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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赵小禾 ...

  •   这一天是赵小禾十七年以来最难熬的一天。

      不是因为她爸死了——她甚至还没想好要不要为这件事难过——真正让她觉得难熬的,是那些铺天盖地的、从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的、像下水道倒灌一样淹没了她整个生活的舆论。

      最先发现死者身份的,不是警察,是网友。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拍了现场照片往网上一发,配文是“老城梧桐巷今晨发现男性尸体,警方已介入调查”。照片拍得模糊不清,警戒线、垃圾桶、远处的地面痕迹,加上几个打了马赛克的模糊人影,像素低得像用门锁拍的,构图歪歪扭扭,连对焦都没对上。

      但这不妨碍它成为爆款。

      评论区从“太可怕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这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贴出了一张朋友圈截图,说“我表哥的同学住梧桐巷那边,听说死的是个工地看门的”,紧接着就有人扒出了名字——赵福生,男,四十七岁,某某建筑公司的仓库管理员。

      名字出来了,人设也就跟着出来了。

      一个热评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快破万了,写的是:“四十七岁,工地看仓库的,凌晨死在巷子里。这种人大半夜不在家待着跑那种地方去,能干什么好事?懂的都懂。”

      懂的都懂。

      这四个字是互联网时代的万.能钥匙,什么锁都能开,什么人都能定罪,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要你“懂”了,你就是“正义”的。

      下面跟帖的人开始脑补赵福生的一生。有人说他肯定是去梧桐巷找小姐的,那条巷子以前有过站街的,老居民都知道。有人说他八成是跟人抢地盘被弄死的,工地上的事乱得很,表面上是仓库管理员,背地里说不定倒卖建材,得罪了人。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他可能是个偷拍狂,专门蹲在巷子里拍对面的女厕所,被人发现后灭了口。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们当时就站在现场,亲眼看见了赵福生生前做的每一件龌龊事。

      偶尔有一条评论说“人都死了,别这么说了吧”,立刻被回复“死者为大?那得看死的是什么人”“你这么急着替他说话,是不是跟他一伙的”“你是不是也经常半夜去巷子里啊”。那条评论很快被删了,账号也注销了。

      赵小禾的同学们当然不会错过这场盛宴。

      赵小禾的课桌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本语文书,扉页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你爸死了哈哈哈”。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

      谁干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全班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赵小禾,你爸真的死啦?网上那个视频里的是不是你爸?”

      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孙浩,一个长着青春痘、笑起来牙龈比牙还多的男生。他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已经转发了不知多少遍的帖子,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生怕有哪个角落的人错过了这个惊天大新闻。

      赵小禾没抬头。

      “别装没听见啊。”孙浩把手机怼到她面前,“你爸死在梧桐巷了,你听见了没?你爸不会真的是去找小姐的吧?哈哈哈——”

      赵小禾终于抬起了头。她画了很浓的眼线,眼尾往上挑出一个锋利的弧度,像一只随时准备挠人的猫。嘴唇涂了暗紫色的口红,头发散着,有几缕挑染成了灰白色,垂在脸侧。校服被她改过,下摆剪短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上面纹着一只巴掌大的蝴蝶——不过是假的,纹身贴贴的,但看起来像真的。

      “关我屁事。”她说,语气平淡。

      孙浩不依不饶:“怎么不关你事?你爸死了你连哭都不哭,你心是铁打的?”

      旁边的几个女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赵小禾听见。“她跟她爸关系不好,听说好几年没说过话了。”“再不好那也是亲爸啊,连个眼泪都不掉,也太冷血了。”“她平时就那样,怪里怪气的,谁想跟她玩啊。”

      赵小禾把书合上,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她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待在这个连空气都带着嘲讽味道的教室里,不想待在这些人的目光底下。她要走,管他什么上课铃下课铃,管他什么班主任教导主任,她要离开这个破地方。

      “哟,要走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靠了过来。这是林苗苗,曾经是她最好的朋友,至少在两周前还是。两人闹掰的原因很简单——赵小禾拒绝了林苗苗一起去拍大头贴的邀请,说了一句“没空”,林苗苗就觉得她是故意的,在背后说她装清高、看不起人。从那天起,林苗苗看她的眼神就从朋友变成了敌人,而且变成敌人的朋友比天生的敌人更狠。

      “赵小禾,说实话,你爸死了你是不是还挺高兴的?你不是老说你恨不得他早点死吗?现在好了,愿望成真了,你不应该开个派对庆祝一下?”

      赵小禾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因为林苗苗说的话她确实说过。但说的时候是一回事,真的发生了是另一回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但不是所有人都经历过,所以她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赵小禾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凳子被她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她往教室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帆布鞋的鞋底拍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像是在用力跺掉鞋底上粘着的什么东西。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秦静站在教室门口。她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身后站着教导主任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秦静的目光越过赵小禾,落在教室里那几十张年轻的、兴奋的、残忍的脸上。

      “谁是孙浩?”她问。

      没有人回答。孙浩刚才还举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青春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油亮。

      “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喊这个名字,声音很大,应该就是你吧。”秦静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是觉得在网上造谣不需要负责任,还是觉得未成年人有豁免权?”

      秦静转向林苗苗的方向:“还有刚才说‘开派对庆祝’的那位同学。如果你父母出了意外,你希望别人怎么跟你说话?你希望你的同学跟你说‘恭喜’还是‘节哀’?”

      教室里安静了。那几十张脸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个僵硬地凝固在各自的表情里——有尴尬,有不甘,有心虚,但就是没有道歉的意思。没有人说“对不起”,没有人说“我们错了”。

      秦静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赵小禾,跟我走。”

      赵小禾站在课桌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用一种混杂着戒备和困惑的眼神看着秦静。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她怼回去。但她现在不想待在这个教室里,而这个人给了她一个离开的理由。这就够了。

      她跟着秦静走了出去。

      身后的教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小声议论“那个女的是谁”,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准备发朋友圈。教导主任老张站在门口,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把门关上了,像一个把垃圾扫进地毯下面的主妇,眼不见为净。

      赵小禾跟在秦静身后,走出了校门,走到了一辆白色捷达旁边。秦静拉开后车门,朝她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赵小禾没动,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歪着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灰白色挑染上,把那几缕头发照得像冬天的枯草。她的妆在自然光下看起来更浓了,眼线画得不太对称,嘴唇上那层暗紫色的口红有些地方已经掉了色,露出底下发白的唇纹。

      “你是警察?”她问。

      秦静点头。

      “我爸的案子是你负责的?”

      秦静又点了一下头。

      赵小禾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了扯,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吊儿郎当的、把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那个笑容不像是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的,更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已经对什么都不抱希望的中年人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那你来找我干嘛?”她说,“做笔录?问话?还是通知我去认尸?提前说好啊,我不去。那个人的事跟我没关系,我们已经五年没说过话了。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他死了我也不会——”

      秦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责备,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成年人看叛逆少女时惯有的责备的表情。

      那眼神很简单——

      你说,我在听。

      小苏从副驾驶的窗口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你对她温柔点。”

      秦静没有看小苏,但对赵小禾说话的语气确实放轻了一些。

      “上车吧。”她说,“不是带你去认尸,不是做笔录,也不是问话。只是想跟你聊聊。你可以说,也可以不说。什么时候不想聊了,我再送你回来。”

      赵小禾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个女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哄她上车。最后还是拉开车门,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整个人摔进了后座,四肢摊开,像一袋被人随意丢弃的土豆。

      “行吧,”她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车顶棚上的一块污渍,“反正我也不想上课了。”

      赵小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走针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赵小禾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一层一层的壳被剥掉了外面几层,但最里面那层还在。

      秦静没有回答。

      “我是说,”赵小禾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冒犯的说法,但找了半天发现什么说法都是冒犯的,索性不找了,“你跟我又不熟。你今天才第一次见我,你就跟我说这些?你爱人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转头就跟别人说?”

      “你会吗?”

      “不会。”赵小禾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她补了一句,语气更冲了,“但是你又不了解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我觉得你会懂。”秦静说。

      赵小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懂什么?懂你死了老婆是什么感受?”她把“死了老婆”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故意测试这四个字能把气氛破坏到什么程度。秦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让她既意外又有点不安。她见过太多大人被她这句话噎住的样子——有尴尬的、生气的、假装没听见的——但秦静不属于任何一种。秦静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礁石,浪打上来碎成泡沫,她一动不动。

      “我爸妈离婚以后,我一直跟我妈过。”赵小禾的声音突然变得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饼干,“那个人的事我不管,他的钱我也不花,一年到头见不到两次面。他来见我的时候我连爸都不叫。五年前我妈得癌症住院,他从头到尾就来过两次。第一次送了一箱牛奶,放床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坐过。第二次来,是我妈进抢救室那天晚上,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护士说家属在门外等,他就真的在门外等,等着等着人就没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妈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你猜他去哪了?回家睡觉了。护士说他太累了,一个工地看仓库的能有多累?比癌症病人还累?”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带着刺,刺上还挂着倒钩,勾住了就不撒手。

      “他跟我妈是在一个破厂里认识的。”赵小禾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快了,但刺还在,“我妈年轻的时候好看,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偏偏看上了这个人。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我爸挺好的,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花钱,放假了还带我去公园划船。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一个人不坏,不代表他就好。他从来不跟我妈吵架,是因为他根本就不说话。我妈跟他说话,他嗯;我妈问他意见,他说随便;我妈说她不舒服,他说那你去医院看看。你看看?你自己老婆不舒服你让她自己去看看?你陪一下能死吗?哦,不能死,他倒是活得挺久的,比我妈活得久多了。”

      赵小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水,一口灌下去大半杯,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层暗紫色的口红被她擦花了,蹭到了手背上,像一抹干涸的血迹。

      “所以你别跟我说什么‘你会懂的’。”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表面,发出一声脆响,“我跟你不一样。你死了爱人你会难过,会把她照片放在柜子上,会不想看又不舍得扔。我呢?那个人死了我连难过都不用装,因为本来就没有。你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说完了?”秦静问。

      赵小禾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睫毛膏大概是防水的,被水雾一浸,没有晕开,只是把眼线衬得更浓更黑了,浓得像两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秦静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说你不在乎他。但你今天从学校出来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样东西。”

      赵小禾的表情僵住了。

      “上车的时候你把它塞进了书包侧袋里,下车的时候你又把它拿出来了,攥在手心里,藏在外套的袖子里。上楼的时候你把它换到了另一只手。进我家门的时候,你换鞋蹲下去的那一下,它从袖子里滑出来半截。”秦静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平稳得像一条直线,“那是一只打火机,很旧,银色的,上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这种打火机十几年前很常见,工地门口的小卖部就有卖的,五六块钱一个。你爸不抽烟,但他身上总是带着打火机——工地上有时候要点焊、烧废料、给工人点烟,这些东西用得上。他大概也是这个习惯。这只打火机可能是你在家里找到的,或者是你从物证里认领回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秦静顿了一下。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在去认领遗物的时候拿走一只不值钱的打火机,也不会把它一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个下午都不撒手。”

      赵小禾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很轻,像是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按了一个震动模式,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手指,到嘴唇,到下巴。她的嘴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抖,但始终没有张开。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她的声音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涩得像没熟透的青柿子,“你懂个屁。你以为你什么都看得出来?是,我是拿了那只破打火机。我是从物证室那个抽屉里拿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的问我要不要拿一样东西留个念想,我说随便。我根本不想拿,是他非要我拿,我随便抓了一个就出来了。后来扔在书包里忘了拿出来,刚才在学校翻东西的时候翻到了,没来得及扔而已。我就是没来得及扔,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刚才说,你爱人死了以后你把她的照片面朝墙壁放着。”赵小禾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把刀子插进了水里,没有声音,只有涟漪,“你才是不舍得扔掉,又不敢看,对不对?”

      秦静没有回答。

      赵小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她的掌心里,银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乌,正面的漆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能看出“龙”和“门”两个字,中间是一个看不清的图案。她的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一下,一下,又一下。

      “五年前。”赵小禾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我上初一。我妈查出癌症的那天,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把我叫过去,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妈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我说你说什么鬼话呢,现在医学那么发达,什么病治不好。我妈说我不懂,说这个病不一样。我说我不想听这些,我让她明天就去住院,我放学了就去看她。我妈说我住了院你怎么办,谁给你做饭,谁送你上学。我说我都初一了还要你送?我自己会做饭。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好像第一天认识我。她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我说我看你做看会的。我妈就开始哭,哭得停不下来。我坐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她把自己裹得很紧,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水分了,像被拧干了的衣服,干巴巴的,皱巴巴的。

      “我妈住院那段时间,那个人——我爸——每天早上出门,晚上不知道几点才回来。他在工地上班,工地离医院不远,骑车十几分钟。我叫他下了班去看看我妈,他说好。去了,站十分钟就走了。我问他你跟她说了什么,他说问了医生,医生说情况稳定。我问他还说了什么,他说没有了。你不跟她说话的吗?我问他。他说说了啊,问了医生。我是说你跟我妈说话了吗?他说她是病人,病人需要休息,不能打扰。我说你跟她多说两句话她会死吗?他不说话了。他不说话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妈每次跟他说话时候的表情——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墙不会回答,墙只是站在那里。”

      赵小禾抬起头,看着秦静。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在这一刻卸掉了所有的防御。装不在乎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累得多,她在学校里装了三天,走到哪里都昂着头,用最凶的语气和最难听的话怼回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赵小禾是个冷血动物,亲爹死了连眼泪都不掉。她成功了。全校都觉得她不是东西。但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把那件校服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再睡觉,没有人知道她包里那只打火机被她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了一百遍。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秦静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有多难过。”

      赵小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两行眼泪无声地从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过那层掉了色的暗紫色口红,在下巴尖上凝成一滴,然后坠下去,落在她攥着打火机的手背上。

      “我才没有难过。”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但还是在逞强,还是在嘴硬,还是在用最后一根骨头撑着自己不让它塌下去。

      “我没有难过。我不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那个人从来就没有管过我,从来没有在乎过我,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他女儿。他连我妈都不在乎,他会在乎我吗?他就是个废物,一辈子窝囊废,在工地上看仓库看了二十年,连个正式工都混不上,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要不是我妈上班挣钱早饿死了。他就是个废——”

      她的声音碎了。那块玻璃终于从中间裂开了,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没有碎成一地,而是碎成了无数个尖锐的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映着她自己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是泪。

      小苏站起来,趿拉着那双兔耳朵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赵小禾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拥抱赵小禾,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拳的距离。小苏侧过头看了赵小禾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温热的、柔软的东西。赵小禾不会看到这个眼神,因为她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赵小禾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片梧桐叶不再晃动了,久到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又走了好几圈,久到茶几上那两杯水都不再冒热气了。她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动,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秦静始终没有走过来,甚至没有说话。她就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和赵小禾之间隔着一个抱着靠垫的小苏。

      赵小禾的抽泣声终于慢慢小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校服的袖口蹭过眼皮,把那些已经花了的眼线蹭得更花了,黑乎乎的一片,从眼角一直糊到太阳穴。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了。她哭完了,哭够了,哭到身体里最后一点水都被拧干了。

      她的声音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我爸……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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