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欲同谋》眠予a

2、恶魔 残碎的

　　残碎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漫过破败的庭院，枯枝在冷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嘶哑的轻响，像是亡灵低低的呜咽。

　　墨辞渊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膝盖磕碰在坚硬的石面上，却丝毫感知不到半点疼痛。浑身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身体软软地歪倒，昏昏迷迷陷在一片温热粘稠的血泊之中。暗红的血液浸染了他素色的衣袍，顺着衣料的纹路蔓延、浸透，将整片衣襟染成暗沉的红，触目惊心。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了所有血色，长而密的眼睫紧紧闭合，掩住了眼底所有破碎与绝望。眉心蹙着一抹化不开的痛楚，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细碎又含糊的嘟囔声，从干裂泛白的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听不清字句，只透着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悲戚。

　　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温柔又虚幻的幻境，周遭刺骨的寒意、刺鼻的血腥味，全都被一层朦胧的暖意轻轻隔绝。

　　他仿佛骤然褪去了满身的狼狈与伤痕，不再是满身血污、孤身立于破败庭院的少年，时光倒转，悠悠溯回遥远的年少岁月。

　　眼前不再是断壁残垣、遍地尸骸，而是儿时居住的雅致宅院，庭院里开着盛放的繁花，晚风裹挟着花香，温柔缱绻。熟悉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是眉眼温柔的母亲，是身姿挺拔的父亲。他们的目光盛满了宠溺与暖意，是他往后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柔。

　　所有的恐惧、伤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消散。

　　墨辞渊像只迷失许久、终于寻到归处的小兽，毫无防备地依偎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贪恋地蹭着那份久违的安稳，将整个人都蜷缩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之中。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雅气息，是独属于家的味道，安稳、治愈，抚平了他所有的伤痕。

　　他贪婪地沉溺在这份虚妄的温柔里，不愿清醒，不愿挣脱。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杀戮，没有离别，没有家破人亡，只有父母相伴，岁月安稳。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反复提醒着他。

　　但是……这只是梦。

　　一场自欺欺人、永远都不可能成真的梦。

　　话音落，周遭的温柔瞬间碎裂。

　　周遭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曲、撕扯，眼前温暖的幻境开始层层崩塌、溃散。父母温柔的眉眼渐渐变得模糊，怀抱里的暖意一点点消散，那熟悉的身影如同碎影般，在眼前缓缓淡化、消失。

　　顷刻间，温柔不再，暖意全无。

　　幻境褪去，残酷的现实猛地朝他席卷而来。

　　眼前没有雅致的宅院，没有温柔的双亲，只剩下空荡荡的破败庭院，满地狼藉。方才依偎的怀抱，化作了两具冰冷僵硬的尸体，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血色漫流，染红了整片青石板，死寂与悲凉笼罩了天地，连风都变得刺骨寒凉。

　　美梦碎得彻底，只留现实的残忍，将他死死困住，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悲伤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无力地躺在干涸又温热的血泊里，闭着眼，任由无边的绝望将自己吞噬，连挣扎的力气，都早已耗尽。

　　长夜漫漫，寒风不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破晓的晨光穿透灰蒙蒙的云层，轻柔地洒落人间。细碎的晨光落在墨辞渊单薄的身影上，为他满身血污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凉与死寂。

　　林间清脆的鸟鸣声声响起，划破了庭院死寂的氛围，一声声传入耳中，将深陷混沌梦境的墨辞渊，缓缓从迷离中唤醒。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缓缓掀开。眼底一片茫然空洞，还残留着梦境余温与破碎的哀伤，整个人依旧陷在恍惚之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脑海深处，在即将彻底脱离幻境的那一刻，一道温柔又带着郑重的嗓音，清晰地回响在耳畔，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刻入骨髓，挥之不去。

　　“书房里……召唤那个恶魔……帮你……复仇……”

　　这句话如同烙印，狠狠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下一秒，温柔的梦境彻底消散殆尽，不留一丝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家破人亡的残酷现实，是失去所有亲人的无尽悲痛，是心底翻涌不息、快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恨意。

　　复仇。

　　这两个字，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墨辞渊撑着虚弱无力的身子，艰难地从血泊中爬起，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浑身还止不住地发颤。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狼狈的发丝黏在汗湿冰凉的额间，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心底那股复仇的执念，支撑着他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来不及平复心底的悲恸，来不及擦拭身上的血污，踉跄着起身，脚步虚浮又仓促，跌跌撞撞地朝着书房的方向狂奔而去。脚下跨过满地血迹，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召唤恶魔的方法，一定要找到。

　　冲进空旷沉寂的书房，满屋皆是落尘，往日熟悉的书卷陈设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透着人去楼空的荒凉。墨辞渊红着眼眶，慌乱地在书架上翻找，指尖划过一本本古籍卷轴，急切地翻找、摸索，眼神慌乱又焦灼。

　　“那个恶魔召唤方法到底在哪里……”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无助。指尖慌乱地翻动着书卷，一本本拨开，一页页翻看，却始终找不到半点踪迹。

　　“找不到啊……怎么会找不到……”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指尖微微颤抖，翻找的动作越来越凌乱，越来越失控。平日里沉稳自持的少年，此刻早已溃不成军，像个无助迷途的孩子。

　　“找不到怎么办……母亲……我找不到……怎么办……”

　　他一遍遍低声呢喃，满心的无助与惶恐无处安放。偌大的书房，卷轴古籍数不胜数，可那关键的召唤之法，却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任凭他如何翻找，都杳无踪迹。

　　心底的绝望再次蔓延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砸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这不是孩童时代无理取闹、肆意撒娇的哭泣，没有哭闹，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隐忍又破碎。那哭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细碎又沙哑，每一丝哽咽都透着彻骨的悲戚与绝望，若是有人在旁听闻，定会被这份沉痛牵动心神，忍不住心生酸涩，撕心裂肺般的共情涌上心头。

　　他失去了所有亲人，如今连唯一可以复仇的途径，都无从找寻。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无他借力之路。

　　就这样在绝望的翻找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光从破晓走到正午，又渐渐向西倾斜，落日的余晖漫过窗棂，染红了半边天际，夕阳缓缓沉落，暮色开始笼罩整座宅院。

　　墨辞渊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站在书架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死寂。浑身疲惫不堪，心也沉到了谷底，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就在他满心失望、濒临绝望的最后一秒，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架最隐秘的角落，一卷古朴陈旧的卷轴，静静搁置在那里，被层层书卷遮掩，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家中的卷轴数不胜数，随处可见，本是寻常之物，可此刻墨辞渊望见它的那一刻，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快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将那卷卷轴取下。指尖触到陈旧的卷边，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心底的慌乱与期盼交织在一起。

　　他迫不及待地将卷轴缓缓展开，泛黄的纸页映入眼帘，上面写着晦涩难懂的古文字与诡异纹路。积压许久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卷轴之上，晕开墨迹，一朵朵墨色的纹路在泪水中缓缓漾开，像极了凋零破碎的花。

　　他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模糊着视线，一点点辨认着纸上的文字，艰难地拼凑出召唤恶魔的完整法子。

　　放血为引，画符为媒，念咒召灵，以血肉为契，引邪魔现世。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心底。

　　墨辞渊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走到书房空旷的地面，按照卷轴上的纹路，以指尖鲜血为墨，缓缓勾勒起繁复诡谲的符咒。指尖被生生划破，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在地面，染红青石。

　　他神情决绝，眼底只剩冰冷的恨意与孤注一掷的坚定，画符、念咒，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随着晦涩的咒文低声念出，地上勾勒的巨大符咒渐渐泛起暗沉的幽光，淡淡的黑雾从纹路间缓缓升腾而起。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刺骨，庭院里的风莫名狂涌而来，呼啸着卷进书房，吹乱了墨辞渊肩头的发丝，衣袍被狂风肆意翻卷翻飞。

　　阴风猎猎，黑雾翻涌，符咒的幽光越来越盛，隐隐有强大的气息从虚空之中悄然降临。

　　下一刻，漫天狂风骤然凝聚，黑雾缓缓收拢。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呼啸的风中缓步走出。

　　来人浑身身着一袭暗沉无边的玄色墨袍，衣料华贵冰冷，广袖垂落，衣袂间暗纹流转，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威压。身形挺拔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眉眼清冷淡漠，面上无半分波澜，深邃的眼眸平静无绪，看不出丝毫情绪，自带与生俱来的恶魔疏离与冷漠。

　　墨辞渊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心口猛地一沉。

　　他竟然真的……召唤出了真正的恶魔。

　　死寂在书房蔓延，只有风声渐渐平息，只剩符咒微弱的余辉，笼罩着两人。

　　良久，祁魇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苍白破碎的面容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恢复漠然，嗓音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缓缓开口：

　　“你以血咒召我，耗费自身气运，赌上半生因果，不惜与邪魔缔结羁绊，所为的，可是复仇？”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落在墨辞渊耳中，字字清晰。

　　墨辞渊攥紧了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伤口的刺痛，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悲恸，他抬起头，迎着祁魇淡漠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一字一顿：

　　“是。”

　　简单一个字，承载了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承载了孤苦无依的绝望，也承载了他不惜一切、赌上所有的决绝。

　　祁魇垂眸，目光落在他泛红湿润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未干的泪痕，沉默片刻，缓缓抛出契约的条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

　　“我可以帮你倾覆仇敌，了结血海深仇，让所有负你、害你、毁你之家业之人，皆付出血的代价。”

　　话音微顿，他抬手，心口处隐隐有血色光晕流转，一滴莹润赤红的心头血，缓缓悬浮于半空，妖异又诡谲。他另一只手取出一柄精致小巧的短刃，递到墨辞渊面前，眸色冷冽：

　　“天下从无免费的馈赠，邪魔助人，必索报酬。我助你复仇，你需将自身灵魂予我，终生羁绊，不得反悔。无需剖心取血，一滴指尖精血，便可定下血契。”

　　灵魂。

　　此生魂魄，尽归邪魔掌控，从此再无自由，沦为契约附庸。

　　这是何其沉重、何其决绝的代价。

　　墨辞渊望着那悬浮的心头血，又看了看递来的短刃，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失去双亲的那一刻，他的人生早已崩塌，自由、往后余生，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只要能够复仇，只要能让仇人血债血偿，区区灵魂，又有何不舍？

　　他像是做出了此生最重大、也最义无反顾的决定，眼底掠过一丝决绝，伸手接过那柄短刃，毫不犹豫，刀尖轻轻刺入自己的指尖。

　　细微的刺痛传来，一滴温热鲜红的指尖血，缓缓溢出，轻轻飘浮而起，朝着祁魇那滴心头血缓缓靠近。

　　两滴血液在空中相融交织，赤红与莹润缠绕在一起，化作一缕血色流光，缓缓没入祁魇心口之处。

　　“这便是血契规矩。”祁魇垂眸看着心口隐隐浮现的古老契约印记，血色纹路若隐若现，带着宿命的禁锢，嗓音淡漠响起，“血滴相融，印记成型，从此契约正式生效。你命由我牵，魂由我掌，我亦为你斩尽仇敌，兑现承诺。”

　　他的话语清晰落下，可墨辞渊此刻满心满眼，只剩下复仇二字，根本无暇细听契约的条条框框，所有思绪都被心底的恨意填满。眼眶微微发热，酸涩再次涌上心头，温热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在眼底汇聚，悄然滑落。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无声流淌，隐忍又孤寂，满身的悲戚无人可诉。

　　祁魇静静伫立在一旁，淡漠的目光落在墨辞渊泛红潮湿的眼眶，看着少年强撑隐忍、独自落泪的模样，眼底那片冰封般的平静，忽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副绝望又孤苦的模样，这份隐忍破碎的哭泣，他太过熟悉。

　　熟悉到只需一眼，便轻易勾起了自己尘封心底的过往，勾起了那段同样悲惨不堪的人生。

　　年少的流离，无端的背弃，无人庇护的孤苦，被至亲舍弃的绝望……一幕幕在心底悄然翻涌。

　　这样无声压抑的哭泣，他也曾有过。那样失去所有、孤身浮沉于黑暗的滋味，他也曾尽数尝遍。

　　同是天涯沦落人，同被命运辜负，同陷孤苦绝境。

　　他的父母，也早已舍弃了他，留他一人在世间漂泊，坠入黑暗，沦为邪魔，无家可归，无枝可依。

　　相似的悲戚，相通的孤寂，在这一刻悄然共鸣。

　　祁魇沉默了许久，任由心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重新覆上冰冷漠然的外壳。待到墨辞渊缓缓敛住泪水，勉强稳住心绪，他才缓缓抬步，语气冷硬，不带多余情绪，淡淡丢下两个字：

　　“跟上。”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大踏步朝着书房外走去，墨袍衣袂翻飞，背影孤冷疏离，带着不容违抗的气场。

　　墨辞渊怔了怔，擦干眼角残留的泪水，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恨意，强撑着虚弱的身子，默默抬步，跟在祁魇的身后。

　　一前一后，两道孤寂的身影，走出沉寂破败的书房，走入暮色沉沉的庭院。

　　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以灵魂为祭，召魔复仇；
　　一个本是孤寂邪魔，身负过往伤痛，自此与少年绑定宿命。

　　晚风萧瑟，血色契约已成，从此前路漫漫，复仇之路同行，孤寂灵魂相依，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牢牢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