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云禾》赴山海序

2、青云九重门 仙鹤振

　　仙鹤振翅的风声在耳畔盘旋，苏禾紧紧攥着李长老递来的素色云纹锦缎，半个身子都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只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下俯瞰。
　　脚下的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凡界的群山村落都缩成了细碎的斑点，再也不见那片被烧毁的村庄，也不见漫山遍野的刺骨风雪。
　　她活了十四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飞在天上，踩在云朵之上，触到这般不似人间的景致。
　　李长老坐在她身侧，看着她满眼新奇又带着几分怯意的模样，眼底多了几分温和。这孩子身世可怜，却生了一副干净通透的性子，更难得的是身怀那般纯净的木系灵根，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定能在修真界崭露头角。
　　只是他未曾多说，青云宗规矩森严，外门弟子需经层层考核，即便他看出苏禾灵根不俗，也得按宗门流程来，免得早早引来旁人非议，反倒误了这孩子。
　　“坐稳了，再过半刻钟，便到青云山门了。”李长老轻声叮嘱。
　　苏禾连忙点头，把身子又往回缩了缩，双手紧紧抓着锦缎，心跳得飞快。
　　不多时，仙鹤穿过一层薄薄的云雾，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九重青石山门巍峨矗立，直插云霄，每一块青石都泛着温润的灵光，上面镌刻着古朴繁复的云纹符文，隐隐有流光转动。山门正中，“青云宗”三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恢宏，落笔处带着凛然仙气，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敬畏。
　　山门两侧，立着两尊丈高的石麒麟，双目炯炯，周身灵气萦绕，仿若随时都会活过来一般。往山门内望去，层层叠叠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朱红立柱，琉璃瓦顶，随处可见灵草佳木，仙鹤灵鹿往来其间，潺潺灵溪绕殿流淌，处处都透着超凡脱俗的仙气。
　　往来的弟子身着统一的青白色宗门服饰，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腰间或挂着剑穗，或系着玉坠，周身都带着淡淡的灵气，与凡界之人截然不同。
　　这便是青云宗，天下修士心向往之的仙门圣地。
　　苏禾看得呆住了，直到仙鹤缓缓落在山门前的空地上，李长老轻拍她的肩头，她才回过神，慌忙跟着跳下鹤背。
　　脚下是光滑洁净的青石板，一尘不染，踩上去微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吸一口，便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与周遭仙气缭绕的环境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苏禾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把头埋得低低的，脸颊微微发烫，满心都是窘迫。
　　李长老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叹一声，取了一套素色外门弟子服递给她：“先去偏殿换身衣物，随后随我去灵根台做检测，入了宗门，便要守宗门的规矩。”
　　“多谢长老。”苏禾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跟着引路的小弟子走到偏殿，快速换好弟子服。素色的布料柔软亲肤，样式简洁大方，穿在身上刚刚好，只是她身形瘦弱，看着略显宽大。她把自己那件破棉袄仔细叠好，揣在怀里，那是她在凡界唯一的念想。
　　重回山门前，李长老早已等候在此，身边还站着四五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想来都是此次一同被选中的外门弟子。
　　那些少年少女衣着整洁，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看向苏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与疏离。
　　“都随我来。”李长老挥了挥手，领着众人往灵根台走去。
　　灵根台位于外门正中，是一方宽阔的石台，石台中央，摆放着一块半人高的莹白巨石，正是灵根检测石，周身灵光流转，透着古朴的气息。
　　此时灵根台旁，已经站了不少外门弟子，还有负责检测的执事，见李长老带人过来，纷纷侧目。
　　“又来一批新弟子？”
　　“看着都是凡界来的，也不知有没有灵根出众的。”
　　“咱们外门，哪能轻易遇上好苗子，大多都是些平庸的杂灵根罢了。”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苏禾心里越发紧张，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灵根检测有序进行，前面的少年少女依次将手放在检测石上，石头亮起或黄或灰的微光，皆是最普通的杂灵根，负责检测的执事面无表情地记录，随口吩咐他们被分配的居所。
　　轮到苏禾时，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
　　李长老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期许。
　　苏禾站在检测石前，抬手，将自己冰凉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温润的石面上。
　　她闭上眼，心里想着李长老说的话，试着将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调动出来。
　　下一秒，检测石微微亮了起来。
　　可那光芒，却并非李长老此前所见的、纯净浓郁的翠绿，而是一抹极其微弱、近乎黯淡的灰绿色，光芒浅得几乎要融进石身里，稍不留意便会忽略。
　　负责检测的执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抬眼扫了苏禾一眼，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敷衍：“五灵杂根，灵气微弱，归入外门末等弟子院，明日晨起准时到外门演武场听课。”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我还以为有多特别，原来是个最差的杂灵根。”
　　“五灵杂根，怕是这辈子都难突破引气入体，来咱们青云宗也是浪费资源。”
　　“瞧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一看就是凡界来的穷酸丫头。”
　　那些议论声毫不掩饰，直直扎进苏禾的耳朵里，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起，指尖掐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破庙里，李长老看到她让枯草发芽，明明那块玉牌亮起了绿色的光，为何到了这灵根检测石前，她就成了最差的杂灵根？
　　苏禾满心疑惑与委屈，却不敢争辩半句，只能低着头，默默退到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李长老也皱起了眉，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意外。他上前一步，想再查看一番，却碍于宗门规矩，终究还是忍住了。检测石从无差错，或许是这孩子的灵根特殊，暂时未能显露，只能日后再寻机会探查。
　　“跟着引路弟子去居所吧，好生修炼，莫要懈怠。”李长老终究只留下一句叮嘱。
　　苏禾点点头，跟在引路弟子身后，默默离开了灵根台。
　　外门弟子院划分得极为细致，资质上乘的弟子，居所是宽敞明亮的独栋小院，灵气也相对充沛；而末等弟子院，则在青云宗外门最偏僻的角落，房屋低矮简陋，一排排紧密相连，周遭灵气稀薄，连草木都长得蔫蔫的，与宗门内其他地方的盛景截然不同。
　　引路弟子将她带到一间狭小的木屋前，丢下一句“便是这里了”，便转身离开，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木屋狭小逼仄，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墙角还结着些许蛛网，处处透着冷清。
　　苏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简陋的屋子，再想起方才在宗门内看到的盛景，心里的落差越发强烈。
　　她以为入了仙门，便能摆脱凡界的苦难，便能有不一样的人生，可原来，即便是在仙门，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也有这般刻薄的排挤与轻视。
　　同批来的新弟子，都被分到了稍好的院落，唯独她一人，被丢在这偏僻的末等院。
　　傍晚时分，同院落的其他弟子陆续回来，都是些和她一样，灵根平庸的少年少女。见她是新来的，又听闻她是最差的五灵杂根，看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冷漠与排斥，没人愿意和她说话，甚至有人故意将地上的尘土踢到她面前，满脸不屑。
　　苏禾默默走进木屋，关上门，将所有的冷眼与嘲讽都隔在门外。
　　她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件破棉袄，又摸了摸怀里的青云宗入门令牌，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能让枯草发芽，能让枯木逢春，为何灵根资质却是最差的？
　　难道娘说的是错的，她那点本事，根本就不是什么灵根，只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夜色渐深，院落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
　　苏禾睡不着，起身推开木屋的小门，走到院子里。
　　夜色下的院落格外冷清，月光洒在地上，泛着清冷的光。她蹲在墙角，从地上捻起一颗被风吹落的、早已枯槁发硬的草籽，指尖轻轻摩挲着。
　　心底那股微弱的气息再次涌动，她没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将草籽埋进土里，指尖轻轻拂过泥土，心里默念着，希望它能发芽。
　　不过瞬息之间，泥土微微松动。
　　一颗嫩绿的嫩芽顶开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抽枝，长叶，不过片刻，便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嫩黄色的野花，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苏禾看着眼前这朵鲜活的小花，怔怔地出神。
　　她的本事还在，她明明能催生草木，能汇聚生机，可为何灵根检测石，却检测不出她分毫真正的资质？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心底。
　　她蹲在原地，望着那朵小花，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的眼底满是迷茫与不解。
　　她攥了攥手心，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座矗立在山巅、仙气缭绕的主殿方向，那里是青云宗核心所在，是所有弟子向往的地方。
　　而她，被困在这偏僻的末等弟子院，顶着最差杂灵根的名头，连前路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