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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赫的鼻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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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风沙很大,靶子是简易的铁板,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陆迟端着一把老式步枪,姿势倒是标准的。
底子还在,只是生疏了。
第一轮射击,十发中了六发,散布面比他巅峰时期大了整整三倍。
他没说话,把弹匣卸下来又装上,重新端枪。
林赫站在旁边,等他打完第九轮。
“长官,您扣扳机的时候食指太用力了,往左偏了一个密位。”
陆迟侧头看他一眼:“你懂枪?”
“略懂。”
“那来一梭子?”
林赫接过枪,上膛,瞄准,扣扳机。
十发,全部命中靶心,弹孔挤在一起,几乎叠成了一个。
陆迟看着靶子,又看看林赫,表情微妙。
“你是后勤部的?”
“是,长官。”
“后勤部的新兵,枪法比我还好?”
“我在新兵连的时候,射击课目满分,长官。”
陆迟盯着林赫看了两秒钟,然后从他手里把枪抽回去,重新上弹匣。
“行,那你教教我。”
后半程的训练安静了许多。
林赫指出他动作上的问题,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偷懒,一遍一遍地调整。
打到第二十个弹匣的时候,陆迟的成绩稳定在了九十五环以上。
“够了。”他把枪放下,甩了甩手腕,“再打下去手要废了。”
“休息十五分钟,”林赫在本子上记录了刚才的数据,“然后开始体能训练,长官。”
陆迟刚拧开水壶盖的手停住了。
“什么体能训练?”
林赫从包里掏出一条负重腰带,上面挂了四个铅块,总重十公斤。
“先从这个开始,长官。”
陆迟看着那条腰带,像是看一条毒蛇。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弄死我?”
“不会的,长官。我会在旁边看着您,您要是晕了我会接住。”
“……你可真是个好人。”
“谢谢长官夸奖。”
—
体能训练比枪械训练惨烈得多。
陆迟的体力比林赫想象的还要差。
跑了不到三公里就开始喘,做了四十个俯卧撑手臂就开始抖,引体向上更是只拉了七个就挂在杠子上不动了。
“我不行了。”
“您才做了七个,长官。”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陆迟松手跳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林赫,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赫蹲下来,跟他平视。
“长官,您二十三岁的时候,负重三十公斤越野跑十五公里,拿了全军第一。”
陆迟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以前的事了。”
“您的身体还记得,长官。只是太久没用了,需要重新唤醒它。”
陆迟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赫站起来,把腰带上的铅块取下来两个,剩下五公斤。
“今天再做十个引体向上,做完我们就回去。”
陆迟抬头看林赫,又看看那根杠子,咬咬牙站起来,跳上去,拉了十个。
第十个拉到下巴过杠的时候,他的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落地的时候他晃了一下,林赫伸手扶住了他。
他拍开林赫的手,自己站稳了。
“明天几点?”
“五点,长官。”
“……五点就五点。”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早饭也要做。”
“是,长官。”
—
晚上,林赫把白天别在陆迟腰带上的那个智能监控模块取下来,接上电脑。
数据导出来,密密麻麻的曲线铺满了屏幕。
他泡了杯咖啡,坐下来开始分析。
先看心率,全天波动范围偏大,晨间静息心率偏高,这倒是符合长期饮酒者的特征。
再看血氧,没问题。
激素指标出来了。
他盯着屏幕,把咖啡杯放下了。
睾酮水平,偏低。
低得不像话,放在军队体检里属于不合格的那档。
皮质醇,偏高。
他又看了生长激素、甲状腺素、肾上腺素,一项一项过。
林赫在军校的时候辅修过战场急救与生理学,期末实操拿了A,多少懂一点。
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太离谱,但凑在一起,就很离谱了。
一个Alpha的激素分泌曲线,不该是这样的。
Alpha的睾酮应该有明显的晨峰,陆迟没有。
Alpha在应激状态下肾上腺素应该快速飙升然后平稳回落,陆迟不是,他的曲线像心电图一样来回蹦。
林赫把数据重新跑了一遍,确认没有导入错误。
他开始怀疑那个监控模块是不是出厂就有问题。
翻出模块的校准证书看了看,有效期到明年,没问题。
那可能是佩戴位置不对?
腰带扣离腺体太远,采集不到准确信号?
他在脑子里把白天的操作回放了一遍。
位置没问题,接触良好。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他打开对比数据库,把陆迟的数据和标准Alpha模板并排放在屏幕上。
不像。
又把Beta模板调出来。
也不像。
最后他把Omega模板拖进来。
屏幕上的曲线忽然像找到了家一样,严丝合缝地贴了上去。
陆迟的激素曲线,和Omega的匹配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不是完全吻合,他的睾酮比普通Omega高出一截,雌激素又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过的Omega……
林赫把椅子往后一推,盯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会。
明天再测一次。
—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林赫满脑子都是昨晚那几条曲线。
陆迟在前面做热身运动,他站在后面盯着陆迟的背影发呆。
“你在看什么?”
陆迟忽然回头。
“没什么,长官。”
林赫把目光移开。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障碍跑,他跟在旁边,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一个Omega,把虫族母舰打穿了?
这就像说一只猫把整条鱼市的鱼全吃光了一样离谱。
不,比那还离谱。
陆迟翻过一个矮墙,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林赫根本没过脑子,身体自己就冲出去了,伸手去扶陆迟的腰。
陆迟一把拍开他的手,站稳了,回头瞪他。
“干嘛呢?”
“我怕您摔了,长官。”
“你当我纸糊的,”陆迟拍了拍军装上的灰,语气跟训新兵似的,“摔不死,管好你自己。”
“……是,长官。”
—
白天训练的时候,林赫在监控模块上加了一个小东西。
信息素采集膜,指甲盖大小,贴在内侧,接触皮肤就能取样。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采集膜取下来,揣进口袋,去了部队的医疗实验室。
值班的军医正在刷剧,看他进来,头都没抬。
“干嘛?”
“借设备用用。”
“大半夜的测什么?”
“个人体检。”
她翻了个白眼,把钥匙扔给他。
化验花了二十分钟。
结果出来的时候,林赫盯着屏幕,把那个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抑制剂成分,阳性。
浓度不低,至少用了半年以上。
Omega信息素,微弱阳性。
要不是部队采购的是最前沿的仪器,灵敏度过高,否则几乎检测不到。
Alpha信息素,阳性,但是……
没有活性。
像是有人把Alpha信息素的化学结构原样复制了一份,喷在他身上当香水用。
伪装剂。
专业级别的,专门用来骗过普通筛查。
林赫把报告塞进了军用碎纸机里,又把电脑上的检测数据彻底删除。
他靠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陆迟,破晓军团前指挥官。
二十三岁拿十字星勋章,三十岁打穿虫族母舰。
曾经的帝国之剑,军队最强新星。
是个Omega。
从军十五年,没人发现。
他站起来,把仪器关掉,钥匙还给军医。
军医瞥了他一眼:“查出毛病了?”
“没有,很健康。”
“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灯光问题。”
—
第二天训练照旧。
林赫按时敲门,准时吹哨,认真记录,一切如常。
陆迟照例骂了他两句,照例爬起来,照例黑着脸把早餐吃光。
只是林赫不再催他了。
如果那些数据是真的,如果陆迟真的是Omega,那这套训练计划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帝国军规写得明明白白。
Omega不得担任战斗岗位,不得参与一线作战,不得进入指挥序列。
不是歧视,是生理限制。
易感期、信息素波动、对Alpha的本能服从,每一条都是战场上会要命的东西。
可林赫看着陆迟在障碍场上翻越矮墙的动作,那个速度,那个爆发力,那个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精确得像教科书。
军事教材里就有一张陆迟训练的照片。
他穿着黑色体能服,翻越三米高墙,单手撑跳,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
林赫当时把那页折了角,反复看了不下百遍。
慢慢地,陆迟五公里负重跑进了二十分钟。
一个月后,射击考核全部九十五环以上。
—
警报是忽然响的,尖锐的蜂鸣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虫族入侵。
林赫当时在营房擦枪,头顶的喇叭炸开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虫族?
走廊里已经乱了。
有人抱着枪往东跑,有人扛着弹药箱往西跑,通讯频道里全是杂音,三个小队长的指令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一个在荒星待了十二年的老兵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不可能,这地方不可能有虫子,不可能……”
他没见过虫族。
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
连虫族的影子都没飘来过,突然说打就打,谁顶得住?
陆迟站在指挥室正中间,周围吵成一锅粥。
他没吼,没拍桌子。
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说了一句话。
“吵完了吗?”
指挥室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他,像溺水的人看着一块浮木。
陆迟走到战术台前,手指在电子地图上划了三道线。
“东面隘口,第一小队守,别打,拖住就行。西侧高地,第二小队架炮,听我信号再开火。第三小队作为预备队,哪里崩了补哪里。”
他抬头扫了一圈,目光稳稳的,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剩下的人,跟我上舰。”
没有人再吵了。
林赫跟着他往机库跑,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有个新兵蹲在墙根哭。
陆迟停下来,拍了拍那个新兵的头盔。
“哭完记得跟上来。”
—
老型号的战舰,陆迟坐进驾驶舱,手指搭上操控面板,闭了一下眼。
三秒钟。
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点火,预热,升空,一气呵成。
那双手像从来不曾离开过操控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令人窒息。
林赫系好安全带,在旁边看着。
虫群铺开在舷窗外,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上百只。
陆迟没减速,推杆扎了进去。
舰身猛地□□,避开一头扑过来的雷兽,紧接着一个翻滚从两只飞虫中间穿过去。
主炮开火,左舷机枪扫射,他在陨石带里钻来钻去,像条泥鳅,虫群咬不住他。
林赫在军校学过舰艇驾驶,成绩是优秀。
但他做不出这些动作。
地面部队的信号传来,东西两侧防线就位。
陆迟按下通讯键:“第二小队,开火。”
西侧高地的火力点同时亮起来,虫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开始散。
第一小队在东面隘口等着,前后夹击,不到二十分钟,红点灭了一大半。
剩下的虫群掉头就跑。
通讯频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追!”
是第三小队的队长,带着他的人已经冲出去了。
陆迟眉头皱了一下,手指按上通讯键:“别追,回来。”
晚了。
虫群的撤退路线是一条弧线,绕进了陨石带。
那根本不是什么撤退,是诱敌。
第三小队的通讯信号在屏幕上闪了两下,变成了杂音。
陆迟什么也没说,推杆冲了进去。
陨石带里视线极差,碎片满天飞。
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跳得像在弹钢琴,舰身擦着石头边缘过去,刮出一道道火花。
警报响了一路。
他找到了被包围的第三小队,舰炮撕开一个口子,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还是那个调调,不紧不慢的:
“撤,现在。”
第三小队的舰艇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陆迟掉头。
然后一头隐身的虫族从侧面撞了上来。
轰的一声,林赫被甩得撞在舱壁上,眼前黑了半秒。
陆迟的额头磕在操控面板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操控杆上。
他没有松手。
舰艇歪歪斜斜地冲出陨石带,直到雷达上再也看不到红点,他才把操控杆推到巡航档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没事了。”
声音很平静。
好像刚才不是去鬼门关走了一趟,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然后林赫闻到了。
很干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味道,带点辛辣的苦,底下压着一层焦糖的甜,温温软软的,像冬天的热饮。
那股味道从驾驶舱的通风口里涌出来,越来越浓,浓到空气都变稠了。
林赫看着陆迟后颈那块抑制贴翘起来了。
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白,底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抑制剂失效了。
他受伤了,身体的应激反应冲垮了药物屏障,信息素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泄。
陆迟偏头看了林赫一眼,眼神还是那样,懒懒的,带着点不耐烦。
“看什么看,开你的舰。”
“报告长官,您在开。”
“……那就闭嘴。”
他伸手去摸后颈,想把抑制贴按回去,手指碰到贴片的时候顿了一下。
没粘性了。
他取下那层薄薄的胶看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信息素的味道越来越浓。
林赫的鼻腔、喉咙、肺里全是陆迟的味道。
他攥紧了安全带,指尖掐到掌心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