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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浇枯栀子 当许念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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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出院那天,北京的春天终于来了。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开得很饱满。空气里有一种清甜的味道,是花的香还是风的甜,她分不清。
陈致远开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车经过长安街,经过国贸,经过三环路上的车流。一切都还在——车还在开,人还在走,树还在长。世界没有因为她生了一场病就停下来。
到家的时候,小雨在门口等。
她站在玄关,穿着校服,书包还没放下,脸上有一种很努力克制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想哭又不敢哭,像一颗快要溢出来的水滴,撑着不落下来。
"妈妈。"她说。
"嗯。"
"你——还好吗?"
"还好。"
小雨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碰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她又伸出来,这一次握住了,握得很紧。
"妈妈,"小雨说,声音有点抖,"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好不好?"
沈清如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胸口扯着疼,但她忍住了——抱住了小雨。小雨已经十二岁了,比她肩膀矮不了多少,但抱起来还是软软的,热热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好。"她说。
她知道这个承诺不一定能兑现。但她还是说了。因为小雨需要听。也因为——也许——说出来就会好一点。就像许念说的那个"嗯",不一定要有用,是真的就够了。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2023 ·剥落
一
头发是一夜之间走的。
像一群约好了的鸟,天亮之前集体飞走,连一根羽毛都不留。早上她从枕头上抬起头,枕头上有一层黑色的细密碎发。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手心贴着头皮滑过去,滑得像摸一块冰。原来头发是用来隔开手和头皮的,没了头发,手就直接碰到了自己——那个从未被触碰过的、圆的、凉的、陌生的头骨。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排水口堵了。黑色的,一团一团的。她蹲下来用手捞,头发缠在指缝里,湿的,沉的。脱落。掉是被动的,脱落是头发自己决定离开。
第十天。化疗后的第十天。她以为会一点一点地掉,像秋天树叶,黄一片落一片。结果整个秋天在一个晚上到来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东一块西一块。"这不是我"的丑。
"致远。"
他走到浴室门口。她看着镜子里的他——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的头顶。表情很平。但喉结动了一下。
"帮我剃了。"
他拿了电动剃须刀。嗡嗡的声音。推第一下的时候,她感觉到头骨上的震动——一种奇怪的麻,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揭下来,带走了最后一层遮蔽。他推得很慢,从后脑勺开始。碎发落在她肩上,落在洗手台上,落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稳。
剃完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光,凉,滑,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蛋。刚才那种东一块西一块是狼狈,半遮半掩的羞耻。现在光光的,没有退路了。反而坦荡了。
陈致远拿了一条毛巾,轻轻掸掉她肩上的碎发,一片一片地掸。然后他从衣柜里翻出一顶帽子——他自己的,灰色的,旧了——扣在她头上。太大,压到了眉毛。
她伸手往上推了推,露出了眼睛。两个人看着镜子。她歪着戴他的帽子,他站在她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
"没笑。"
二
小雨看见的那天,沈清如没戴帽子。
小雨端着牛奶碗,勺子含在嘴里,抬头——勺子掉了。"哐当"一声,牛奶溅在桌面上。嘴唇抿紧,眼圈慢慢变红,但一滴泪都没有。
"像不像《千与千寻》里的汤婆婆?"
小雨没笑。她把勺子捡起来放回碗里,低头搅了几下麦片,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合上。但"咔嗒"一声比摔门更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很深的井里,很久才听到回响。
晚上九点多。小雨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朝卧室来。
"妈。"
"嗯。"
小雨走进来,把一顶白色的棉布帽子放在床上。帽檐上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粉色彩笔,笔触很重,布都皱了。花旁边有一片叶子,绿色,比花画得好,叶片的脉络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我画的。"
沈清如把帽子扣在头上。刚好。她摸了摸帽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花茎是弯的,但叶子画得认真,脉络分明,像真长在上面一样。
"好看。"
小雨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以后出门戴这个。"
"好。"
小雨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那个——汤婆婆不好看。你好看。"
然后她跑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很快。
沈清如坐在床上,戴着那顶画了花的白帽子,没有摘。第二天早上花被压扁了一点,她用手把花瓣撑回去,撑了好几次。撑不回原样了,但还能看出是一朵花。
三
化疗的日子像一条灰色的河。浑浊的,缓慢的,拖着你往前走。
第二个疗程比第一个难熬。恶心是持续的,像一只手捏着胃,松一下又紧一下。嘴里永远是苦的。手指甲变黑了,脚趾甲也黑了。骨头里有一种绵长的疼,一抽一抽的。
最难受的是夜晚。凌晨两点,骨头在疼,脑子在转,胸口在闷。她起床,走到阳台,坐下来,裹紧睡衣。三月份了,夜风还是凉的,刮在光头上尤其凉——原来头发还有一个用处:挡风。
阳台上那盆栀子花还在。2011年从花卉市场买回来的,养了十二年了,搬了两回家,一直没丢。冬天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土里,像一把没人用的扫帚。她以前每周浇一次水,按时按点,像完成一项任务。后来忙了,忘了,陈致远接手。再后来她住院,陈致远也顾不上,栀子花就那么干着。
她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浇了。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的。土太干了,一杯下去全吸进去了,连底部的托盘都是干的。她又去接了一杯。
两杯水浇下去,栀子花的枝干还是枯的。不可能立刻活过来。但土喝饱了,根就舒服了,根舒服了,迟早会抽新芽。
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手机亮了。许念的消息。
"睡了吗?"
凌晨两点十五。
"没有。"
"我也没。"
"在干什么?"
"看月亮。"
沈清如抬头。北京没有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云。
"好看吗?"
"还行。就是一个普通的月亮。"
沈清如笑了。许念的"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两个失眠的人在两个城市的深夜,一个有月亮,一个没有,但都不睡。
回卧室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栀子花。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想——以前她浇花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花,心里想的是别的。什么时候浇的、浇了多少,她根本不记得。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看着水渗进土里,土在喝,她就在旁边看着。
这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她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第十九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22年·2023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苏珊背对着她站了两分钟才收拾好表情,她学会了握住那只很凉却不抽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