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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作业本下藏着晚霞 六月的风裹 ...

  •   六月的风裹着梧桐絮,黏糊糊扑在窗户上,老式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一室闷热潮气。

      林欣悦趴在掉漆的木书桌前,笔尖在练习册上戳出一个个浅坑,窗外巷子里传来邻居打牌说笑的喧闹,混着卖冰棒三轮车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今年她刚满十三岁,初一期末考刚结束,别人家的孩子早早约着出门疯玩,只有她被妈妈锁在家里,成堆的习题册堆得快挡住半扇窗。

      “欣悦!把客厅茶几上的水果端过来,给你爸送店里去!”

      厨房传来王秀兰洪亮的喊声,伴随着铁锅翻炒青菜的刺啦声响,欣悦肩膀轻轻一颤,放下笔慢吞吞站起身。女孩身形偏瘦,齐肩黑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一双眼睛生得清亮,只是此刻盛满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

      她是林家实打实的亲生女儿,从记事起就守着这条窄窄的梧桐巷,守着开杂货铺的父母。街坊邻居都说林家夫妻俩踏实肯干,唯独对自家女儿管束得太紧,十三岁的年纪,没去过游乐园,没有像样的新裙子,手机更是碰都碰不得,唯一的消遣就是写完作业后,趴在窗边看巷口来往的行人。

      欣悦捧着装满切好西瓜的玻璃果盘走出房间,狭小的客厅摆着老旧布艺沙发,墙角堆着进货剩下的纸箱,空气中飘着酱油和干货混合的味道。王秀兰系着油污围裙擦灶台,看见女儿慢吞吞的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走个路磨磨蹭蹭,跟蜗牛一样,等会儿店里客人多,耽误你爸算账怎么办?还有,昨天给你买的数学拔高卷,今天必须写完两页,晚上我回来检查,错一道题罚抄十遍。”

      欣悦指尖攥紧冰凉的果盘边缘,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妈。”

      “知道知道,每次就只会说这三个字,我跟你爸天天起早贪黑守铺子,供你读书,你还一点不上心。”王秀兰放下抹布,上下打量女儿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语气愈发严厉,“你看看隔壁小雨,跟你一样十三岁,次次年级前十,钢琴考级都拿了优,再看看你,上次月考名次掉了二十多名,我脸都被你丢光了。”

      熟悉的对比像细密的针,扎得欣悦心口发闷。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酸涩,不敢反驳。她也想考好,可每天除了写不完的习题,还要抽空帮家里搬货、整理货架,深夜趴在灯下刷题,困到眼皮打架,换来的从来不是安慰,只有无止境的指责。

      “西瓜我先送过去了。”欣悦不想再听数落,抱着果盘转身往门外走。

      推开老旧木门,热浪瞬间将人包裹,高大的梧桐树撑开浓密树荫,落下斑驳摇晃的光斑。巷子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侧院墙爬满牵牛花,三三两两同龄孩子抱着冰棒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落在欣悦耳里,格外刺眼。

      她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两百米外就是自家的杂货铺,铁皮招牌褪色,写着“林家便民店”五个字。父亲林建国正弯腰清点纸箱里的矿泉水,额头上布满汗珠,后背的短袖完全浸湿。

      “爸,妈让我送西瓜给你。”欣悦走到柜台边,把果盘放在冰凉的玻璃柜台上。

      林建国直起腰,抬手擦了把汗,看向女儿的眼神软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考完试也不让你歇歇?又被你妈安排一堆作业了?”

      欣悦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抠着柜沿:“她说今天要写完拔高卷。”

      “你妈也是望女成凤,就是性子太急。”林建国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快吃块解暑,别往心里去,读书尽力就好,不用逼自己太紧。”

      清甜的西瓜汁水在舌尖化开,一点甜意勉强压下心里的堵闷。欣悦咬着瓜,看着父亲忙前忙后,不停接待进店买盐、买雪糕的街坊,狭小店铺里闷热拥挤,常年守在这里,父母几乎没有清闲日子。她心里清楚,父母赚钱不容易,所以即便常常委屈,也从不敢跟他们顶撞争执。

      这时隔壁文具店老板张阿姨提着一袋笔记本路过,探头朝铺子里打招呼,目光落在欣悦身上,笑着开口:“建国,你家欣悦真是乖,小小年纪就懂事,天天帮家里干活,不像我家小子,放假只顾着玩游戏,半点指望不上。今年十三了吧,小姑娘越长越好看。”

      王秀兰恰好这时拎着打包好的饭菜赶来,听见这话嘴上谦虚,语气却依旧紧绷:“懂事有什么用,成绩跟不上,以后考不上好高中,懂事也顶不了饭吃。”

      张阿姨尴尬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欣悦捏着西瓜皮,指尖微微泛白,原本那一点甜意,转瞬消失殆尽。

      傍晚时分,夕阳把梧桐树叶染成暖橘色,巷子里的喧闹渐渐淡去。欣悦跟着父母收拾完店铺,回到家中,晚饭简单两菜一汤,餐桌上气氛安静压抑。王秀兰一边扒饭,一边不停规划她整个暑假的学习计划,补习班、习题、背诵清单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天空闲。

      “下周一开始,早上七点起床背英语,上午两套卷子,下午补习数学,晚上练字加阅读,一天都不能偷懒。”

      欣悦握着筷子,望着碗里的青菜,轻声问:“妈,暑假能不能留一天,我想去城郊的湿地公园看看,班上同学都去过。”

      话音刚落,王秀兰立刻放下碗筷,脸色沉了下来:“湿地公园有什么好看的?花门票浪费钱,有那时间不如多刷几道题。十三岁正是拼成绩的时候,整天想着出去玩,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林建国想开口调和,对上妻子严厉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悄悄给欣悦夹了一块红烧肉,无声安抚。

      晚饭草草结束,欣悦主动收拾碗筷清洗,再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客厅里父母低声谈论进货、开销的对话,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书桌靠窗,窗外是成片的梧桐树冠,晚风穿过枝叶,送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翻开厚重的数学拔高卷,密密麻麻的题目看得人头晕,指尖捏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十三岁,正是贪恋微风与晚霞、喜欢结伴说笑的年纪,她是林家独一无二的亲生女儿,拥有完整的家庭,父母勤恳顾家,旁人都说她身在福中。可只有欣悦自己知道,这份“福气”裹着沉甸甸的期待,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趴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刻下的细小划痕——那是她去年委屈时偷偷划下的。她心底藏着小小的期盼,期盼有一天,不用被习题困住,不用永远活在对比之下,能安安静静拥有一段只属于十三岁林欣悦,轻松自在的时光。

      吊扇依旧缓慢转动,笔尖落在试卷上,落下第一行演算字迹。这个闷热的盛夏,属于十三岁亲生女孩林欣悦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一夜闷热气没散干净,天刚蒙蒙亮,窗外梧桐树上的知了就扯着嗓子叫起来。老式挂钟敲到六点半,隔壁厨房准时传来碗筷碰撞的响动,不用王秀兰进门催促,林欣悦已经睁开了眼。

      十三岁的女孩睡眠本就浅,昨晚写完两套数学卷躺上床时,快十一点了。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味,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短袖睡衣。房间狭小,衣柜、书桌、单人床挤得满满当当,墙面贴满打印出来的公式和英语单词,半分少女喜欢的贴纸、海报都没有,是母亲特意布置的“学习专用屋”。

      赤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欣悦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王秀兰正在灶台前熬粥,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两根油条,看见女儿出来,头也没回地下达指令。
      “醒了正好,先去洗漱,七点准时坐在书桌前背英语,我待会儿抽查单词,错一个抄写二十遍。”
      欣悦低低应了声,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蒙着一层薄薄水渍,里面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眼下淡淡的青黑遮不住,额前碎发乱糟糟垂着。她拧开自来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几分困倦。

      早饭吃得安安静静,林建国啃着油条,时不时偷偷看向女儿,想找两句话宽慰,可每次刚要开口,就被王秀兰抢先打断。
      “建国你少跟她闲聊,耽误背诵时间。昨天跟你说的数学补习班,我已经交完报名费,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放学回来还要额外加一套真题。”
      林建国咬了咬嘴唇,低声劝:“孩子才十三,每天连轴转,身体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王秀兰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瓷碗和木桌相撞发出刺耳声响,“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我们夫妻俩守杂货铺起早贪黑,舍不得买新衣服、舍不得出去旅游,一切都是为了她,她怎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上次月考名次下滑,再松懈下去,重点高中想都别想!”

      欣悦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低头盯着碗里稀薄的白粥,一口都咽不下。她不是不理解父母的辛苦,每日看着父亲搬沉重的酒水饮料、母亲守柜台算账到深夜,她心里时常发酸,可无休止的压力、永远不停的对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在名为“期待”的牢笼里。

      快速扒完碗里剩下的粥,欣悦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间翻开厚厚的英语单词本。窗外巷子里偶尔路过早起买菜的老人,说话声、三轮车铃铛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小声默读单词,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抄写,一行又一行,纸张很快写满密密麻麻的英文。

      七点半,王秀兰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随手抽过欣悦手里的单词本开始抽查。连续十几个单词,欣悦都流畅答出,直到一个长难单词卡了壳,迟疑两秒才拼完整。
      “停顿这么久,一看就是没记牢。”王秀兰眉头紧锁,把本子拍在书桌上,“罚抄五十遍,中午之前必须写完,写完再预习下周的英语课文。”
      欣悦抿紧嘴唇,没有辩解,默默拿起空白作业本,一笔一划开始抄写。五十遍单词不算轻松,手腕写得发酸,指尖被铅笔磨出浅浅一道红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作业本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等抄完单词,已经临近九点,该去补习班了。王秀兰把提前装好的习题册、笔记本塞进帆布书包,又塞给她几块零钱,叮嘱道:“中午自己在补习班楼下吃面,不许买零食,下课别跟同学到处乱跑,放学立刻回家刷题,我中午会查监控看你有没有准时离开补习教室。”

      欣悦背上沉甸甸的书包走出家门,梧桐巷上午的风稍微凉快一点,不少同龄孩子结伴往广场走,手里拿着滑板、跳绳,说说笑笑的声音撞进欣悦耳朵里。她下意识放慢脚步,望着那群自由奔跑的同龄人,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补习班在两条街外的居民楼二楼,楼道狭窄昏暗,推开教室门,里面坐满和她一样放假补习的学生,每个人桌上都堆着厚厚的习题册,空气里混合着墨水、汗水的味道。授课老师拿着讲义走上讲台,一开口就是满黑板的重难点题型,节奏飞快,稍微走神就跟不上思路。

      整整两小时,欣悦一刻不敢松懈,笔尖不停演算、标注,草稿纸一张接一张写满算式。中途休息十分钟,身旁一个同年级的女生主动搭话,叫苏晓雅,是欣悦班上的同学。
      “欣悦,你暑假报了多少补习班啊?我妈只给我报了数学,其余时间都让我自由安排,昨天我爸妈还带我去湿地公园划船了,风景特别好看。”苏晓雅托着下巴,语气轻快,眼底满是欢喜。

      湿地公园四个字戳中欣悦心底的期盼,她攥紧手里的笔,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全天都排满课了,没有时间出去。”
      苏晓雅愣了一下,有些心疼地看着她:“你妈管得也太严了吧,十三岁总得有点玩乐的时间,我看你每天都闷闷不乐的。要不改天我偷偷带你溜出去逛逛?”

      欣悦心动了一瞬,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母亲严厉的神情,连忙摇头:“不行,我妈会检查我的行踪,被发现要加倍罚抄习题。”
      短暂的闲聊结束,课堂重新开始,欣悦再也没心思分心,心里又闷又涩。别人的暑假是微风、湖水、结伴游玩,而她的暑假只有试卷、背诵、无休止的补课,明明她是父母唯一的亲生女儿,家里所有积蓄都愿意花在她的学习上,可这份偏爱,沉重到她负担不起。

      中午独自在楼下面馆吃清汤面,简单几口吃完,她没有立刻回补习班教室,绕到街边一家小小的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很多精致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晚霞、飞鸟、梧桐树,是欣悦偷偷喜欢了很久的款式。她站在橱窗外看了许久,口袋里的零钱只够吃饭,根本买不起,只能不舍地挪开脚步。

      回到教室,距离下午上课还有半小时,其他同学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互相聊天,欣悦拿出母亲布置的额外真题卷,埋头做题。阳光一点点爬到桌面,后背被晒得发烫,枯燥的几何图形绕得她脑袋发昏,写着写着,一滴眼泪毫无预兆落在试卷空白处,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慌忙抬手擦掉,生怕被旁人看见,低头快速平复情绪。她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敢想象母亲若是知道她偷偷掉眼泪,又会说出多少指责的话。

      下午十一点补习结束,欣悦背着装满习题的书包往梧桐巷走。路过自家杂货铺时,林建国正在整理新进的饮料,看见女儿回来,连忙招手让她进店。
      “补习累不累?快进来吹会儿风扇,我给你留了冰镇汽水。”林建国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橘子汽水,拧开瓶盖递给她。

      冰凉的汽水滑入喉咙,甜丝丝的味道稍稍抚平心里的委屈。欣悦靠在柜台边小口喝着,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轻声说:“爸,我昨天跟妈说想去湿地公园,她不同意。”
      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想出去玩,等过段时间,我找机会跟你妈好好说说,抽一天空,咱们父女俩悄悄去一趟,不让她知道。”

      简单一句话,让欣悦沉寂一上午的心忽然亮了几分,眼底泛起微弱的光亮,用力点了点头。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件让她抱有期待的小事。

      短暂歇息过后,欣悦拎着书包回到家中,推开门就撞见守在客厅的王秀兰。
      “补习的笔记拿给我检查,老师布置的习题现在立刻动笔,晚饭前必须完成三张卷子。”
      欣悦不敢耽搁,快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的催促声。她将父亲许诺的湿地公园当成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小心翼翼收好这份微小的期待,翻开试卷强迫自己静下心做题。

      书桌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白纸,是她前几天偷偷画的简笔画:一片宽阔的湖面,岸边长满梧桐树,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湖边看晚霞。这是她藏起来的心事,不告诉父母,不告诉同学,只属于十三岁的林欣悦。

      窗外的知了依旧喧闹,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密密麻麻的题目铺满一页又一页。别人的十三岁肆意鲜活,而她的十三岁,被习题填满,只靠着一点藏在心底的小小期盼,支撑着日复一日枯燥的时光。
      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说服母亲,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见湿地公园的晚霞,但这幅藏在作业本夹层里的简笔画,成了她枯燥暑假里,唯一温柔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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