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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亲 “是你需要 ...

  •   第二天一早,秦时站在覃父的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他等了片刻,直接推门进去。覃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昨晚那些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天刚亮,花园里的枯枝还堆在墙角,昨晚的雨迹没干。秦时关上门,没有坐。
      “我妈怎么死的。”
      覃父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是那种在掂量该说多少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你妈不是自然死亡。当年有人动了她的车。刹车失灵。”
      秦时没有说话。他等。
      覃父说那个人没找到。说覃家当时正在关键时期,不能乱,所以对外只说是意外。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查,但证据早就没了。他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时听完,问了一句:“覃昭怎么知道的。”
      覃父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被触及底线的难堪。“他母亲,”他说,“和当年的事有关。”
      秦时明白了。不是覃昭查到的,是覃昭从小就知道。覃昭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炫耀——炫耀自己知道的比他多,炫耀自己在这个家里的根基比他深,炫耀自己手里攥着他亲生母亲的命。而他连自己妈妈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现在你清楚了。”覃父说,“你想怎么做。”
      秦时看着这个叫了三个月的父亲。
      “你查了这么多年,”他说,语气不重,“不是为了找到凶手。是为了让凶手不被发现。”
      覃父没有说话。
      秦时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上很安静。他走了一段,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意识深处那个温度还在——那盏忘了关的灯,温吞地亮着。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宿主,你的心率偏高。”
      “我知道。”
      “需要建议吗。”
      “你说。”
      “目前证据链不完整。建议从覃昭母亲的社会关系入手。她在嫁入覃家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前夫的财务记录可能与当年的刹车改装有关。”
      秦时睁开眼。他本来想说“你怎么又在工作”。但他说的是:“你昨晚查的。”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部分资料是昨晚调取的。”
      “你不是不需要睡眠吗。”
      “不需要。”
      “所以你一整晚都在查这个。”
      那个声音沉默了。秦时靠在墙上,嘴角弯了一下。
      “小十一。”
      “在。”
      “你昨晚没回我话的时候,不是在待机,是在查案。”
      “……待机期间的系统行为不需要向宿主汇报。”
      秦时靠在墙上,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行。那我不问了。你继续不需要汇报。我继续觉得你靠谱。”
      管家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秦时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面写着日期,二十年前。还有一行字:“给拾儿。”
      秦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女人笑着,很年轻。他没见过她。
      “小十一。”
      “在。”
      “这是她的笔迹?”
      那个声音沉默了大概一秒。“……正在匹配。匹配完成。笔迹与宿主生母留存在覃家档案中的签名一致。”
      秦时没说话。他盯着“给拾儿”那三个字。
      “管家。这张照片,谁送来的。”
      “是……太太生前的佣人。说是当年被辞退时偷偷留下的。知道您回来了,就一直想交给您。”
      秦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最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墨水褪色得厉害,像是过了很久才写上去的。他仔细辨认了一下。
      “查她。别信任何人。”
      秦时看着这五个字。别信任何人。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有人要动手了。她没有声张。她只是在照片背面写了五个字,然后把照片交给了一个佣人。
      “她知道自己会有事。”秦时说。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逻辑上成立。”
      秦时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里。
      “小十一。你昨晚帮我查的那些,算不算她说的‘别信任何人’里的信息。”
      “系统提供的信息基于客观数据,不属于‘任何人’范畴。”
      “那你算‘任何系统’。”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系统没有分类。”
      秦时没有追问。但他把这句话收好了。窗外天已经亮透了,花园里的枯枝被风吹动,沙沙地响。他站直身子。
      “走吧。”
      “去哪里。”
      “去查她说的那个人。”他把照片收好,朝楼梯走去,“覃昭那边,让他先得意几天。他妈当年做过的事,不会只留一个刹车痕。”
      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小十一。”
      “在。”
      “你昨晚查的那些,不止是‘部分资料’吧。”
      沉默。
      “你在待机时间调取了覃家所有财务记录、通话清单、以及二十年前的社会新闻。从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里——”
      “宿主可以在三秒内列出我话里的信息量,不用逐条夸。”
      秦时笑出声来。真的笑出声来。不是之前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那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笑。清晨的楼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听到了。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不夸了。你继续。”
      他推开大门。外面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和灰蒙蒙的天。昨晚那堆枯枝还在墙角,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碍眼了。他往车库走去。
      “小十一。”
      “在。”
      “等这个案子查清楚之后,你给自己放个假吧。”
      “系统不需要——”
      “不是系统需要。”秦时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握着方向盘,“是你需要。”
      那个声音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时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一声。
      “……已记录宿主建议。”
      没有波浪线。但这句“已记录”,比之前那声“谢谢”多停了一拍。
      秦时弯了一下嘴角,发动了车。引擎声填满了安静。车驶出覃家大门,穿过早高峰的街道,一路朝城郊开去。照片在口袋里,温度在意识深处。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存在,正在写一行他看不见的日志。
      地址是城郊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没电梯。楼道口的铁门锈了一半,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像褪色的蛇皮。
      “他住五楼,”小十一说,“独居。退休前在修理厂做财务。”
      秦时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层,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回荡。五楼,左边那扇门。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谁啊。”
      “物业。楼下漏水。”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六十来岁的脸从门缝里看着他,眼珠浑浊,嘴唇干裂。秦时把门推开,走进去。屋子很小,一股烟味和旧衣服的味道混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修理厂合照。桌上堆着吃了一半的盒饭和几个空烟盒。
      老人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覃拾。”秦时说,“覃家的。”
      老人的脸白了。不是被威胁的白,是做贼心虚的白。他往后退,腿碰到床沿,坐倒在床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银行记录,”秦时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张旧照片——覃昭母亲和一个男人的合影。“二十年前你帮她转了一笔钱,收款人是修理厂的账户。金额够改一辆车的刹车。”
      老人的嘴唇开始发抖。“那是、那是她让我——”
      “她让你转的。”秦时帮他说完。“所以你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那辆车后来怎么了。”
      老人低着头,肩膀塌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旧轮胎。窗外有鸟叫,很脆的一声。秦时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你欠她一个名字。”
      语气不重。但老人抖了一下。
      “……覃昭的母亲。”他说,“和她前夫。刹车是前夫改的,钱是我转的。那天晚上,她把夫人约出去吃饭。夫人开车去的,再也没回来。”
      秦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录音键亮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去的。可能是进门的时候。可能是更早。
      “谢谢。”他说。
      老人抬起头。秦时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忽然叫住他。
      “她留了一样东西。”
      秦时回头。老人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她出事前寄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他。”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封信。秦时站在门口,把信抽出来。字迹和照片背面那五个字一模一样——笔锋很轻,但每个字都写得清楚。信开头写着:“给拾儿。”
      他往下读。信里写的不是遗言。是道歉。她说她嫁进覃家之后发现覃昭母亲和前夫的事,没有第一时间报警。她说她想用谈的,用钱,用任何方式,就是不想把这件事闹大。她说她不想让覃家出事。她最后说——
      “但我总会想,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看到这些,会不会怪我。”
      秦时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您知道她的墓在哪吗。”
      “知道。”老人的声音闷闷的,“她葬在城西。”
      城西墓园。下午两点。秦时把车停在墓园门口,走进去。她的碑很干净,不大,在一片柏树的阴影下面。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姜知意”。秦时在碑前站着,站了很久。他把那张照片放在碑前。又把那封信压在照片下面。
      “妈。”他说。就一个字。
      风吹过来,柏树沙沙地响。意识深处那个温度一直都在。那盏忘了关的灯,一直亮着。秦时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正顶斜到西边。久到风吹了三遍,把碑前的落叶吹干净。然后他开口了。
      “小十一。”
      “在。”
      “她信里说不知道我会不会怪她。”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
      “你怪她吗。”
      秦时看着碑上的字。姜知意。很年轻的名字。很年轻的照片。她笑着,二十年前。他的手在身侧轻轻攥着,又松开。
      “不怪。”他说,“她等了我很多年。我只是没来得及见她。”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意识深处那盏灯,忽然比平时亮了一点。秦时没有回覃家。他开车在环城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开着,风灌进来。
      “小十一。”
      “在。”
      “等这个世界结束了,你会去下一个世界吗。”
      “……系统的职责是持续绑定宿主,直到所有任务完成或强制终止。”
      “那就是会。”
      “是。”
      秦时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下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结束了还有下一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在意这个问题。他只是想,如果下一个世界还能听到这个声音,那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那我好好干。”他说。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什么叫‘好好干’。”
      “就是好好完成任务。好好帮你冲绩效。你不是有KPI吗。”
      “……有。”
      “那我帮你冲。”
      沉默。
      “……为什么。”
      秦时打着方向盘,车在环城路上绕了第三圈。夕阳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浅金色。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说过你是第一次上岗,我想让你的第一次考核拿个高分”。想说“因为你昨晚查了一整夜的资料,应该得到比‘已记录’更好的回报”。想说“因为你每次说‘在’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难待”。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太对。不是不对,是不够。他想要说的那个意思,比这些句子都大。
      所以他只是说:“因为你值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秦时知道它听到了。它什么都听到。连他没说出口的都听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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