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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等一盏灯亮 升职后第一 ...

  •   第九章· 2013 ·分寸

      一

      第一次以副总监的身份坐进部门联席会,沈清如发现自己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深色实木,桌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以前她坐在靠门口的第三个位置——那是编导助理的地盘,离门近,端茶倒水方便。现在她被安排在周姐旁边,第二把椅子,面前摆着名牌:国际音乐引进部副总监沈清如。
      名牌是新做的,白底黑字,字体比周姐的那块小一号。
      周姐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外套,颈间系了条丝巾,酒红色的,很抬气色。她翻开文件夹的时候,丝巾的尾端从肩上滑下来,她用手指轻轻拨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新一季度的引进计划,大家都看看。"周姐把一叠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按照惯例,重点项目我来统筹,常规项目大家分一分。"
      沈清如低头看那份计划表。她的北欧音乐节第四季方案被排在了最后一项,标注是"待评估"。而周姐自己负责的环球古典音乐季,赫然列在第一位,标注是"重点推进"。
      她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拿起来。
      "北欧音乐节第四季的数据,上个月我已经整理好了。"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平稳,"前三季的收视率是稳步上升的,第四季如果加入短视频平台同步直播,预估可以再提十五个点。"
      "短视频?"周姐笑了,那种笑很浅,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清如啊,我们做的是电视节目。短视频那种东西,留给网络部去做。"
      会场安静了两秒。张总坐在主位,低头看手机,没抬头。
      沈清如没有再说话。她把笔放下来,这一次放得很稳。
      会后,苏珊在走廊里截住她。
      "你就这么算了?"
      "急什么。"
      "你——"苏珊压低了声音,"你的方案明明比她的好,你为什么不争?"
      "不是不争。是还不到时候。"
      苏珊看着她,那种眼神沈清如太熟悉——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多说。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我替你不值但我懒得说'的眼神。"
      苏珊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又快又利落,像在替她出气。

      二

      许念寄了一本杂志来。
      牛皮纸包裹,手写的地址,字迹清瘦——许念的字一直这样,像是怕打扰到纸。拆开是新一期的《城市文学》,封面上印着"城市女性独居"专题。
      沈清如翻了几页,有一篇写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女人,独居十年,攒钱买了一套小公寓。文章的结尾是那个女人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说了句话:"至少灯是我自己开的。"
      她停了一下。
      杂志里夹着一张便签,许念的手写——
      "三剑客里,你最不像会当领导的人。但你是最能扛的。"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许念寄东西从来不写这些。
      沈清如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她想了想,把便签夹进了办公桌抽屉里的笔记本——就是那本从2005年开始记的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全是她这些年写下的零碎。
      她没有给许念回消息。是不知道回什么。许念的话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插进某个锁孔,但还没拧。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忍不住想那句话——"最不像会当领导的人"。
      也许吧。她确实不像。苏珊才像,那种天生的气场,站在哪里都像在主持。许念也不像,但她不像的方式不一样——许念是那种你永远不会把她和"领导"联系在一起的人,太安静,太远了。
      而她自己呢?她不确定自己像什么。
      周姐在会上分配了新季度的工作。沈清如分到的是两个常规项目和一个"待评估"的北欧音乐节。她接了,没多说。
      回到工位,她打开电脑,开始写北欧音乐节第四季的方案。不是"待评估"的那种——是一份完整的、带短视频同步直播策略的、从内容到宣发到数据预测的完整方案。
      周姐说留给网络部做?那就做得比网络部更细,让数据说话。
      她开始查短视频平台的用户画像。2013年的短视频还没有后来那么疯,但趋势已经在那了——用户年轻,停留时间短,但传播力强。北欧音乐节的内容天然适合碎片化传播:极光的延时摄影,冰岛独立乐队的现场,斯堪的纳维亚的峡湾和音乐节……
      她写到晚上九点。办公室里的人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国贸的灯还亮着,远处CBD的写字楼像一排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坐着加班的人。她忽然想,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在这个时间还亮着灯?千万?两千万?
      手机亮了一下。许念发来的微信——
      "杂志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篇文章怎么样?"
      "还行。结尾那句挺好。"
      "哪个?"
      "'至少灯是我自己开的。'"
      许念回了一个"嗯"。然后没再说了。
      沈清如看着对话框。许念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方块——她从来不换头像,也不发朋友圈。沈清如有时候觉得,许念的微信账号像一间亮着灯但没人的房间:你知道她在,但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方案。

      三

      小雨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幅画。
      A4纸,蜡笔画的。画面上是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一个很大的长方形里面,长方形被竖线和横线分成了很多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有一个小圆圈,颜色都不一样——红的,蓝的,黄的,绿的。
      "这是妈妈。"小雨指着那个黑衣服的人说。
      陈致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办公室吧?"
      小雨摇头,很认真地:"不是。这是妈妈的肚子。"
      沈清如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为什么是肚子?"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很多很多小格子。"小雨用蜡笔指着那些格子里的小圆圈,"每个格子里住着一个宝宝,但是它们都很小,看不见。"
      陈致远看了沈清如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小雨不可能注意到,但沈清如注意到了。
      "画得真好。"陈致远说,摸了摸小雨的头。
      "真的好吗?"
      "真的。"
      小雨笑了,拿着画跑到客厅给奶奶看。陈致远继续洗碗。沈清如站在原处,手里还攥着一块洗碗布。
      她想起那几年的事。试管的针,先兆流产的夜,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小雨不知道这些——她三岁多了,还太小,不可能知道。但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方式去感知世界。那些格子,那些看不见的宝宝——
      她把洗碗布放回水龙头旁边,走到客厅。
      "小雨,把画给我好不好?"
      "为什么?"
      "妈妈想收起来。"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好吧。但是你要贴在你办公室。"
      "好。"
      她把画拿回卧室,打开抽屉,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文件袋里还有其他东西——小雨出生时的手环,一张B超单,还有那份折了很多次的检查报告。
      抽屉关上了,很轻。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不是因为画——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画。陈致远睡在旁边,呼吸平稳,手搭在她腰上。她已经习惯了他的手了,不像去年刚回来时那么别扭。人的身体会适应很多东西,重量、温度、另一个人的呼吸节奏。
      但她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她想到的是下午周姐在会上说的一句话——"短视频那种东西,留给网络部去做"。
      那种语气,是定调。
      而张总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抬头。
      ——她在怕什么?
      她问自己。
      周姐的手段她看得清楚,抢功、压人、打太极,来来回回就那几招。张总虽然不表态,但他也不是瞎子,谁做的方案好,谁在混日子,他心里有数。
      她怕的是——弄坏了什么。
      一种微妙的关系。一种维持了很多年的平衡。她让三分,周姐进三分,但不会赶尽杀绝。如果她不让了呢?如果她推回去呢?
      会不会连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陈致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清,也没问。

      四

      苏珊约她午饭。
      不是在公司食堂——苏珊从来不在食堂谈正经事。她选了楼下新开的一家越南粉店,店面小,只有六张桌子,但汤头是真的好,牛骨熬了八小时,端上来满碗翠绿的九层塔和豆芽。
      "你现在跟周姐平级了。"苏珊筷子搅着米粉,抬头看她,"但你还是在她面前让三分。你到底在怕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我没怕。我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僵。"
      "关系早就僵了。"苏珊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喝了一口汤,像是在给沈清如消化的时间。"你心里清楚。她抢你的项目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在她手下的那些年,她拿了多少你的东西?古典音乐节,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北欧音乐节第一季——哪个不是你先做出来的?"
      "那是以前。现在——"
      "现在怎么样?你现在升了副总监,她还是副总监。你跟她平级,你还在让她。你在让一个比你差的人。"
      沈清如没有接话。越南粉的汤很烫,蒸汽升上来,模糊了苏珊的脸。
      "苏珊。"她放下筷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不是争不争的问题。张总现在不表态,我硬推也没用。"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出错。"
      苏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一种突然看懂了的意外。
      "你这家伙。"
      "什么?"
      "我以为你是软的。原来你是等的。"
      沈清如没说话。她低头喝汤,汤很鲜,但有点咸了。
      苏珊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行吧。等。但我跟你说——等太久的话,人会锈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沈清如差点被米粉呛到。
      苏珊站起来去结账,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别加班太晚。"
      "嗯。"
      "不是跟你商量。"
      然后她走了。高跟鞋嗒嗒嗒的,跟上次在走廊里一样。

      五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加班到十一点。
      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灯是声控的,她不动就暗下去,动一下又亮。办公室忽明忽暗的,像一颗不太正常的心脏。
      她站在窗前看北京夜景。
      从三十几楼望下去,三环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灯往相反方向流。远处央视大楼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门环。更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稀疏,最后融入黑暗。
      她给许念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四个字,没有标点。
      许念秒回:"没。在看稿子。"
      然后谁都没说话。
      对话框亮着。许念的灰色方块头像在屏幕上浮着,像一扇亮了灯的窗。沈清如盯着那个方块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不需要说什么。许念也不需要回什么。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你发出一个信号,对方收到了,就够了。不需要展开,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那些"你怎么了""要不要聊聊"的寒暄。许念从来不做这些。她只是在。在就是了。
      沈清如回到工位,把方案的最后一页改完,存盘,关机。
      走出大楼的时候,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干冷的,带一点尘土的味道。她裹紧了大衣,站在门口等出租车。
      手机又亮了。许念发来一条——
      "早点睡。"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你也是。"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窗外,北京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明灭交替的时间线。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许念那句"你最不像会当领导的人,但你是最能扛的"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想明白那把钥匙要拧向哪里。但没关系。
      有些人给你一把钥匙,是让你知道,锁是可以开的。
      车拐了个弯,驶入东四环。远处,她家那栋楼的灯还亮着——是阳台上那盏小灯,她每晚都留着,给晚归的人照路。
      今晚那盏灯是陈致远留的。
      她到了家,用钥匙开门。屋子里很安静,小雨睡了,陈致远在书房,键盘声断断续续的。她换了拖鞋,走到厨房,没倒水,开了冰箱上面那层——两瓶红酒,一瓶开了的,一瓶没开。她倒了一小杯,靠在台面上喝。
      冰箱的嗡嗡声很轻,在深夜里反而清晰。厨房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她去年买的,长得很好,藤蔓沿着窗框爬了大半圈。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绿萝的叶子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酒到胃里是暖的。这种暖从里面慢慢往外散,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盏小灯。失眠的夜晚,一小杯红酒就够了——不求醉,只求那个紧绷的结松一松。
      (第九章完)

      沈清如的时间线:2013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风沙过境时,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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