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E人中女日志》吴花有果

2、心理医生 徐夏打开电

　　徐夏打开电脑，登入了一个远程会议室，对面的人还没有露面。在等待的几分钟里，徐夏已经开始心跳加速，她不自觉地打开手机小游戏，来转移注意力。终于，电脑屏幕亮起，一个将近四十岁的长发女人出现在屏幕里，她是徐夏的心理医生。徐夏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见过不下十位不同的心理医生，她们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有中国人，台湾人，美国人，墨西哥人。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是女性。徐夏觉得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心理医生，比找到一个适合生活的老公都难。因为语言表达是一种有损耗的交流形式，远没有肢体的接触和安抚效率高。有的人喜欢直接了当，醍醐灌顶的咨询方式，而有的人喜欢委婉的带有启发的咨询方式。徐夏觉得自己处于两者之间，既需要情绪上直接的肯定，又需要理论上的循循善诱，毕竟，人到中年了，谁也不喜欢被否定和被说教。
　　现在面谈的这位心理医生是一个越南人，虽然她从少年时期就来美国生活，但是她对于亚洲人的家庭观念和家庭矛盾非常的了解。“你好，最近一个月过得怎么样？”心理医生开启了这次的谈话。“还不错，并不坏。” 徐夏定了定神，在心里酝酿着从何谈起，刚停顿了不到两秒，就听到医生问，她的父亲最近怎么样了。“他好一些了，已经从医院出来，回到了养老院。” 徐夏听到自己平静的回答。“那你的母亲呢？” “我们最近都没有过多的交流，我只是发微信问她，父亲状况如何，她自己的情况如何，而她也是用最简单的单词回复我。” “这很正常，她应该还在生气，在等待你的道歉，因为你之前告诉她，不能把父亲生病的照片和视频发到网络上。现在是你和你的母亲建立边界的机会，你告诉了她你的内心感受，而这个感受不是为了你自己，是来源于你对父亲的爱。” 徐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母亲的脸，心里不禁一紧。心理医生接着说道，“我有一个咨询者，他的母亲在过去的两年里都不愿意跟他说话，但是现在，他们又重新开始正常交流了。所以你不用担心目前这种只言片语的交流会持续很久，你需要让你的母亲知道，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她需要尊重你的感受，而你对她的爱会一直在这里。” 徐夏瞟了一眼视频中自己的表情，问 “我一直在猜测我母亲对我的期待，但是我不敢去问清楚。。。” “是的，” 医生打断了她的话，“这是我们的大脑的思维方式，大脑喜欢清晰又明确的答案，但是你现在去问这个答案，它只会带来伤害，你要学会和不确定性共存。” “我不太懂。” 徐夏困惑的摇了摇头。“比如说你的老板告诉你，今天你被开除了，你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大脑就会觉得很释然，但是如果今天你的老板说，未来两周有可能会开除员工，你的大脑会因为这种不确定性而不安。生活中更多的情况都是不确定的，我们要习惯和适应不确定性。” “我会一直感到很愧疚，因为我没办法给我的母亲提供情感上的支持。” “你的母亲在中国拥有家人和朋友，她有很多情感支持，只是现在没有了你的情感支持，你要给她时间去接受，你不能一直活在她的期待里。” 徐夏又和心理医生聊了会儿孩子教育的问题，便结束了这一次的咨询。
　　合上电脑，徐夏感觉到她的胸口还是很闷，精神很紧绷，因为每次和心理医生聊的话题都很刺痛，都是她试图想隐藏的。徐夏的父亲从五年前开始大脑萎缩，然后慢慢的失去记忆和说话的能力，医生给的诊断是阿尔兹海默症，还开了许多五花八门的药。然而这些药并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甚至在美国药物管理监督局都没有记录。父亲一天天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现在已然忘记了她，忘记了她的孩子。徐夏最早开始寻求心理咨询时，对着一个年轻的台湾心理医生，诉说父亲的情况，并断断续续哭了半个小时。后来她渐渐变得平静，并试图自欺欺人的不去了解父亲的情况。和母亲的关系也单方面变得紧张，因为她无法面对母亲，无法接收任何负面的情绪和消息。
　　她很少和丈夫讨论这些话题，诸如她生病的父亲和强势的母亲。她也知道从丈夫的立场来说，给不了她很客观的建议甚至疏导。徐夏在夫妻关系上时常避重就轻，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很依赖这段关系，如果离开了婚姻，她将无法独自生活下去。而养育孩子，她更需要丈夫的帮助，值得庆幸的是，她的丈夫很擅长也很喜欢带孩子，这让她少受到很多来自孩子的情感上的索取。孩子，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呢。徐夏的孩子是一个天性开朗好动的女孩，最近开始变得内心敏感，且爱不断去试探父母的底线。徐夏能想到的应对孩子的方法，似乎都太简单粗暴，比如奖励玩具或零食，正面夸赞，给零用钱，无一不被心理医生驳回。从医生的角度看，这些都会伤害孩子的大脑和内驱力，让孩子变成一个依赖外界刺激而内心空洞的人。
　　徐夏不禁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家里没有很多玩具，父母也不怎么陪伴，而自己总是脖子上挂着一把家门钥匙，和伙伴们一起走路上下学。看看路边的蝴蝶，聊聊昨天的动画片，没有烦恼，甚至到青春期和父母都鲜少矛盾。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对待一个五岁的孩子毫无办法，每天从早上八点起床开始，到晚上九点半哄睡，都过得鸡飞狗跳不平静。徐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优秀的母亲，她会抱怨，会偷懒，会在周末充满罪恶感的逃离家和朋友聚会。然而即便如此，她内心里的那一口井，依然濒临干涸，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