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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零点八等来的潮汐 三年来她 ...

  •   第五章· 2009 ·潮汐

      一

      验孕棒上两道杠。
      沈清如坐在卫生间里,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浅的这道很浅,浅得像一条若隐若现的溪流,几乎要看不清。但它确实在那里——两道杠,阳性。
      她的手在发抖。
      不敢相信。三年了。三年来,她见过太多一道杠——冰冷的、干脆的、毫不犹豫的一道杠。每一道都像一扇关上的门,砰的一声,不留余地。
      她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下来,拿起来再看。两道杠还在。没有消失。
      手机响了,是陈致远发来的短信:"今天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在外地出差。去年开始,学校派他到深圳一个合作实验室长驻,三个月一轮换。每次走一个月,回来待一周,再走。两个人的生活变成了候鸟式的——聚少散多,靠电话和短信维持温度。
      她回了一个字:"等一下。"
      然后她拨通了医院的电话,预约了血检。

      二

      沈清如知道自己受孕困难,是在结婚之前。
      那时候她和陈致远刚确定要结婚,她去做了一次全面的婚前体检。医生看着报告,表情很平静,但说的话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你的卵巢储备功能偏低。AMH值只有1.2,远低于同龄人。"
      她不懂什么是AMH。医生解释:抗穆勒管激素,反映卵巢储备功能。正常育龄女性的AMH值在2到6之间,1.2意味着卵巢正在加速老化。
      "意思是……我很难怀孕?"
      "只是比一般人更难。"医生推了推眼镜,"而且随年龄增长会越来越难。如果计划生育,建议尽早。"
      那天她从医院出来,走了很远的路。北京四月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走过了三环,走过了立交桥,走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路口,才停下来。
      她没有告诉陈致远。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他们的婚事已经定了,陈父刚走不久,一切都在仓促中推进。她不想再添一重阴影。
      她想,也许医生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也许她运气好,很快就能怀上。
      三年过去了。运气不好。

      三

      备孕的第一年,她什么方法都试了。
      量基础体温,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把体温计放进嘴里。记录排卵期,在日历上画圈,计算日子。吃中药,母亲从老家寄来的方子,她每天早晚各喝一碗,苦得舌头发麻。调饮食,戒咖啡,戒辣——对一个习惯吃辣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放弃了一半的味觉。
      陈致远说:"顺其自然吧,不急。"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后来她才明白,他的"不急"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急——在他的世界里,问题都有解法,而这个偏偏没有。
      他不急。他在深圳的实验室里写代码,跟数据打交道,数据不会让你失望——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逻辑清晰,结果确定。但生育不是代码,输入了努力未必就能输出结果。
      备孕的第二年,她去了协和医院。
      生殖医学科在门诊楼的五层,走廊里坐满了女人。年轻的,中年的,瘦的,胖的,精致的,憔悴的。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神里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捧着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沈清如坐在走廊里等叫号,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B超单,激素六项,输卵管造影。每一项检查都像一道关卡,过了这道还有下一道,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叫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赵,说话很快,但态度温和。她翻了翻沈清如的病历,皱了皱眉。
      "AMH1.2,是两年前的数据了。现在复查一下。"
      复查的结果是0.8。
      更低了。
      赵医生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直接:"你的卵巢储备在持续下降。如果自然受孕,概率已经很低了。我建议你考虑辅助生殖。"
      辅助生殖。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沈清如知道它真正的意思——试管婴儿。
      "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她说。
      "尽快。"赵医生说,"你的情况,每拖一个月,成功率都会降低。"

      四

      陈致远从深圳回来过周末的时候,沈清如把检查结果告诉了他。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陈致远拿着那张检查单,看了很久。B超的图像是一团模糊的黑白,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0.8。
      "你怎么不早说?"他问,声音很轻。
      "我说了。你说顺其自然。"
      陈致远沉默了。他确实说过那句话,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时间问题,以为总会有的。但"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对一个卵巢储备只有0.8的女人来说,是一种残忍的奢侈。
      "那就做试管吧。"他说。
      "你知道试管意味着什么吗?"沈清如看着他,"每天打针,促排卵,取卵,移植。前后要两三个月。而且不一定成功。"
      "那就做。"陈致远说,"我请假回来陪你。"
      "你请假不了。你的项目刚到关键期。"
      又沉默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靠垫,但好像隔着一片海。
      "我自己可以。"沈清如说,"你忙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她心里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再用力一点就会断。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最脆弱的样子。INFJ的自尊,有时候是一种铠甲,有时候是一种牢笼。

      五

      试管婴儿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难。
      第一步是促排卵。每天打针——肚皮上打,用一根很细的针,扎进皮下脂肪。药物是冷藏的,从冰箱里拿出来时有冰凉的水珠。她把针头对准肚皮,深吸一口气,按下去。
      第一次打针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扎了两次才进去。疼,钝钝的胀,像皮下塞进了一颗小石子。
      后来她就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她就起来打针。打完针,给自己倒一杯温水,然后开始化妆、换衣服、出门上班。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试管。
      促排卵阶段需要频繁监测——每隔一两天就要去医院做B超,看卵泡的发育情况。生殖医学科早上七点半开诊,沈清如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赶在上班前做完检查,然后再赶去公司。
      北京冬天的凌晨,天还是黑的。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有人。她裹着大衣,站在公交站台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有时候等车的人只有她一个,像一个孤独的标点符号,站在城市巨大的空白页上。
      公司里,周姐开始对她的频繁迟到表示不满。
      "沈清如,你最近怎么回事?开会迟到,邮件回复慢,方案也不如以前了。"
      "对不起,周姐。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影响工作。"周姐的语气不冷不热,"我们部门不养闲人。"
      周姐四十五岁,未婚未育,是那种把全部生命都投入工作的人。她不是坏人,但她的世界里没有"身体不舒服"这个概念——她自己从来没有生过需要请假的病,也没有经历过需要为身体做出妥协的时刻。她把所有的柔软都锁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只剩下一层坚硬的外壳。
      沈清如没有解释。有些事情,解释了也没用。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凌晨五点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那种感觉——冷、困、怕,但还得微笑着递上检查单,假装一切正常。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9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有些东西你用三年等来了,还要用两周去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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