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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也,雾也,那守梦人叹什么?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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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今儿正是这方寸的戏台,把一曲的高腔唱到今,谁知黄土即是金,纵然生下麒麟子,难养椿萱一片心。哪怕养女如娇凤,未解高堂半点恩。
且看这宗谱上虚名写满继祖名,那堪想,四合院外,风雪萧萧立着人。老坟香火年年续,衣缀苍天续残春。可笑可悲鸟尽投林,身后黄土落了片白,大地真干净!利得这满地残灰,各奔前程。
张拱文这辈子活的像个红尘里的苦行僧。旁人信佛,信神,信那碎银,他不。他这辈子脊梁骨只跪两样东西一样是脚下的黄土,另一样是箱底泛黄的族谱。
在他眼里,这脚下踩的,哪里是泥巴?分明是生万物的根,是列祖列宗的骨血。每当他那带着草帽穿着那件四季不换的外衬赶着驴车架着耕具犁地时那神情虔诚的像是把自己的老骨头也揉碎嵌进大地里去。
你笑他痴,笑他傻,殊不知这痴傻里,藏着的却是对这土地的真意。
他信奉这黄土,信奉它能埋葬黄金,亦能育心,这哪里是迷信,分明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崇拜,又带着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的庄重凄恻。而那本族谱,更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心头唯一的石头记。
那是百年荒原上,一页页写尽的百年盛衰兴亡。张拱文总说,谱上的名,若是没人续上,那就是孤魂野鬼;若是续上了,哪怕是在土里刨食,也是有根的浮萍。
在他心里任凭这世道翻云覆雨,人心鬼蜮横行,只要黄土还在,谱书未焚,他便是这黄土高原上最后一位守陵人,守着旧时代的残梦,守着那点可怜血脉,在这黄土坡中立成了一块活的碑,唱着方寸的曲。
话说这张拱文呢?从他爹张哉涛满仓那代起偏是老天爷指引似的一头就扎进了这陇东什湾沟的厚土里,扎了根生了芽,虽然是草木之人,却也有一段不可分割的因果。
这什湾沟啊,真是个妙趣横生的地。
一条沟,一个姓,血脉像沟里的水,流到哪里连着根。单是什湾沟,便聚居着二十来户人家,。共守着一本泛黄的族谱,共拜着一座斑驳的祠堂,共依着一座灵验的古庙,甚至共使着一头配种的驴。
这驴不单单是个牲口,倒像是这家族繁衍香火的功臣,在春情萌动时节,维系着这沟里的生机与烟火。
张拱文便是在沟里土生土长的,十几个兄弟排成行,他排行老五。在这个封闭的天地里,大家同气连枝,像是长在同一根藤上的瓜,虽各有各的苦乐,却逃不开这沟里的宿命。
这陇东的风向来就是裹着黄土的气,又是沙又是草木涩的。
话说这张拱文,家中的尊者,便是老太爷张哉涛。
想当年,张家在这陇东什湾沟扎下根,全凭老太爷一把硬骨头领着这些领着众兄弟硬生生从土里刨出来的基业。那起宅造屋的景象,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先在那四四方方的架子里撒上一把避尘的石灰,再赤着足,用那圆头的石锥子,伴着汗水,一锤一锤地将那松散的黄土夯得比铁还硬。
那一块块土砖,不似寻常泥巴,倒像是炼补天石剩下的残料;那一根根原木累成的墙柱,支撑起的不仅是瓦片,更是张家在这荒原上的尊严。
兄弟几个齐心协力,木刨子在梁裆上卷起刨花如雪,一砖一瓦,便在这百米沟壑间,立起了一座座四合院。自成一方天地,宛如大观园里的几处院落,虽隔着墙头,气脉却是相通的。
平日里,老太爷张哉熹便是这大观园里的老祖宗,虽是黄土坡上讨生活的人,那身架却立得笔直,像是一株经了霜的老榆树。
身着藏青中山装,连个褶皱都没有,扣子从领口到肚脐位置扣的一丝不苟,透着股旧时代老学究的板正和严苛,最绝的就是那一撮山羊胡,那胡子说不上茂密吧,就是雪白,顺着下巴尖儿拉到胸口位置。怎么看都像是从旧棉袄里扯出来的几缕白棉絮你说它没用吧,它还翘得挺神气。每当老太爷开口说话,这胡子便随着嘴唇一翘一翘地抖动,跟老母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有自己的节奏,也不知道是替主人着急,还是光顾着自己过瘾。
每日里,他拄着拐杖,巡视各房。这荒凉地界,常年不见荤腥,老太爷去哪家,手里便提着零星一点肉,那是他体恤儿孙的一点甘露。待到饭罢,便是家规训话,那言传身教,严苛中透着对家族延续的深深执念。
外头的风刮得正紧,正屋里却是炉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老太爷的四合院的堂屋里,此时足足挤了十来个兄弟,连同各家带来的媳妇子、碎娃娃,黑压压一片,真可谓是树大分枝,人大分家,虽分了家,气脉却相连。
那盘能睡八人的大土炕上,正摆着一张红漆剥落的矮方桌。桌面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糊窗纸都熏潮了。
一碟洋芋菜,土豆切得粗粗拉拉的,炖得绵软入味,筷子一夹就碎,混着青椒和肉片儿的油星子,泛着亮汪汪的光。一大碗浆水面,面条是手擀的,宽窄不匀,但筋道得咬一口能弹牙,浆水酸溜溜、清冽冽的,上面飘着几星韭菜花和炸得焦红的干辣椒,光是那股酸香就能勾得人咽口水。
一盆苜蓿菜,开水焯过,碧绿生青,拌了蒜泥和盐,淋了几滴新榨的胡麻油,清香里带着一丝苦凉,最解腻。还有那肉臊子面,臊子炒得油汪汪的,肉丁肥瘦相间,土豆丁、豆腐丁都炖烂了,面条上浇一勺,搅开了,每一口都能挂住浓汤。
桌角还搁着几样小腌菜,咸韭菜切成一指长,腌辣椒咬一口嘎嘣脆,萝卜丝用花椒和盐揉过,咸中带甜。韭菜是自家园子里现割的,堆在粗瓷碟里,翠生生的,卷一张薄饼能嚼出春天的野劲儿。
老太爷张哉熹盘腿坐在炕头正中间,那是老祖宗的专座。老太爷左手边,头一个坐着的是老大张拱仁,这人是家里的管家婆,一脸憨厚中透着精明,正帮着老太爷掰着烟叶子;挨着的是老二张拱义,身子壮得像头牛,正端着酒盅陪笑;再往下是老三、老四,一个个依次排开,那是各立山头,却又如众星捧月。
老太爷右手边,则是几个已经成家的侄子和孙子辈,年纪虽小,却也按着资历,一个个正襟危坐,不敢造次。
唯独这炕沿最边上的角落里,缩着个小板凳,那便是老五张拱文的位子。
这位置,挨着门槛,透着冷风,正对着那炭火盆子。按理说,靠近火盆是暖和的,可那热气全被炕上的人挡住了,飘到张拱文身上的,只有几缕呛人的烟尘和些许余温。
张拱文就像个局外人,低眉顺眼地守着那个生铁铸成的罐罐茶炉子。
只见他手里拿着把铁火钳,当当地敲着炭块,那火星子溅起来,映红了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也不上炕,也不去抢那盘里的肉,只是一股脑地给老太爷和哥哥们的杯子里添着滚烫的茶水。
那罐罐茶熬得浓酽苦涩,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在替他煮着这一肚子的苦水与不甘。
老太爷端起老五递来的茶盅,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茶是炉子自己流出来的,与旁边站着的人无半点干系。
炕上的几个嫂子,一边给娃喂饭,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角落里的老五,窃窃私语,那眼神里既有怜悯,更多的是看戏般的冷漠。
屋里的气氛随着老太爷放下茶盅,瞬间凝重起来。
老太爷张哉熹眯起那双浑浊却依旧精光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炕上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孙子辈,最后目光便刀子般,落在了角落里正在添炭的张拱文身上。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甘肃陇东老话,那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子秦腔吼出来的苍凉,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哎呀呀,你个半吊子!你看看这满炕的狼不羞(小老虎其实就是孩子的意思),再看看你!你就叫睁着眼睛睡觉,没个指望!”
老太爷想到这就气心里猫挠似的又吧嗒吧嗒几口旱烟,气得那山羊胡一颤一颤的,指着老五骂道:
“看看人家沟那头的二杆子,比你还不成器,可人家娃都满炕爬了!你倒好,整天像个懒疙瘩似的,缩在那冷板凳上不动弹。这是要急死你大(这个大在土话里是爹也是父亲或者爸爸的意思还有懒疙瘩是北方的一种面食类似面糊糊那种有点粘稠的吃食)哩?这人活着,就像这地里的庄稼,你不拔节、不吐穗,难道要烂在土里当肥料?”
老三张拱礼在旁边陪着笑,想帮腔说句公道话:“达(这个也是大也是父亲的意思语调不一样所以我用达表示),老五这不是……还在等那缘分嘛。”
“缘分个屁!”
老太爷眼珠子一瞪,打断道,手里的旱烟杆子敲着桌磕登磕登的,“那是他心里没这门事!心都没了,人还能有个啥!干个啥子事么!
眼见得前几个娃子都成了家,老婆孩子都炕上热枕哩,唯有这老五张拱文,依旧是个荒原上的孤鸿。这沟沟的那沟沟的姑娘本就不多,稍有姿色的,早早就做了三四个娃的娘。
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的悲凉道:
“唉……咱这沟沟里头(这里就是这个方寸的时光),就像那没油的灯,熬一点少一点。你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天?我是怕等我两腿一蹬,咱这门上断了香火,到时候我到了底下,咋个朝见列祖列宗?咋个脸去见你那早走的娘哟”
角落里的张拱文,他依旧低着头,没人瞧见他的神情,只瞧着那握着铁钳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像是黄土塬上晒干的的豆日草杆子,盘着物里。(这个类似就是那种豆的草杆不是直的像是胫脉的那种分布分枝感兴趣的或者养了植物的可以搜一搜图片网上)
张拱文慢腾腾抬起头。那张脸被这厚土吹成了古铜色,五官刀削斧凿一般,鼻若悬胆,目似寒星,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不笑时两眼定定的,带着三分北地男儿的乖张与倔强,竟有几分红楼中柳湘莲那冷面二郎的神韵。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汉子,这会儿身上却像压了座山似的沉。人此刻竟鼓着一股劲。他并没有因为老太爷张哉熹那句没指望的话就把头埋在□□里,反倒是在那紧抿的嘴角边,慢慢扯出了一道子生冷又倔强的笑意,就像那戈壁滩上还要扎扎实实往石头缝里钻的旱蓬草。
那眉眼,半点不像是个正挨收拾的儿郎,倒像是蹲在墙根底下,冷眼瞅着这窝乱糟糟家雀的闲人。
手里那根火钳子,他在炭盆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动作慢得让人心慌,不像是拿着烧火的家什,倒像是那说书人手里把玩的醒木。
满屋子的眼珠子都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老太爷眼瞪得铜铃大,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气得直抖,估摸着是没料到,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半仙,今儿个竟敢把话堵在嗓子眼,不接这茬。
末了,张拱文开了口,嗓子眼里像是含着沙砾:
“达,您躁个啥?”
他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一眼炕上那群满炕乱爬的侄儿,眼里头没半点羡慕,只有一种看着牲口在圈里打转似的疏离:
“您瞅那沟沟里头成了家的人,看着像是喘气的活物,可那心窝子里,早就死透了。一个个为了几张嘴,把魂都给磨成了面面儿,风一吹,就散了。”
说到这,他话头一顿,目光越过老太爷那干枯的身板,直直地戳向窗外漆黑漆黑的夜空。心里头那种无奈,就像是被大石头压住的荒草,连自个儿都理不清:
“我这心里合头,还没腾出地儿来。我在等呢。”
老二张拱义在炕头扑哧一声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一脸的不屑:“等?等个球哩!等天上往下掉仙女,还是等这干梁上长出金疙瘩?五弟,你怕是书把脑子读成浆糊了!”
屋里头顿时嗡嗡地响起一片哄笑声,嫂子们的嘴皮子也没闲着,碎言碎语地嘀咕:“这怕是读书读傻了,怎的生出这号怪想法。”
张拱文那股子生就的、死不回头的痴劲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他把腰杆子挺得笔直,将手里的火钳哐地一声插回炭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的天气,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二哥笑话就笑话吧。我这一辈子,啥都能凑合,唯独这事儿,不能凑合。我要寻的那个人,得能听懂我这半夜里对着风吼的调子,得能看懂我这黄土梁上的梦。若是寻不见,我宁愿这辈子就像这火钳一样,孤零零地立在炭盆边上,也不愿去祸害了谁家女子,也不愿让我这心里头……”
他伸出那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声音低沉下去,却像是一把铁锤,咣当一声砸在人胸口上:
“变成一片连草都不长的荒滩。”
老太爷愣住了。嘴张着,胡子半天没动,手里举着的旱烟锅子僵在半空。他肚子里原本攒满的那一车关于不孝有三的骂词,硬是被这孩子这番痴得没边儿的话给噎了回去。
屋子里瞬间静得连落根针都能听见,只剩下那罐罐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茶汤溢了出来,滋啦滋啦浇在炭火上,腾起一股子白茫茫的雾气,转瞬间就把他那单薄的身板给吞没了。那雾气,像是在替这个孤独的守梦人,长长地叹着气。
读到这儿你也该明白了。雾也,雾也。你替那守梦人叹个什么?叹他痴,叹他孤,叹到茶凉炉冷、月落星稀。这屋里,明明就坐着他一个,怎么那地上的影子,也像是在躲着人似的?
大、达(都是指父亲,爹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