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友》成骸

1、锲子 15岁那年 陆溯之

　　陆溯之第一次觉得沈默存这个人“有问题”，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他照例去沈默行家蹭饭——说是蹭饭，其实就是沈默行他妈看他瘦得快被风吹走，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他进门的时候，沈默行正在客厅打游戏，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他以为那是沈默行的妈妈。
　　直到他路过厨房门口，看见扎着低马尾、套着灰色围裙的沈默存，正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切土豆丝。
　　刀落得又快又稳，像在解剖某种犯罪证据。
　　“你姐？”他小声问沈默行。
　　“嗯，周末回来住两天。别惹她，她这个人特别冷。”
　　陆溯之本来没打算惹她。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溜达到厨房门口，靠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切的丝，粗细不一样。”
　　沈默存手没停，眼睛都没抬：“你行你来。”
　　他被噎了一下，倒也没恼，反而真的洗了手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刀。他确实切得比她匀——他妈逼的，从小学开始练刀工。
　　沈默存终于看了他一眼。不是夸奖，是那种“观察物种”的眼神。
　　“你多大了？”
　　“十五。”
　　“哦。”她退到一边，抱起胳膊看他切菜，忽然说了一句，“你手长得像三十岁。”
　　陆溯之不知道这算好话还是坏话，耳尖红了一点，没接茬。
　　那天吃饭的时候，沈默行只顾扒饭，沈默存安静地喝汤，几乎不说话。陆溯之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她长得不算漂亮，剑眉星目，因为微胖的原因吧，不太出彩。但她放下碗的时候，顺手把他面前那盘太辣的炒肉换成了青菜。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他不知道那是她对所有客人的习惯性照顾。他只知道自己后来吃肉的时候被辣得灌了两杯水，而她看了他一眼，把水壶推近了一点。
　　什么都没说。
　　这是第一次。
　　第二次是在学校。
　　沈默行忘带作业，打电话让他姐送来。陆溯之正好在走廊上。远远看见沈默存走过来，穿着宽松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走到楼梯口，被一个别的班的男生拦住了。那个男生嬉皮笑脸地说了句什么，她没理，侧身要走，男生伸手拦了一下。
　　陆溯之一瞬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沉下来，大步走过去。
　　“你谁啊？”他对那个男生说，语气硬邦邦的。
　　那男生比他高半个头，看见他挂的值日牌，翻了白眼走了。
　　沈默存看着他。
　　“弟弟的同学？”她认出他了。
　　陆溯之点点头，耳朵又开始红。他硬撑着不别过脸，问她：“那个男的有病吧？不过虽然你挺显小的……”
　　“可能吧。”她语气平平，拿文件袋敲敲他的头，“帮我带给他。”
　　“你自己……”
　　“我赶时间。”她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
　　她说了一句后来他记了六年的话：
　　“你这人还行。”
　　说完就走了，连个笑都没给。
　　但陆溯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心脏跳得比中考体测还快。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叫喜欢。
　　他只是觉得，沈默存这个人，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热络，不虚伪，不说废话。她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不烫嘴，但喝下去的时候，会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第三次，是期末考试前的周末。
　　沈默行被他妈按在家里复习，陆溯之也在。沈默存难得没出门，坐在阳台上看书，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浅，看不见什么表情。
　　陆溯之假装去阳台拿扫把，经过她身边，瞄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全是英文，一个字看不懂。
　　“你看得懂？”他问。
　　“嗯。”
　　“讲什么的？”
　　她把书合上，露出封面。他看见一个穿裙子的女人站在楼梯上，书名他记不住，但她说了一句话：
　　“讲一个人，慢慢把自己藏起来的故事。”
　　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了她腿上。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能这么不好好的照顾自己。
　　沈默存醒来的时候外套滑下去了，她捡起来，看了看，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晚上他回家，就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一颗糖。
　　橘子味的。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真闷……”
　　他把那颗糖放在书桌上，一直没吃，直到它化了，黏在桌面上，抠都抠不下来。
　　就像他后来怎么都放不下她一样。
　　那年十五岁。
　　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只知道每次见到她，心跳会快，脾气会收，话会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