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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申请 ...

  •   周国平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秦静身上。他把手里那本卷宗合上,脊背往椅背里靠了靠。

      “哟,什么风一大早把您秦大法医吹来我这了?”他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介于调侃和试探之间的调子,“有什么事就说吧,跟我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秦静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

      “昨晚那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周国平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茶叶在杯底打着旋,他咽下那口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查了。全市在编辅警系统里,叫周志鹏的一共三个。一个在城西交警大队,五十三岁,腿脚有旧伤,走路都费劲;一个在看守所,二十九岁,身高一米七二,体型偏胖;还有一个刚入职不到两个月,在城南一个社区警务室,二十出头,昨晚值夜班有打卡记录。三个人都对不上你描述的体貌特征。”

      他又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这段话画上句号。

      “翠屏路派出所那边我也问了,昨晚那一带根本没有安排辅警巡逻。那片区域的夜巡是隔天一次,昨天正好不在巡期。”

      秦静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在姓名上留下真迹。

      周国平把保温杯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秦法医,你不可能一大早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么一件事——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请您帮个小忙。”

      周国平的眉毛抬了那么一丝。秦静很少用“您”这个字,尤其是对他。平时都是叫“周队”,偶尔急了直接叫全名。这个“您”一出来,他心里那根弦就自动绷紧了半圈。

      秦静说:“我今天想去走访几个人。”

      周国平一听这话就乐了。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里一仰,那副被卷宗压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截。

      “嗐,我还以为啥大事。”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见怪不怪的松快,“就这点事你没必要向我报备。你是挂职副大队长,走访几个人还得找我?想去哪去哪,带谁去你自己挑——”

      秦静没等他说完。她把手里那个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页纸。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推到周国平面前。

      周国平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是……”

      “我申请持枪刑警陪同前往。”

      他嘴里的那口茶喷了出来。

      秦静的反应比他快。她几乎是同一时间竖起了手中的文件夹,硬质封面像一面小盾牌挡在面前。茶水全打在封面上,顺着光滑的塑料涂层往下淌,在桌沿聚成一排细密的水珠。周国平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嗓子眼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粗响。他猛地将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杯底撞在桌面上震出一声闷响,几滴茶水从杯口溅出来,落在卷宗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顾不上去擦,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你他妈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在爆发的边缘压着不发的震颤,“持枪刑警?你他妈一个法医去走访,要带上持枪刑警?”

      秦静把文件夹收回来,抖了抖上面的茶水,放在桌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场茶水暴雨和她无关。

      “周队。”她说,声音很平,“昨晚那个人的身手你也听我汇报过了。一米八几,动作敏捷,有格斗基础。他在被致盲后的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判断和盲打,并且在视线没有恢复的情况下连续躲开了两次攻击。这种人如果不是职业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接受的训练比一般的职业.打手更系统,更隐蔽,背后绝对有组织。”

      “我昨晚一个人去梧桐巷,是违规的。”她继续说,语速不快,“我认。但今天,我要去走访的人里,有一个人可能和那个组织有关。我没有执法权,没有武力强制手段,如果对方选择动手,我唯一能做的和昨晚不会有任何区别。区别只在于昨晚赵小禾是他的目标,而今天,如果出了事,我可能连拨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周国平没有说话。他盯着秦静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角收束的角度,每一样都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他清楚这潭水底下有什么。他在重案组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种人,有的把恐惧写在脸上,有的把恐惧藏在愤怒里,而秦静这个人,她把恐惧变成了一种计算,一种精确到秒、精确到万一出事该如何应对的计算。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案子。

      那是他第一次在秦静脸上看到“计算”之外的东西——出事之后的头三个月,她整个人像一台被强制重启的仪器,数据全部乱套,屏幕上全是乱码。后来乱码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了,屏幕重新清晰起来,但代价是什么,周国平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秦静做事的方式变了。她开始在自己的工作范围之外“多走一步”,开始做一些在她权限边缘的事,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对待每一个她觉得“背后还有东西”的案子。

      周国平知道她想干什么。她不是不信任局里的能力,她是不信任时间。她怕等调查走完所有程序,又一个五年过去了。

      他伸手去摸烟盒,发现里面空了,顺手把空盒捏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要走访谁?”

      秦静没有急着说出来。她从文件夹里面又抽出一页纸。这一页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单,表头是某通信运营商的标志,下面是一列号码和对应的通话时长。

      “周队,我从3月9日到昨晚,其实一直在查那几通从公共电话亭拨出的号码。”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两行,“除了打给供电公司客服的那两通,那个电话亭在一个月内还拨出过另外四通。其中两通无人接听,一通接通后对方直接挂断,只有一通的通话时长足够进行有效对话。”

      周国平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你怎么查的?”他的语气很平,但秦静听得出那种平静下面绷着一根弦。

      “你放心,我并没有私下发展线人。”秦静说,“是网安那边有朋友,我打了个电话过去,让人帮忙查了一下那几个号码。”

      周国平的指节停下了。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嘴里蹦出一句带着火气的低骂:“网安那帮小子……遇到这事不给我打个报告?行,回头我再敲打他们。”他抬起眼看向秦静,目光比刚才严厉了几分,“秦静,你给我听好了——你查这些东西我不拦你,你自己有你的判断。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往轻了说是越权,往重了说是违规。我能帮你兜住的,我尽量兜;兜不住的……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

      秦静点了点头,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我之所以会去查这个号码,是因为有一个前提可以确定——嫌疑人与号码机主认识。”她说,“而且绝不是泛泛之交。”

      周国平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昨晚我和那个人在巷子里缠斗过,他的种种反应都说明他接受过系统训练。这种人心理素质极强,做事之前会做充分的准备。而在他用公共电话打给供电公司之前,他绝对会在同一个地方测试自己变声的效果。”

      “那么问题来了——他会把电话打给谁来测试变声效果?”

      周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秦静,没有接话,但目光里那种“你继续说”的意味很明显。

      “答案显而易见——熟人。”秦静说,“变声器这个东西,你自己听自己的录音,听不出破绽。因为你心里知道那是你自己的声音,你的大脑会自动补全中间缺失的部分。但熟人不一样。熟人认识你几年甚至几十年,他对你的声音有一个完整、固定的认知模板。你变了声,他第一个能听出不对劲。所以,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变声能不能骗过人,你只能打给一个认识你的人。如果对方没听出来,那就说明变声成功,你可以放心去用;就算对方听出来了,你也可以用一句‘我感冒了’或者‘我在开玩笑’糊弄过去。无论如何,打给熟人是他唯一的选择。”

      周国平的眉毛拧起来了。他听懂了秦静话里的全部逻辑,正因为听懂了,他的表情才变得更加复杂。

      “那你怎么能确定这个熟人不知道他的意图?”他问,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如果这个人和他是一伙的呢?你这么一去,不就是打草惊蛇了?”

      秦静看着周国平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有一种冷。

      “周队,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如果你要干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你是愿意找一个与你在某件事上有关联、但关系泛泛的人,还是找一个与你日夜相对、甚至就睡你枕边的人来测试?”

      周国平没有回答。

      “或者说——”秦静的声音更轻了一些,“你觉得哪一种结果更准确?”

      周国平彻底沉默了。他的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越过秦静的头顶落在办公室的墙壁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张老城区的辖区地图,地图的边缘已经卷了边,图钉锈迹斑斑。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明白秦静的意思。

      一个需要隐藏身份的人,在测试变声效果的时候,一定会选择那个对他最熟悉的人——熟悉到不用思考就能识别出他声音里任何一个细微偏差的人。而这样的人,通常是和他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对的人。如果这个人也是同伙,那就不叫测试。

      秦静要走访的,是这个人的枕边人。

      周国平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掌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重新看向秦静。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被说服之后的认输感,也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不安。

      周国平盯着秦静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行。”他说,“我帮你申请。但我有一个要求——我和你一起去。”

      秦静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周国平也不拖沓,拿起桌上的电话就开始拨号。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戳得又快又重,像跟那台座机有仇似的。先打给分局指挥中心报备持枪刑警随行申请,再打给辖区派出所要求配合,最后打给赵航让他把车准备好。三通电话前后不到十分钟,每一通都简短直接,连寒暄都省了。

      不出一个小时,整队出发。两辆车,周国平和秦静坐前面那辆,赵航带着两名持枪刑警坐后面那辆。初春的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车里那股隔夜的烟味冲淡了一些。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周国平偏过头看了秦静一眼。

      “现在可以说了吧?这个人是谁。”

      秦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叫刘玉芬,在城东菜市场卖干货,摊位号是B区十七号。她的丈夫……叫何志鹏。”

      周国平愣了一下。

      “何志鹏?”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然后嘴角开始往上抽,最后整张脸都憋不住了。他猛地一掌拍在前座靠背上,前排开车的刑警被吓了一激灵,从后视镜里狐疑地瞥了一眼。

      “何志鹏?”周国平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滚越大,“他给自己编个假名,就只是把姓换了?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差点从眼角挤出来,拿手背胡乱蹭了一把。

      “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有多难缠嘛。那晚在巷子里翻墙跑得那么利索,我还以为遇上了什么高人。结果就这?就这水平?给自己起假名跟真名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他怎么不干脆把身份证掏出来给你看一眼?”

      后座的两名刑警也跟着笑了,车厢里的气氛松下来一截。

      秦静倒是没有笑。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周队,你前几天不是还说,这是你干刑侦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吗?”

      车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开车的刑警没绷住,先从前排发出一声闷笑。紧接着后排两名刑警也跟着起哄,一个说“周队原话是‘这个人极其难缠’”,另一个补了一句“周队还说‘要抓这种人不能等他自己犯错’”。

      周国平瞪了他们一眼,笑骂了一句:“你们这帮兔崽子,就等着看我笑话是吧?”他又转向秦静,“秦大法医,你行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我老底。回头这账我记着,你等着啊。”

      秦静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里的气氛松了大约十分钟。但随着目的地的靠近,那点笑意像是被车窗外的风吹走了似的,一点一点地从每个人脸上褪干净。周国平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重新把目光投向路面,眉心那道竖纹又回来了。后排的刑警也收了笑,各自检查了一遍配枪和手铐,把外套的扣子扣好,盖住枪套的轮廓。

      目的地是城东老街区的一栋一层自建民房。房子临街,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台阶上散着几片枯叶。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被晨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脆生生的,在这种安静的早晨听起来格外清晰。

      车停在街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周国平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低声道:“按计划走。便服敲门,外围两组人卡住东西两头和后面那条巷子,持枪刑警在视线死角待命,听到我喊就冲。对方有格斗基础,别跟他近身纠缠,第一时间控制双手。”

      所有人都点了头。赵航带两名持枪刑警绕到房子侧面的拐角后面,隐在一堆废纸箱和旧家具中间。另一名便衣刑警去了街尾。周国平和秦静则跟着辖区派出所的一名民警,穿过马路,走上台阶。

      民警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过了十几秒才有动静。门锁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从门后露出来。她大约四十出头,皮肤偏黑,眼角有细纹,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像是在做早饭。她看到门口站着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脸上的表情从平常瞬间切成了愣怔。

      “你们是——”

      民警先开了口,语气客气:“大姐您好,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最近电信诈骗案频发,我们上门做个例行协查。耽误您几分钟,问几个问题就行。”

      女人的表情这才松了一点。她把门拉开了一些,身子侧了侧,让他们进了门。屋里不大,堂屋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摊着半盆和好的面和一根擀面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面香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儿,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国平和秦静在桌边坐下来。周国平开口,语气像拉家常:“大姐,您最近有没有接到过什么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就是那种一接起来不说话,或者说过一些很奇怪的话就挂掉的?”

      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想了一下。

      “好像……没有接到过什么莫名其妙的电话。”她皱了皱眉,“就前几天有个自称是驿站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叫我去取快递,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还真去了,到了驿站人家说没有我的件,后来想想应该是打错了。其他的……好像就没什么了。”

      周国平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继续跟她聊着最近的诈骗套路,什么冒充公检法、冒充客服退款,语气轻松得还真像是在做社区走访。秦静坐在旁边没有开口,但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就在周国平和女人交谈的时候,里屋那扇关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玉芬,谁来了?大早上的。”

      一个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边系着衬衫领口的扣子,一边偏着头往堂屋这边看。他大约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偏壮,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沉而稳。他的手指停在领口的扣子上,那个动作在走出房门的瞬间顿住了。

      秦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瞬间放大了。

      她没有转头,只是用余光朝周国平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只有两个字——是他。

      周国平一直在用余光留意秦静的反应。他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几乎在同一秒身体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没有喊,只是做了一个极短促的手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门口的方向劈了一下。那是他们出发前约定好的暗号。

      门外等候的两名刑警在同一瞬间推门冲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快而无声,像两道影子从门口闪入。周国平的手已经按上了那个男人的肩膀,力量从肩胛骨传到整条手臂,迫使他整个身体往前倾。

      “双手抱头,蹲下!”

      男人的手从领口上被人拽开,两条胳膊被反扭到背后,一只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女人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咣当”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脸色刷地白了。“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抓我老公?他犯什么事了?”

      男人的脸因为手臂被别到背后的姿势而微微扭曲着,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他偏过头,在两名刑警的钳制之间硬生生地转过了脖子,朝堂屋里那个已经吓瘫在墙边的女人看过去。他的脸上竟然还挤出了一个笑,那个笑很浅,但在那张被反扭着胳膊而憋得有些发红的脸上,那个笑看起来格外扎眼。

      “玉芬,”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跟眼下这个场面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别怕,没事的。应该是弄错了,我去跟他们说清楚就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出门上班,跟妻子打个招呼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他的目光在妻子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秦静的方向。那个眼神在秦静脸上短暂地落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很复杂,秦静没能在一瞬间全部解读出来。但她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他知道她是谁。

      两名刑警把他押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台阶一路往下,很快被门外的风声和风铃声盖了过去。

      女人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混着灶台上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秦静转过身,扶着女人在桌边坐下。

      “大姐,”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先别急。坐下来,我跟你说。”

      秦静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握着刘玉芬的手,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秦静没有松开,只是握着,等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刘玉芬的手攥着秦静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一眨眼就要往外涌。

      “同志,同志你跟我说,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老公他叫何志鹏,他就是在城东那个小太阳幼儿园当老师,教中班的,每天早出晚归的,工资卡都在我手里,每个月就那么点钱,他连烟都舍不得抽好的。他怎么可能犯事?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求你们再查查,再查查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是在抢时间,每一个字都挤着前一个字往外蹦。秦静能感觉到她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连带着秦静的衣服下摆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秦静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又看了一眼刘玉芬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慌张和无助,像一只被人突然掀了窝的母鸡,翅膀底下的小鸡被叼走了,她却连叼走小鸡的是老鹰还是黄鼠狼都分不清。

      秦静向来不擅长说谎。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多的谎,恐怕就是这五年来对所有人说“我没事”。除此之外,她几乎从来没有编造过什么像样的谎言。她的职业要求她精准、客观、不带任何主观臆断,她的性格也从来不屑于用谎言来粉饰什么。但此刻,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那张被恐惧和焦虑揉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可能会比说了更残忍。

      她用自己那只空出来的手把她的手包住,掌心的温度贴上去,让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有了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大姐,”秦静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睡着的东西,“你先别慌,听我跟你说。”

      刘玉芬拼命地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子上,在面粉的浮尘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目前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暂时没有被认定犯了什么罪,只是有一些情况需要他配合调查。我们上门来,是因为有一个案子的线索牵扯到这边,需要找人了解一些情况。你丈夫刚好符合我们需要走访的某个关系人的条件,所以我们需要请他回去问几句话。”

      她顿了一下,看着刘玉芬的眼睛,语气又轻了一些:“只是带回去问话,不是抓捕。你能明白这个区别吗?”

      刘玉芬的眼泪还在流,但攥着秦静手的那只手松了那么一点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问完话就回来。”秦静说,“只是配合调查,一般不会太久。你先在家等着,把早饭吃了,锅里还烧着东西呢。”

      她说到最后半句的时候,朝灶台的方向偏了偏头。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锅盖边缘冒出一圈白色的水汽,空气中那股面香已经被烧焦的气味盖住了一些。刘玉芬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她扭头看了一眼灶台,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人拽出来,还分不清眼前到底是梦还是醒。

      “我……”她松开秦静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着桌沿才稳住重心。她走到灶台前面,关掉火,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水已经快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白色的面糊。她盯着那层焦糊的面糊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同志,”她又看向秦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在抖,“他平时下了课就回家,有时候去菜市场帮我看摊。他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也不出去喝酒打牌,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再说下去就是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

      秦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她的职业告诉她,所有的安慰在真相面前都显得很轻。她只是伸出手,在刘玉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把早饭吃了吧。”她说,“等他回来。”

      周国平已经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秦静和刘玉芬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催促。秦静朝他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刘玉芬。那个女人已经重新坐回了桌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盆和了一半的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静收回目光,跨出门槛,院子里那串风铃被穿堂风吹得又响了一串清脆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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