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腐雪》西部凌汛

7、第 7 章 看皇帝眼色

　　一年前，林青旋从岑海大学毕业。

　　那是2018年的盛夏，她没有到处投简历求职，而是经过两轮面试后，顺利进入一家外企上市咨询公司，成为一名助理顾问。
　　这份工作是时霄雁内推的，工资待遇相对丰厚，六险一金，固定双休，年假十五天起，不跟随国内调休。
　　最重要的是，时隔多年，两个曾经的玩伴得以重新聚到一起，在这个陌生的，纸醉金迷的，永远向前奔跑不知疲倦的临海城市。

　　拿到入职表，林青旋郑重签下“Linn”，这是代表她的英文名。Jaynie作为正式顾问，也是她团队的直接领导，伸手向她问好，祝贺她正式加入RYSON & COMPANY。
　　Jaynie最擅长皮笑肉不笑，对于时霄雁内推林青旋一事，虽心有不满，但也不得不扬起笑脸做个顺水人情。
　　那个时霄雁，进入锐迅不到一年时间，就迅速被提拔为和Jaynie同级别的顾问。这当然不是因为时霄雁的个人资历有多出色，但她入职当年就给锐迅牵线促成了几笔业务，这是很现实的考量。

　　Jaynie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时霄雁的父母明明在北城经营着一家不小的公司，时霄雁作为二代竟然不去接手，偏偏选择来咨询行业，和她一样吃着工作上一半时间都在全国飞，甚至全球飞的苦。
　　林青旋进入团队后，一开始Jaynie不太敢使唤她，以为她和时霄雁一样，是个有人脉、有资源的二代，但经过Jaynie拐弯抹角的打探和套话后，得出一个惊掉她大牙的结论。
　　这个姑娘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说贫寒。单亲，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连上学的学费都捉襟见肘。除了来自同一个叫做芸芜的小县城，看不出二人有任何可以交集的地方。

　　所以，Jaynie很喜欢林青旋，对她赞不绝口。有一回，Jaynie私下笑着问时霄雁，还有没有类似Linn那样的助理或实习生，都可以推荐过来。
　　出身贫苦但又高学历的女孩太契合这份工作了，准确来说，是太契合Jaynie的用人需求了。
　　Jaynie好久没有这么舒心过，让Linn加班，清洗庞杂的数据，为了得到更多真实信息，让她不停打电话暗访，或者跑一线现场调研，她都不会有怨言。Jaynie相当满意她的表现。

　　唯有一点，Jaynie嫌弃她穿衣品味土，不过暂时不需要带她见大客户，倒也无伤大雅。
　　这件事Vivian也提过一嘴。
　　林青旋第一天入职时，人事经理Vivian给她培训锐迅的规章制度，末了提醒林青旋，她的装扮太学生气，手机最好换成最新款的苹果，衣装可以不贵，但必须得正式、商务，因为经常有甲方客户到公司来谈项目，不能让外界落下锐迅员工不专业的印象。

　　*

　　工作一段时间，还掉部分债务，拿着剩下的钱，林青旋终于给自己换了一部新手机，还添置了几件偏商务风的衣服。
　　转眼到11月，越接近年终，日程安排越紧张。这天傍晚刚到18点，Jaynie一反常态，没有用teams而是发微信通知林青旋有部门聚餐。
　　她有点纳闷，12月下旬要给几个大客户做汇报，手头上堆积着几个没写完的重要方案，Jaynie居然还有心情组织部门聚餐。
　　可一到现场，她就明白了。

　　除了同一个团队的Jaynie和另外两个同事，餐桌上方还坐着一名不算陌生的男士。
　　男士西装革履，正襟危坐，漆黑油亮的头发向后梳，梳子留下的齿痕清晰可见。林青旋进了包厢，向他点头示意，他便起身，十分绅士地下来帮她拉开座椅。
　　锐迅咨询没有法务部，相关业务都委托给了同办公楼的寰德律师事务所，这位男士便是寰德律所的一名律师，乘坐电梯上下班时，偶尔还会碰面。

　　Jaynie显然是带着目的请客吃饭的，闲聊中，她似有若无提起嘉慈冷链，夏玙律师十分上道地打开话匣——嘉慈的业务寰德律所也有涉及。
　　夏律向Jaynie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过去一年里，嘉慈冷链的个别业务员瞒着公司，私下收取客户货款，以“客户未回款”为由截留了这部分现金，拿出去投资和放贷，给嘉慈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嘉慈已经报案，并且委托寰德律所处理后续。
　　由于这是一起内部腐败的敏感事件，嘉慈方面并不希望公开。

　　夏律提示Jaynie，今年是嘉慈和锐迅三年合同的最后一年，为了节省开支，嘉慈方可能不会续约，转而寻找更有性价比的本土咨询公司。

　　回去后的第二天一早，Jaynie便向高级顾问Steven提出，让Linn做嘉慈项目的汇报人，并给出三条理由。
　　第一，Linn尚未全权负责过一个完整项目，年底业务繁忙，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第二，Linn和嘉慈董事长邢刻礼大学同校同院，争取续约时可以打感情牌；
　　第三，Linn家境困难，马上要到年底，完成项目可以多分奖金。

　　林青旋坐在会议桌下方，木然地望着台上的Jaynie振振有词地为自己争取“权益”。

　　“我是为你好，Linn。”Steven走后，Jaynie下来拍拍林青旋的肩膀，晶亮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嘉慈的方案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做好。”

　　“时间紧急，我们马上来头脑风暴一下嘉慈的年终方案怎么下笔。”Jaynie打开录音设备。
　　“这个方案你打算写好了给谁看？”Jaynie忽然发问。
　　“我们不是要讨论嘉慈的方案怎么写吗？”林青旋不解。
　　“别顶嘴，先回答我问题。”Jaynie倨傲地把下巴一抬，双手环胸，“如果在下笔前你搞不清楚这个方案写给谁看，就算写得再漂亮，也只能丢进回收站。”
　　“是写给嘉慈董事长看的。”林青旋淡淡道。
　　“没错。”Jaynie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邢总需要看这样一份报告？年度经营分析、利润测算、来年业绩预测……这些东西，难道他们就没有市场部的人去写吗？你能比人家内部人员写得更真知灼见？为什么要邀请第三方再写一份呢？”
　　林青旋哑口无言。

　　Jaynie微笑了：“如果他们只是需要数据比对，大可以去请更便宜的咨询公司，何必花重金请我们锐迅？
　　“因为我们是行业内最顶级的咨询公司，拥有最强的品牌背书。董事长调整不了的架构，我们来调整，董事长推行不了的政策，我们来推行……总之，董事长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由我们来做。”
　　林青旋听着听着，人在钢筋水泥铸就的高楼大厦也有身居朝堂的错觉，只不过扮演的不是谏臣，而是鞍前马后、会看皇帝眼色的太监。

　　Jaynie咳了两声，接着说：“如果这次的方案，我们写不出邢总想要的内容，没有特别的亮点，嘉慈大概率不会续约。但好在昨天，我们从夏律那里拿到了一条不为人知的消息，那一千块的餐费花得非常值。”

　　两周后，Jaynie喊林青旋去会议室过嘉慈的方案。

　　“Linn，这几页你写得太尖锐了，不行，改掉。”Jaynie点了点林青旋的电脑屏幕，在她耳边呵斥，“或许嘉慈的管理层心里跟明镜一样，但你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尖锐吗？”林青旋照着PPT一字一眼地读，“锐迅在对嘉慈销售和回款循环进行穿行测试时，发现存在‘资金回流的闭环缺失’现象。这写得很隐晦了。”
　　“你就差指名道姓嘉慈的财务和业务员勾结在一起了！”Jaynie把桌子拍得梆梆响，“你亲眼看见他们的银行流水了？还是亲眼看见他们的财务做假账了？你有什么证据，就靠这些数字计算？”
　　林青旋心平气和，目不斜视：“我是拿不到嘉慈签约账户的银行流水，也无法确定他们财务的入账日期，但通过‘成本倒推’模型得出的异常数据，怎么就不算证据了？况且——”她点开手机中的一段录音，推到Jaynie面前：“我有拿到嘉慈非正常客户给业务员私下付款的录音，这也不算证据吗？”

　　“……”Jaynie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反驳。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意见站不住脚，Linn的态度又很强硬。
　　也罢，反正这个项目的汇报任务已经推给Linn了，即便嘉慈不再续约，这个锅也得由Linn背。
　　Jaynie的嘴角与鼻头相互牵扯两下，挤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行，没问题，你可以这么写。”
　　林青旋绷紧的肩背顿时松懈下来，很感激地朝她笑了。

　　Jaynie站起来，单手往下，捏了捏林青旋的肩头：“那你接下来就好好准备汇报工作吧。”
　　话毕，又拿出一副职场前辈的腔调，语重心长地说：“对了Linn，我没有嘲笑你穿衣品味的意思，也知道你经济并不宽裕，但我们锐迅咨询出去给大客户做汇报时，都不会穿聚酯纤维衣服的。”
　　她扬起下巴，缓缓低头，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过林青旋全身，最后，轻轻摇动手指。
　　“Linn，出门在外，我们就代表了RYSON的形象。如果你实在拿不出钱给自己买点好衣服，可以跟妈妈要钱，毕竟你刚出校园，总有难处，我相信，你妈会体谅你的。”

　　看着僵住的林青旋，Jaynie脸上绽放出一种发内心的、胜者为王的微笑，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作响，敲出一段悠扬远去的旋律。

　　会议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合上，她还直直坐在原处，一只手搭在逐渐暗下去的电脑屏幕旁，一只手抓着聚酯纤维外套的衣角。那处面料皱出深浅不一的纹理。

　　真的，有些人的精明市侩给人视他人如粪土之感。
　　她此刻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