他以心灵的慰藉。在师父的民宿大厅，他眼神迷茫地看着前方。“我全没想到会落得这样悲惨。我没有娶她，但她还在，有伤心但没绝望。现在，没想到就这样没了，我此生的爱我的对象，永远没有了，我受不了。有时候觉得人生活着没意思。”着他就哭了。

　　师娘成敏看着他哭成泪人，由他发泄。“哭吧，把心中积压的苦水倒出来。”在师父师娘面前，他就象个孩子。师父抚着他的头发，师娘继续开导他。

　　“幼治就是命太苦了，短暂的一生经历那么多苦。只有你陪她的那段时间是幸福的。你是她命中的贵人，她是带着感激离去的。死亡不是因为你，你不要过于自责。”

　　全英感激地看着师娘，她说的话总能让人信服。他坚定地说：

　　“一旦失去了，我是那么后悔。我愿意用世间的一切换回幼治。要是时光倒流，我一定会守住她，帮助她，决不让她那样早就离世。”

　　“我们知道全英是个重情义的人。可惜幼治没福份。”师父说着也陪他落泪。

　　全英哭完感觉心上的压力减轻了，起身向师父师娘告辞。

　　不该沉浸于痛苦之中。他还有事情要做，英歌队还需要他，他还得教学生英歌，还有中医绝学必学，他的时间很紧，一点都不敢放松。

　　年关将近，英歌队必须加紧训练，迎接新年的比赛。夺冠难，守住冠军更难。因为各支队伍都在努力，都在争取。各有千秋，没有谁有绝对的优势。

　　全英又带领英歌队开始强化训练。在训练基地，伟忠给大家说明白，比赛不是商演，要一丝不苟，要让观众看到真正的水平。还有每年都进行比赛，因此不能老是过去的一套，要有新的内容，不然单是观众，他们就受不了。他要求队员们把传统的八个部分训练熟络，再融入新的内容。

　　锦河的脚已好，他和培龙在训练跳过十三人。全英怕难度太大出事反而不好。“难度有，我们来挑战，一定要成功。无非就是那样，练多了就熟悉。”

　　要一跃过十三人，难度最大。只见锦河从远处猫下身体，快速冲上来，直接一跳就跃过去。第一次试跳成功。大家掌声鼓励。培龙的设想是跳过一半，手按中间一人，再前冲，落地前再翻一个筋斗，这似乎难度更大。他也成功了，大家跺着脚庆祝。全英分别握着两人的手，“太好了。多练，熟能生巧。就交给你们了。”队员们陡增必胜信心。

　　四对武打没有问题，早已熟稔，不过要集中精神，失手的话就容易受伤。

　　伟忠看着大家训练，走一圈。全英问，“师父你看这样还行吗？”伟忠做了个示范，依旧是那么标准，美感十足。“有些动作还不是很合要求。配合方面还要需要磨合。余下时间不多，要抓紧完成。”

　　“主要是人员流动进出大。新的问题解决时间，现在只有加紧训练了。”

　　伟忠站到一张凳子上，看着近百队员。大家翘首以待听他的鼓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凤美的阿炮的队伍，他们日夜训练，硬要争个最好。我们也在努力，要对得起观众，也要对得起自己。我们的竞争对手在做无声的挑战。我们不能不接，我们的目标仍然是冠军。因为各家都盯着我们，我们要保持自己的优势，要有我们的秘密武器。提起精神，继续流汗。”

　　全英得令，引领队员们起跳。伟忠看到有谁动作还做得不好，马上纠正过来，务求整齐一致。

　　英歌占据全英生活的大部分。只要饿不死，只要可以跳英歌，他就会不遗余力跳下去，传播出去。

　　全英在网上成了红人，敲英歌的视屏不断被转载，无数的人要向他学习。他在想推广英歌的办法。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有意义的事，这本就是幸运的。

　　央视洪记者要采访陈全英，他先找到全英的朋友县电视台记者少聪，少聪带着他来新和采访。洪记者长得帅气阳光，穿着时尚。他先写几个问题在纸上，让全英先思考，一会再对镜头答问。

　　镜头前，洪记者说，“现在还没能找到一种艺术形式象英歌舞这样激动人心，这样广受欢迎。现在观众看什么文艺活动都没什么热情，唯有英歌武最受热捧。这是为什么？你作为英歌舞者一定研究过这个问题。”

　　全英从容对答。“是的。我研究过，我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西方流行的芭蕾舞，歌剧，戏剧，包括中国的戏剧，都是舞台的艺术，无法走进大众的生活中。

　　既是舞台戏，又能与观众亲密接触的，就是英歌了。亲民的艺术形式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

　　在中国，戏曲也曾流行，但是节奏太慢，渐渐地失去观众，象京剧，本地的潮剧，现在的电影还有大量的观众，但它不是巡游的，只在特定的环境下起作用。

　　中国深入民间的巡游艺术，有北方的腰鼓，南方的大锣鼓，它们都很有气势，但你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没有英歌舞这样内涵丰富。从故事到队形到动作，千变万化，从锣鼓到鼓仔到槌声到哈声到海螺声，世界上还没有一种巡游的艺术有这样丰富动人的声响与多姿多彩的形体动作。这种丰富多彩的英歌，最激动人心，令人百看不厌。”

　　“你现在是远近闻名的英歌舞名家了，有很多称号：天下第一槌，最好的头槌，英歌舞王子，英歌希望之星，动作最好看的舞者。请问你为什么要那样拿出生命中那么多时间来练英歌舞？”

　　全英答道，“首先我宣布，我不接受那些称号。英歌没有王子，也不可能有天下第一槌。我知道观众因为喜欢我，要鼓励我，才给了那么多的称号。这些溢美之词，太过的褒奖，我是不能接受的。在潮汕，有很多老前辈，还有很多新秀，都在为英歌的发展而努力，大家水平实力差不多。如果坐拥那些称号，对一个人的发展是不利的。我只是一位英歌的爱好者，舞者。

　　我有责任把英歌推广出去。从潮汕推向全国，从中国推向世界，让更多的人和我一起跳英歌。”

　　少聪和洪记者鼓掌赞赏。

　　洪记者问，“你认为英歌应该怎样发展呢？”

　　全英答道，“需要重新认识英歌舞的价值，让全社会增加对英歌的了解。英歌是国宝，象我师父师娘说的，守着英歌就是守着国宝。不可随便传出去，但是应该是国内推广。是潮汕人民独创的，是属于中国人民共同拥有的，这是中国人民的福份。这是别的国家都没有的，是我们对于人类文化发展的贡献。

　　我个人认为，应该把英歌当作一项全民的体育运动和艺术形式来推广。英歌既是体育运动又是民间艺术形式。学了英歌不一定是要从事这样的职业，但这种艺术形式，对于身体锻炼是有很大好处的，对于提高审美能力个人特质是有帮助的。学了之后，终生可用。

　　英歌舞是舞蹈与武术的结合。英歌包含了跳，跑，手脚身法步的配合，对体力要求很高。从锻炼的层面来说，选择跳英歌，一些体育项目就可以不修。从艺术的角度说，跳英歌，可以提高人的艺术鉴赏力。全民锻炼，可以提高运动水平，提高艺术水平，提高民族的特质。英歌完全担得起重任。

　　随时随地可行的艺术体育活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现在不止是潮汕人喜爱英歌舞，全国各地每年来我们县看英歌舞表演的何止五百万人。春节要来了，很多人来旅游就是为了看英歌舞。我觉得，应该在有基础的潮汕推广，再向全国各地推广。我们已经做这样的工作了。”

　　采访结束，两位记者竖起了大拇指。

　　送走记者后，英歌一个人来到河边独自思考，自己这样说对不对，题目很大，他怕有做不到的地方。毕竟他不是学者，他只是一个英歌舞者。同时感到，他更感到应该有所作为。

　　有些人对他的观点存疑，更多的还是支持他，潮汕地区的网民对他支持力度最大。无数网民在他的言论下留言。但他不去看那些论调，主要是没时间，这并不是对网民的不敬，不是漠视网民的存在。有时候听到谁说到了，就请人读给他听。他更关注的是网民的不同意见。

　　正月初二，一年一度的全县英歌大汇演在县城文化广场举行。这是春节最为重要的文艺活动。今年有二十五支英歌队参赛，阵容强大。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和本地市民把偌大的表演场围了好多层，都要争睹英歌队的风采。

　　参演的英歌队都希望获得好名次，实力强的队都奔夺冠而来。以往每年都是新和队夺冠的，这次不能栽在全英的手里，他参与了师父支持的改革，是否得到观众认可，就看这一场比赛了。

　　新和队在第三位出场。几大国家级媒体到现场录制报道，本地的媒体报道录制的更多，无数的观众手拿手机拍视屏。新和英歌队的每一个动作都会作为历史存下来。英歌队员个个养足精神，跃跃欲试。

　　随着伟忠教练的一声“鼓起”。一下子鼓锣齐鸣，把人的神经调动起来，老观众凭锣鼓声就听得出是新和队出场了。英歌队一字儿排开，关胜和李逵各领一他从左右两边出场，走完步后，头槌和二槌，跑步前进，飞身起跳侧踹，落地后齐声：哈！刚猛又飘逸。把节奏安排好。还是那八个部分，做得很完美，观众们不知看过多少遍，是改不了的，只是在今天的比赛中，时迁探路后的英雄出山和化妆卖艺两节，增加了新内容。两位善于跳跃的队员培龙锦河，队员象杂技演员一样，从并排躬身的多个人背上跳过去。锦河先过三人，培龙接着过五人，这样轮流，不断升级难度，到七个人，九个人，十一人，十一人。观众在担心能不能跃过。两位演员一点不惧。锦河动作整洁紧凑，一跃而过。没有碰着一个人，稳稳落地。掌声四起。培龙跃身到十三个人的中间，按一下弓身的队员后背，借力身体前移，翻了个筋斗，最后稳稳落地。观众大声叫喊着，以示佩服。

　　攻打大名府一节加入了武术真刀真枪的对打，林冲对鲁智深，武松对孙二娘，王矮虎对扈三娘，秦明与花荣。阳光下，拳脚相向，古代兵器闪着寒光。兵器与兵器相碰撞，发出尖剌声，一旦失手，恐会有生命之虞，让观众的心揪紧。显然队员技艺纯熟，打得滴水不漏，扣人心弦。观众尖叫着，用力拍掌。

　　整场英歌舞近半个小时的表演，结束在最后一个统一的动作和齐声哈中。观众大饱眼福，拼命鼓掌，大声喝采，延续了好长时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新和队成功了，新和队是不可超越的，今年的冠军无疑还会是新和队。

　　退场后，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走过去向伟忠教练伸出大拇指，给他祝福。全英悄悄地退到场外。

　　今天所有的观众都来了，但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没有来，也不能来。这才是全英最大的遗憾。他望着无垠的天空，内心道：幼治应该能看到吧。

　　一只蝴蝶飞到他身边的花坛边上，停了下来，再不愿飞走，他轻轻地抚着它，想必是幼治化蝶而来，她在天之灵还是来看她最喜欢的英歌，他终于可以告慰于她了。两行热泪不禁落了下来。她来不了，他可以去。在那个虚空中可以找到她。全英忽然觉得死亡并不可怕，特别是当他带着向往的时候。有一天也许他会随她而去，到天国去找她，与她相会，陪伴她，让她感受到心灵的温暖。

　　多年以后，会不会有人把他和她的故事通过英歌舞表现出来？全英想到这，眼泪无声流下来。

　　妆还没卸，但跳完了，就由泪水流吧。

　　完
　　2026 08 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