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症》鹿雪闻

19、019.梦中梦 带你去吃火

　　【第十九章】

　　没留下吃饭，吴思兮收了钱就给她热剩菜去了。
　　宓回饿着肚子，和顾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老楼，上了她那辆库里南。

　　车驶向29区，停在一家饭馆门口。她们点了十五斤小龙虾，二十只大闸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宓回的脸朝向窗外，一脸的阳光。顾梦看着刺眼，问道：“你爸是不是经常打你？”

　　宓回将脸转向她，表情平静还带着笑，“怎么看出来的？”

　　“你躲的那一下，肌肉记忆。”
　　这种经历，顾梦也有。她问，“你没找找原因？”

　　这些天相处想来，宓回已经和顾梦足够熟识，她不介意讲一讲。
　　“大人打孩子，孩子怎么知道原因？小时候他对我不错。给我做小木马。我喜欢狗，他就亲自给我做木质的狗屋。钓鱼也会带上我。”

　　说到这里，宓回的眼神更加暗淡了。
　　“六岁的时候开始变的。他带我到14区的私人鱼塘钓鱼。”她停顿一下，很长久的才呼出一口气，“船停在池塘中央，我掉下去，他把船划走了。”

　　顾梦一惊，“他推的？”

　　“是。后来被人救了。他跟我妈说我丢了，是我贪玩自己掉下去的。”

　　顾梦一拳砸在桌上。
　　服务生正好在布菜，被吓一跳，战战兢兢把盘子放好，赶紧溜了。
　　顾梦将盘子往宓回手边推了推，“你妈不追究？”

　　“我妈在外地赚钱。手机打不通。后来给了我很多钱做补偿……不说这个了。”宓回拿了一次性手套给顾梦，指了指大闸蟹，“吃蟹。你爱吃蟹吗？”

　　她摇摇头，“没吃过。”
　　顾梦的父亲是搞科研的，成天泡在实验室，不做饭。
　　她妈早死了，她天天吃盒饭，哪有人带她吃蟹。

　　“这里长条的，是公蟹。圆脐是母蟹。公的膏多，母的黄多。可惜这个季节膏不多，黄也不多。”
　　宓回用剪子剪断蟹腿，揭开蟹脐。处理好整只螃蟹，她全部放在了顾梦眼前的空盘里。
　　“尝尝。”

　　顾梦吮了一口，“甜的。”

　　“好吃吧？香辣蟹也好吃。”宓回笑眯眯地说，“以后你做给我吃呀。”

　　“就知道你不会白请客。”

　　“你再吃这个。我剥给你，超快，我号称人形脱壳机。一顿能吃十斤。”宓回又剥小龙虾，速度快到惊人。
　　重生之前，小龙虾是宓回的最爱。却不常吃。
　　因为她事儿多。不喜欢满屋子的龙虾味，不喜欢热闹的排挡，也不喜欢外卖员敲门。

　　诸多的不喜欢，抵消了喜欢。
　　那时候她一天只吃一顿，冷冻水饺和青菜一锅烩。随便的往嘴巴里填上一口，又去学习了。学的都是秦殊喜欢的东西。她也偶尔犒劳自己，点一次龙虾，吃到撑。

　　一个人吃，一个人睡。
　　这就是她全部的生活。

　　此刻，有人陪她了。
　　将剥好的龙虾在筷子上串成串，她递给顾梦，“请你吃糖葫芦。”

　　顾梦愣了一下，“幼稚。”
　　顾梦别过头，视线里是对面的办公楼。
　　玻璃幕墙上光线开出耀眼的白花，一片片的连绵不绝。

　　宓回是把顾梦当好朋友的。
　　因为这个保镖不多话不打扰，她想怎么安静怎么走神都不用有所顾忌；顾梦打架厉害，夜场里谁惹她，顾梦都能不问是非先把人收拾一顿，怎样都护着她；顾梦做饭还好吃，她那个挑剔又懒惰的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照顾；更因为有了顾梦在身边，空空大大的别墅里多了一些暖和气。

　　总之，顾梦有诸多的好处。
　　宓回早不把顾梦的冷淡和责骂当回事，捏着顾梦的下巴，硬把龙虾糖葫芦往人嘴里塞，“尝尝嘛。”

　　“你轻点，戳着我。”顾梦嘴里凶狠，手却紧紧抓在了裤子上。
　　布料被她揉成了一个小漩涡。

　　到家后，宓回躺在大床上双手举着手机。
　　她将备忘录里的地址拼拼凑凑，不知不觉睡着了。

　　明明睡前什么都没想，还是做了梦。
　　或许，也不是梦，这个梦非常真实。

　　梦里的她也是躺着的。十四岁的她，初次月经，量大又凶猛。叠两层卫生巾，还觉得沁到裤子上。
　　她平躺着不动，脑子里想着起来吧，去换一换。身上却动弹不了。她有点侥幸心理，或许只是想象中量大，还能坚持坚持。她犹豫着猜想着挣扎着，梦里的她也在恍恍惚惚入睡。
　　血液涌着一波波的存在感，一直的涌在那里。

　　她还是爬起来了，去卫生间。
　　卫生间要经过走廊。那走廊真是长，像走在没有光的甬道。
　　终于走到头，推门并没有豁然开朗。

　　目光所落处处，墙边的单人窄床躺了个人。
　　月光惨白，泛着幽幽的蓝光。被子的轮廓是冰一样的颜色，一动不动。
　　床边倒着三五只酒瓶，玻璃在黑暗中冒着绿气。

　　踮着脚尖走路，她小心翼翼的绕过酒瓶，钻进卫生间。

　　卫生间有一根铁丝拉的简易晾衣绳，滴着水的衣服悬在面前，能闻到湿冷发霉的水汽。
　　旁边是一扇斑驳的窗，不知多久没擦，投过来一窗子扭曲的光线，框住了蹲便池。

　　就蹲便池里一块亮光。池子被卫生纸堵了，积满肮脏的水。
　　她从墙面的架子里找到卫生巾，换好，没弄出一点动静。
　　又把旧的扔进了便池。

　　“咚”一声，什么东西落水一样。

　　卫生间的门一道响了，轻微的一声，砸穿她的心脏。
　　蹲着的宓回仰起脸。
　　男人就在门外，在木板门上方露一个黑沉沉的脑袋。

　　她开始在心里不停地念着，“这个门很厚，很厚很厚很厚。他进不来。”

　　然而男人鬼魅一样穿墙而入，停在她面前，缓慢的弯下腰。

　　悬挂的衣服掉水，滴答——滴答——
　　耳朵里只有这个是声音。她紧紧抱着自己，缩在一起，不抬头就知道那双眼睛在看她。

　　空气凝固了，她吸了口一气。气味不清新，混着厕所的臭味，湿衣服发霉的潮气，还有酒味，血腥味。
　　恶心的想吐，她忍住了，声音颤抖着，“爸，你能出去吗？我在上厕所。”

　　混乱肮脏的空气凝固住了，只有对面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她脸上除了一层冷汗，窒息感让她头晕，总觉得便池里的水下一秒要涌上来。
　　尝试着挪动双脚，脚麻了，无处可挪。

　　男人终于开口了，酒醉的声音，“明天是你生日，带你去吃火锅。”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裤腿，声音从绷成一条细线的嗓子眼发出来，“爸爸，我不吃火锅。我爱吃的是涮羊肉，我妈爱吃火锅。”

　　“带你去吃火锅……”
　　“带你去吃火锅。”
　　“带你去吃火锅！”
　　男人重复了三遍。

　　她抬起头，看见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眼眶里钻出黑色的虫子。

　　这梦忽然就醒了。
　　梦中梦而已，但她还是动不了。宓回看见躺在床上挣扎却动不了的自己，那样子就是被钉住的蝴蝶。
　　天还是没亮，母亲进来，将被褥一卷，把她裹在里面带走了。蝴蝶又变成了一只蚕蛹。

　　她父亲就跟在她们身后，一遍遍的重复：“不离婚，不离婚。我要你们死。”

　　宓回喘了一大口气。
　　这次，梦是真的醒了。

　　她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空洞，很久才抬起手背擦额头，擦了一把冰凉。
　　屋子还亮着灯。她向来不敢关灯睡觉。
　　掀开被子，她看到床单上有血迹，不规则的一个圆，蹭出去斜而长的一条，像个尾巴。

　　原来是真的来例假了。宓回去找卫生巾，只找到日用。
　　夜用的卫生巾放在客房的卫生间，客房目前是顾梦在睡。

　　光着脚走路，脚步很轻。宓回怕吵醒顾梦，也不敢开灯。
　　客房门是开着的，能看见一条很窄的月光。
　　她太怕黑，犹豫着还是把灯开了。

　　“哒”一声，冷白的光线照亮整个房间。

　　正对面的床上没有人，被单平整。
　　顾梦站在屋子中央。
　　全黑的紧身衣，长发梳在脑后，头发紧绷绷的，她的脸色也一样。

　　而她的脚边有只黑色的塑料袋。市场上装鱼的那种。
　　塑料袋圆滚滚一个轮廓，底部有血在地上缓慢的淌。

　　塑料袋里绝不是鱼。
　　因为这个塑料袋，宓回在新闻里面见过。
　　少女，失踪，切片，头颅……新闻的画面反复在她脑子里碾过。

　　宓回懵了，有一个瞬间的动弹不了。
　　这感觉和梦里被钉在床板上一模一样。
　　大睁的瞳孔里，顾梦的脚步挪动，无声无息的走了过来。

　　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冰凉的手，没有人的体温。
　　这个姿势，让宓回脑袋被迫上仰，紧缩的视线中是顾梦的手臂。
　　手臂上一道很深的刀口，里面有金属零件的光，外翻的血肉正在自动愈合。

　　宓回全明白了，顾梦是改造人。顾梦就是少女失踪案的凶手。

　　（本章完）

　　【宓回日记】
　　我好爱吃螃蟹。

　　第一次吃螃蟹，是我爸带我带我去约会。
　　他教那女的吃蟹，很细致的教，一件件的拆解，然后把蟹肉喂到那女的嘴里。
　　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一眼也没看我。

　　他们吃蟹肉，把蟹腿扔给我，让我吃。

　　蟹腿不好吃，把嘴扎破了。
　　但我不能喊疼，喊疼会破坏他们的约会，我会被打。
　　我只是他来约会的一个掩护，我什么都不是。

　　旁边桌的小孩在笑，那小孩的爸爸蘸着醋汁喂她。
　　我不羡慕，以后我自己买着吃。

　　今天带了姐姐一起来吃蟹。
　　姐姐居然没有吃过螃蟹。她话很少，从不提家里。她住在我这里，他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螃蟹多好吃，以后我要带姐姐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