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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绪 “我一直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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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文满春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小葵送给她的那朵野花。花已经彻底蔫了,花瓣干枯卷曲,颜色从明亮的黄色变成了黯淡的褐色。
她记得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朵花发呆。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她发现自己站在了院子另一端的墙根下,手里空空的,那朵花不见了。
她愣在原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她环顾四周,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她试着回忆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花,然后……然后呢?她不知道。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站起来,不记得自己走过那段距离,不记得自己松开那朵花。
“文满春?”虞衿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转过身,看到虞衿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怎么了?”他走过来,问道,“我刚才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我……”文满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
“嗯。”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虞衿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文满春知道这不是“太累了”那么简单。她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她不想让他担心。
但她的状况并没有好转。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还很平静,安静地吃着早饭,偶尔和小葵说几句话。但到了中午,她突然变得烦躁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有时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就可左右她的情绪,比如有人挡住了她的路,比如护工多看了她一眼,她就会感到烦躁,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砸东西。
有一次,她真的砸了东西。那天下午,她端着旧瓷盂喝水,一个护工路过时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瓷盂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护工骂了她一句,她突然就爆发了——她捡起地上的瓷盂,用力砸向那个护工,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护工骇然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她自己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旧瓷碎片,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干的。
“对不起。”她低声说,“对不起。”
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着碎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鲜血滴在地上。但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机械地捡着,直到虞衿跑过来,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捡下去。
“别捡了。”他说,“别捡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眼睛里满是心疼。她忽然觉得一阵委屈,眼泪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哭着说,“我控制不住自己。”
虞衿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任由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没事的。”他拍着她的背,“没事的。”
但他的话并没有让她感到安慰。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没事”。她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下午的时候,文满春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小葵画画。小葵今天画的是太阳,一个圆圆的圈,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状的线条。她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
“姐姐,你看,太阳。”小葵举起树枝,指着地上的画。
文满春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那个太阳很刺眼。不是视觉上的刺眼,而是一种从心底涌起的烦躁感。她觉得那个太阳很碍眼,很讨厌,想要把它抹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个太阳只是一幅画,一幅小葵用心画出来的画。但她就是觉得烦躁,觉得愤怒。
“别画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生硬。
小葵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文满春,眼睛里带着一丝受伤的神情。
“姐姐……”
文满春看到小葵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不想伤害小葵,不想让她难过。但那些情绪她控制不住。
“对不起。”她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点不舒服。”
小葵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树枝,走到文满春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文满春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小葵没有说话。她伸出小手,握住了文满春的手。
“姐姐,你要是难受的话,就告诉我。”小葵说,“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我可以陪你。”
文满春看着小葵,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
小葵也笑了。她重新拿起树枝,继续画画。这次她画了一朵花,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花。
“姐姐,你看,这朵花是送给你的。”她说,“你要开心一点。”
文满春看着那朵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她只知道,她正在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
她不敢告诉虞衿。她怕他担心。
但虞衿也出现了同样的问题。
虞衿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和文满春交流,不再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远方。
文满春试图和他说话,但他总是用简短的回答敷衍过去——“嗯”“哦”“没事”。他的声音变得平淡而机械。
有一次,文满春忍不住问他。
“虞衿。”她开口。
没有回应。
“虞衿?”她转过头,看到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涣散,瞳孔像是失去了焦点。
“虞衿?”她提高声音,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文满春,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仿佛不认识她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迟疑,“你是谁?”
文满春愣了一瞬。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有这样的问题。但现在看来,虞衿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虞衿,别吓我……”她握住他的手,“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困惑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光芒。
“你是文满春。”他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文满春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记得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她问。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记得。我们是从那个梦里醒来的。那个海边,那个房子,都是假的。”
“那你记得小葵吗?”
“记得。”他说,“那个画向日葵的小女孩。”
文满春点了点头。他的记忆还在,至少目前还在。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她说,“如果我们连记忆都保不住了,那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吗?”
虞衿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得记住一些东西。”他终于开口,“记住那些我们不想忘记的东西。哪怕只是很小的细节,也要努力记住。”
“嗯。”
短暂的应答过后,四下归于寂静。虞衿静静地看着她。
他垂下眼,斟酌许久,还是决定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
“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他小心翼翼地说。
文满春没有否认。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嗯,我知道。我控制不住。”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文满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带着担忧,也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有时候会。”她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虞衿沉默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管你是谁,”他说,“你都是你。”
文满春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话。她知道,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只要他们还记得彼此,就没有完全失去自己。
晚上,文满春和虞衿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少,只有几颗亮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月光也很淡,被云层过滤后只剩下一些朦胧的光晕。
“虞衿。”文满春靠在他肩上,轻声叫他。
“嗯?”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虞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大概和梦里一样,一样……触不可及。”
“你去过吗?”
“去过。”虞衿说,“以前去过。但后来……后来就记不太清了。”
“我好像也去过。”文满春说,声音有些恍惚,“但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些画面,一些声音。”
虞衿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等我们出去了,”他说,“我带你去看看。”
“去哪里?”
“去海边。”虞衿说,“真正的海边。不是梦里的,是真正的海。有咸咸的海风,有蓝色的海水,有白色的浪花。我们可以在沙滩上散步,可以捡贝壳,可以看日落。”
文满春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虽然她知道这些可能只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但她愿意相信。她需要相信。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依偎着,看着头顶的星空。风很冷,夜很黑,但他们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满春,”过了很久,虞衿才开口,“我怕……”
“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怕我忘了你。”他说,“怕有一天,我会不记得你是谁,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文满春沉默了很久,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呀。”她说,“就算你忘了,我也会一遍一遍地讲给你听。直到你想起来为止。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你想起来为止。”
“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她说,“就算你忘了我,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直到你重新认识我,重新和我成为朋友,重新喜欢上我。”
文满春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受着他的气息,他的一切。
“满春。”
“嗯?”
“我喜欢你。”
她听到他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我也是。”她说,“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文满春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是因为别的才说这句话的……我只是怕我忘了。怕哪天醒来,连这句话都记不清了。”
虞衿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那我就替你记着。”
“你自己的也快记不清了。”她哑声说,“下午你还问我我是谁。你拿什么替我记着?”
“那不一样。”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的事不重要。你的事,我记得就行。”
“凭什么你的不重要?”文满春的声音发颤,“虞衿,你也在忘。先记住你自己的事再说。”
虞衿沉默了很久。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文满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鼻尖那点涩意忽然就散了些。
“虞衿。”她又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她微微仰起脸,凑了过去。动作很慢,带着试探,带着一点豁出去的决绝。
就在她的唇快要落在他脸颊的那一刻,虞衿忽然偏了偏头。
不是躲开,是故意的。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得逞般的笑意,偏过的角度刚好让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落在了离嘴角只有毫厘之遥的空气中。
文满春僵住了。
“你……”她瞪大眼睛,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攥着他衣服的手松开又攥紧,像是不知道该揍他还是该骂回去。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颊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把她定住:“想亲啊?”
虞衿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连眉梢都染了点促狭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又偏回头,这次凑得极近。
“继续啊。”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畔,“这次我不躲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亲这儿才行。”
文满春攥着他的衣角,没抬头,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谁要亲你。”
“你啊。”他说,手指轻轻绕着她的一缕头发,“刚才不是你凑过来的吗?”
她不说话了。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吹得树梢沙沙响。
文满春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却没反驳。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下次吧。”
“说话算话吗?不会忘了吧?”他小声说。
“算话。”她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