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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市集   晨雾散 ...

  •   晨雾散得慢,像谁在山坳里熬了锅稠粥,白蒙蒙的,黏糊糊地糊着。陆鸣推开门,冷气扑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里那棵老樟树,叶子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石板上,声音脆生生的,能数出个数。

      危晋已经在井边了。他蹲在那儿,就着木盆里的水洗脸。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寒气。他捧一把,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滚过脖子,消失在粗布衣领里。晨光稀薄,落在他侧脸上,那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

      “起这么早?”陆鸣走过去,也掬水洗脸。水凉得扎人,精神一振。

      “嗯。”危晋用袖子抹了把脸,头发梢还在滴水,“今天赶集。”

      是了,今天是十五,镇上大集。一个月两次,逢五逢十,附近山里山外的人都来,热闹。陆鸣之前提过一次,说想带危晋去逛逛。危晋当时没应,但记下了。

      “还以为你忘了。”陆鸣笑,用布巾擦脸。

      “没忘。”危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什么时候走?”

      “吃完饭。”陆鸣转身往灶前走,“煮点粥,路上带着干粮。”

      灶是昨晚封好的,扒开灰,底下还有暗红的炭。添了把细柴,吹几口气,火苗蹿起来,噼啪响。陆鸣淘米下锅,又切了块腊肉——是前些天腌的鹿肉,风干了,硬邦邦的,得煮久才软。危晋在院里收拾东西,把要带的皮子、干蘑菇、草药,一样样清点,用粗布包好,扎紧。

      粥在锅里咕嘟,腊肉的咸香混着米香飘出来。危晋进进出出,脚步声轻,但屋里有了活气。陆鸣搅着粥,看他在晨光里忙碌的侧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满上来。像这锅粥,慢慢熬,慢慢稠。

      吃过饭,收拾妥当,太阳才刚露个头。金红的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一层一层,染了云,染了山,最后落到院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危晋背上包袱,陆鸣拎着干粮和水囊,锁了篱笆门——其实不用锁,这山里没人来,但陆鸣说,锁了,像个家。危晋没反对。

      下山路走得慢。露水重,草叶湿滑,得小心。危晋走前面,陆鸣跟后面,隔两步。山道窄,只容一人,两边的野草高过头顶,草尖上的露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打湿裤脚。鸟叫得欢,一声压一声,从这棵树嚷到那棵树,不知吵什么。

      “小心,这儿有块石头松了。”危晋忽然停下,回头说。

      陆鸣低头看,果然,道中间有块青石,半边悬空,踩上去得崴脚。他侧身,贴着危晋过去。两人肩膀轻轻擦了一下,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一触即分。

      “谢了。”陆鸣说。

      危晋“嗯”了一声,继续走。但陆鸣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不知是晨光映的,还是别的。

      走了一程,雾散了,天彻底亮开。是个好天,蓝得透,云絮絮的,像刚弹好的棉花。太阳升高了,暖烘烘地照下来,晒得人背上发痒。两人都出了层薄汗,把外衣脱了,搭在胳膊上。

      “累了歇会儿。”陆鸣说,看危晋脸色有点白。

      “不累。”危晋摇头,但脚步慢了。

      前头有棵老槐树,树冠撑开好大一片阴凉。树下一块青石板,被行人坐得光滑。陆鸣走过去,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危晋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

      树荫浓,风过,叶子哗啦啦响。远处有山溪,水声淙淙,隐隐约约。两人就着水囊喝水,水是山泉水,清甜,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舒坦。

      “以前常赶集?”陆鸣问,掰了块饼递给他。

      危晋接过,小口咬着:“不常。奶奶在时,一年去一两次,卖豆腐,买年货。后来……就不去了。”

      他说得平淡,但陆鸣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去,是因为没人陪,也因为怕——怕热闹,怕人群,怕那些与自己无关的、鲜活的人间烟火。

      “以后我陪你去。”陆鸣说,也咬了口饼。饼是昨晚上烙的,硬,但顶饿。

      危晋转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那眼睛很亮,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嗯。”他说,很轻的一个字,但重。

      歇够了,继续走。离镇子越近,路上人越多。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牵驴的,都是去赶集的。南腔北调,说说笑笑,空气里飘着汗味、牲口味、还有隐隐的、各种货物混杂的气味。危晋身体绷起来,脚步慢了,眼神警惕地扫过人群。

      “没事。”陆鸣靠近他,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跟着我就行。”

      危晋看了他一眼,点头,身体放松了点。但陆鸣感觉到,他挨得近了,手臂若有若无地蹭着自己的。

      到镇口,人更多了。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声浪一股股涌过来,吵得人脑仁疼。集设在镇西头一片空地上,搭了棚,摆了摊,一眼望不到头。吃的,穿的,用的,玩的,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是活生生的、嘈杂的人间。

      危晋站在集口,有点愣。他看着那片喧嚣,眼神空了一下,像被这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撞懵了。陆鸣拉了他一把:“走,进去看看。”

      两人挤进人流。危晋挨着陆鸣,挨得紧,手臂贴着手臂。陆鸣能感觉到,他身体绷着,肌肉硬邦邦的,像随时准备战斗。但陆鸣没松手,就这么带着他,慢慢往里走。

      先到皮货区。摊子上摆着各种皮子,狐皮,兔皮,鹿皮,还有罕见的狼皮、熊皮。危晋停在一个摊前,看摊主手里那张狐皮。火红的毛色,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泛着缎子似的光。

      “这张怎么卖?”陆鸣问。

      摊主报了价,不便宜。危晋摇头,拉了陆鸣要走。摊主在后头喊:“小兄弟,好货不等人!这皮子,做件坎肩,冬天暖和!”

      危晋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走出几步,他才低声说:“太贵了。”

      “你喜欢?”陆鸣问。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摇头:“看看而已。”

      但陆鸣看见,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狐皮。眼神很快,但里面的东西,陆鸣看懂了。是喜欢,是想要,但又觉得不配。

      两人继续走。到杂货区,摊子上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小孩玩的拨浪鼓,妇人用的头油。危晋在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头,摊子上摆着些木雕、泥人、竹编的蚱蜢。危晋拿起一个木雕的小狗,巴掌大,雕工粗糙,但憨态可掬,尾巴翘着,像在摇。

      “喜欢这个?”摊主笑,缺了颗门牙,“三文钱一个,便宜。”

      危晋捏着小狗,手指摩挲过木纹。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摇头,转身要走。

      “拿着吧。”陆鸣拿起小狗,掏出三文钱递给摊主。

      危晋愣住:“你……”

      “送你的。”陆鸣把小狗塞他手里,“就当……纪念第一次一起赶集。”

      小狗木头原色,没上漆,沉甸甸的。危晋握在手里,指腹蹭过狗耳朵,那耳朵雕得圆,憨。他低头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陆鸣。眼睛很亮,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但确实笑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走,那边有卖吃的。”陆鸣拉他,往食摊区走。

      食摊区香味扑鼻。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烤烧饼的,煮馄饨的,热气腾腾,人挤人。陆鸣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了,递一个给危晋。包子白胖,还烫,咬一口,肉汁溢出来,香。危晋小口吃着,眼睛却看着旁边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是个中年人,手里一把小铜勺,舀了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画。一会儿画个兔子,一会儿画条龙,糖丝细如发,阳光下亮晶晶的,吸引了一圈小孩。危晋也看,看得专注,连包子都忘了吃。

      “想要个糖人?”陆鸣问。

      危晋回过神,摇头:“小孩玩意儿。”

      “大人也能要。”陆鸣笑,拉他过去,“师傅,画个鹿。”

      摊主应了一声,舀糖,起手。铜勺在石板上舞动,糖丝拉出流畅的线条,鹿角,鹿身,鹿腿,一会儿工夫,一只昂首的鹿就成了。摊主用小竹签粘了,递给陆鸣:“五文钱。”

      陆鸣付了钱,把糖鹿递给危晋。糖鹿金黄透亮,在阳光下闪着琥珀似的光。危晋接过,捏着竹签,有点无措。

      “吃啊。”陆鸣说。

      危晋看了他一眼,低头,舔了一口。甜,浓郁的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眯了眯眼,又舔了一口。那神态,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小心翼翼,又掩不住欢喜。

      陆鸣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软得一塌糊涂。他想,危晋这辈子,大概没怎么被人这样对待过——给他买糖人,看他吃,就为了看他眼里那点光。

      两人一边吃糖人,一边继续逛。到布匹区,各色布料挂得满墙都是,绸的,缎的,棉的,麻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危晋在一块靛蓝的粗布前停下。布厚实,颜色染得均匀,是那种沉静的、像雨后天空的蓝。

      “这布不错。”陆鸣摸了摸,“做衣裳耐穿。”

      危晋“嗯”了一声,手指捻了捻布料。摊主是个妇人,笑吟吟地说:“小兄弟好眼力,这是新到的布,结实,颜色也正。做身衣裳,穿三年不坏。”

      “多少钱一尺?”陆鸣问。

      妇人报了价,比镇上铺子里便宜些。陆鸣心里算了算,要是扯一身衣裳的布,加上之前攒的,离那把刀的钱,又远了一点。但他看着危晋摸着布料的侧脸,那脸上有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渴望,就下了决心。

      “扯一身吧。”陆鸣说,“你量量,他穿。”

      危晋猛地抬头:“不用——”

      “要的。”陆鸣打断他,对妇人说,“量吧。”

      妇人拿来软尺,给危晋量尺寸。肩宽,臂长,腰围,腿长。危晋僵着,任她摆布,耳尖红透了。量好了,妇人裁布,叠好,用粗纸包了,递给陆鸣。陆鸣付了钱,沉甸甸的一包布,抱在怀里。

      “走吧。”陆鸣说,转身。

      危晋跟上来,走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直到走出布匹区,他才低声说:“太贵了。”

      “不贵。”陆鸣说,“你值得。”

      危晋又不说话了。但陆鸣看见,他手指捏着那个糖鹿,捏得紧,糖都快化了。

      逛到晌午,日头毒了。两人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大碗茶。茶是粗茶,苦,但解渴。就着茶,吃了带的干粮。周围坐满了赶集的人,大声说笑,空气里飘着汗味、茶味、还有各种食物的香气。

      危晋安静地喝茶,眼睛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挑担的汉子擦着汗吆喝,看妇人为一文钱跟摊主争得面红耳赤,看小孩举着糖人追跑打闹,看老人坐在荫凉里打盹。他看得很仔细,像在观察一个陌生的、鲜活的世界。

      “热闹吧?”陆鸣问。

      危晋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觉得吵,现在觉得……挺好。”

      “哪儿好?”

      “就是……”危晋想了想,找词儿,“活得有劲。”

      陆鸣笑了。这话说得朴实,但贴切。赶集的人,为生计奔波,为一文钱计较,为一口吃的满足,活生生,热腾腾,是有劲。

      喝完茶,继续逛。陆鸣买了盐,买了针线,又买了包饴糖——危晋爱吃甜的。危晋买了把新柴刀,旧的卷了刃。两人大包小包,手里都满了。

      “差不多了,回吧。”陆鸣说,日头偏西了。

      危晋点头,两人挤出人群,往镇外走。走出集市,喧嚣渐远,世界又静下来。回头望,那片热闹还在,但像隔了层毛玻璃,模糊了。

      回山路上,两人都累了,话少。但脚步是轻快的,心里是满的。路过那棵老槐树,又歇了会儿。树下阴凉,风过,叶子哗哗响,像在送他们。

      危晋靠着树,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个糖鹿——已经化得不成形了,但他没扔。陆鸣坐在他旁边,看着西天的云彩,一层金,一层红,一层紫,烧得壮丽。

      “今天高兴么?”陆鸣问。

      危晋睁开眼,看他,点头:“高兴。”

      “那就好。”陆鸣笑,也靠上树干。

      两人就这么靠着,看云彩慢慢暗下去,看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山那边。暮色四合,风凉了,该走了。

      起身,继续赶路。到木屋时,天已擦黑。篱笆门静静关着,推开门,院里那棵老樟树,在暮色里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屋里黑着,但推开门,点上灯,光晕开,就有了家的样子。

      陆鸣生火做饭,危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布叠好,放进木箱里;柴刀磨了,挂在墙上;盐和针线归置到该在的地方。那个木雕小狗,他放在床头,和之前那个小鹿挨着。两个憨憨的小东西,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饭简单,热了早上的粥,炒了把野菜。两人坐在屋檐下吃,就着最后一抹天光。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安宁的、满足的东西。像忙了一天,回到家,关上门,世界就剩下这一方屋檐,一盏灯,两个人。

      吃完饭,洗漱,收拾。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窗户开着,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清气,凉丝丝的。月光很淡,像层纱,朦朦胧胧地罩着。

      “危晋。”陆鸣轻声叫。

      “嗯。”

      “那把刀,”陆鸣说,“等再攒攒钱,就去买。”

      黑暗中,危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鸣感觉到,他翻了个身,面朝着自己。呼吸很近,温热的,拂在脸上。

      “不着急。”危晋说,声音很轻,“先给你做衣裳。”

      陆鸣一愣:“给我?”

      “嗯。”危晋说,“那布,给你做。我衣裳还能穿。”

      “那是给你买的——”

      “你穿。”危晋打断他,语气很稳,“你衣裳也旧了。”

      陆鸣心里那点东西,又涌上来。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危晋的手。手很凉,但干燥,掌心有茧。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一起做。”陆鸣说,“你一身,我一身。”

      危晋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

      “好。”他说,一个字,重。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睡了。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山里静,只有风声,虫鸣,和两人平稳的、交错的呼吸。

      而在陆鸣的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又响起了。

      “支线任务‘贪’进度:35%。”

      “支线任务‘嗔’进度:8%。”

      “提示:对象已初步体验‘拥有’与‘给予’的交互,对‘共同生活’产生归属感。情感锚点深化,可向‘痴’过渡。”

      声音消失,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木屋,吹过相握的两只手,吹向更深的、星光璀璨的夜。而那夜深处,有些东西,正悄悄生长,像藤蔓,无声无息,缠绕上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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