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人生》沧泷逐玥

3、3 剥开眼前的

　　剥开眼前的黑暗，基里虚弱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看到一旁背对着他、被剥开的身体，他起初只觉得不真实，但当他走到那副身体的正面，看到这个“男人”那丑陋的右脸时，刹那间如五雷轰顶。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基里立马狂奔到放着镜子的卧室，当他站定在镜子面前的瞬间，他愣住了。

　　和他完全不同，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下巴微微收尖的圆脸，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棕黑色的大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并不高挺的鼻子却因恰到好处的大小和位置为整张脸平添了几分可爱与娇憨，唇齿微微翕动间透着天然的嫣红。

　　这是一张异常年轻的脸，有着少年特有的圆润轮廓，却又隐约透出几分棱角分明的英气。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告诉他，这是真的。

　　看着镜子里的脸，难以言喻的情感陡然滋生。

　　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像他年轻时总是与自己作对却又同甘共苦过的死对头，像他长抱遗憾的初恋情人，像他愧疚终身的亡妻，还像只在父亲留给他的照片里见过、让他一生都对她的脸恨之入骨却又永生不忘的母亲……

　　任他内心如何汹涌澎湃，却只能红着眼眶缄默。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基里一个恍惚摔倒在地，他清楚地感觉到气力在快速流逝、热量在散失，脑海里赫然闪过之前余光扫过的说明书，内容里的字眼迫使基里焦急地连滚带爬到原来的身体旁边。

　　他强撑着身子，慌忙拿起说明书快速阅读一番后翻找贴有“新体稳定剂”字样的塑封袋，撕开包装，里面清澈的液体被装入针筒，而后狠狠扎进自己的皮肉中。

　　液体推送进血液里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浑身的力气又逐渐回来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这具“尸体”上。

　　缝合针线、消毒剂和愈合膏药，他们准备得一应俱全。

　　歇息了一会，拿着这些东西就着说明书里的缝合教学，基里开始了“针线活”。

　　小时候条件不好，奶奶便教他如何缝补衣服和做衣服，干得多了自然就熟能生巧了，所以这对他而言原本是件很容易的事，可这副新身体比起旧身体短小不少的手做起来却格外费力。

　　他本想抱怨，但左右一想，这个新皮囊本来也不是拿来做杂务的，也就现在辛苦一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缝合完毕，基里清理血秽后涂上了药膏，然后费力地将那具沉重的旧体扛上肩头。

　　然而，他刚直起腰就被压得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侧过身想要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躯体时正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而那些几乎布满他半张脸的凹凸不平的坑洼和藤蔓似的肉疤惊得基里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憎恶。

　　接踵而来的，是“销毁掉这副年老又丑陋的身体”的疯狂想法。

　　但记忆中说明书的内容却阻止了他的冲动——新体的生命只能由旧躯体的脊椎液维持。

　　也就是说，现在毁掉旧体，他就只能在新体里呆七天。

　　又或者七天都没有。

　　刚才激烈的情绪在这泼冷水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基里木然地注视着面前这具年老的躯体。

　　他五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在他眼前显得如此庞大的人类。

　　皮肤像风干的树皮，青筋如盘错的树根暴突在外，沟壑纵横的脸上，狰狞的疤痕扭曲了原本的轮廓，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空洞地回望着他。

　　高大，年老，丑陋，可怖。

　　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形象。

　　他一直心知肚明，但当这个事实如此赤裸直接地展现在自己眼前时，无异于给了他一记狠狠的重锤，将他锤得失了魂魄只能在原地呆坐不动，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才把他拽回了现实。

　　拿起手机一看，是陌生号码。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接听键，率先开口道：

　　“你找谁？”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被惊到了。

　　现在他的嗓音清亮而富有磁性，听起来悦耳动听，与他之前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大不相同，哦不，不仅是现在，哪怕是年轻时也没有如此令人耳目一新。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多年来模仿力求达到的声音！

　　电话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随即说：

　　“我找基里。”

　　基里身体一滞，这声音，是派德！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派德便开始追问：

　　“你是谁？他的手机怎么会在你手上？”

　　脑海里飘过许多个借口，最终基里说道：

　　“我捡到了这个手机。”

　　“你在哪儿？去附近警察局放着，我们明天去取。”

　　他思索了一会，回答：

　　“西伯利亚。”

　　话音刚落，就听到派德诧异道：

　　“怎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

　　“怎么了？”里面传来伊琳娜的声音。

　　“爸的手机遗失了，在西伯利亚被别人捡到了。”派德对伊莉娜说，电话里的声音小了很多。

　　“他回老家了？”

　　“可能他伤心了，我们没给他庆生，所以他回老家想找老朋友给他庆生。”

　　基里心里一边庆幸一边冷笑，庆幸他不但没露馅儿子女还帮他自圆其说，冷笑的是原来他们知道。

　　“手机没电了，挂了。”

　　说完这句话，基里狠狠按下了挂断，忽视再度响起的铃声，他把手机随手丢到了沙发上，然后朝着浴室走去。

　　他要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再彻彻底底地欣赏这具新的躯体。

　　这一具，更好看，更年轻的躯体。

　　以及一个更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