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落毕业日 200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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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005 ·北京夏
一
毕业典礼那天下雨了。
雨不大，是那种北京夏天特有的、细密如雾的雨丝。沈清如站在礼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还带着印刷机余温的学位证书。淡蓝色的封皮上，"硕士学位证书"六个烫金字在雨天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她穿着租来的硕士服——黑色的袍子，粉色的垂布，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里面是自己精心挑选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一厘米恰到好处的边。黑色西裤的裤线笔直，即使在这样的雨天也不见丝毫褶皱。这是她对自己的交代：即便是在统一的着装之下，也要保持某种不容侵犯的体面。
雨丝斜斜地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又迅速消失。远处，学校的梧桐树叶被洗得油绿发亮，雨滴从叶尖滚落，在积水的洼地里敲出清脆的声响。
"清如！拍合照了！"
室友在台阶上挥手。沈清如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调整到最标准的弧度——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微弯，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天秤座的本能，总是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让每个人都感到舒适。
她走上台阶，站在人群的第二排。摄影师喊"三、二、一"时，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三年前，她从小县城考到北京读研时，父亲送她到火车站。月台上，父亲只说了两句话："好好读书，以后留在北京。"声音很轻，却像印章一样烙在了心上。母亲则往她包里塞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红楼梦》——那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书，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
小镇做题家的路，她走得不算辛苦。高考、考研，都是一次过。像沿着既定的轨道滑行，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但她也清楚，这条路的前方并非坦途。留在北京，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想明白，只觉得那两个字沉重得像一块巨石。
"咔嚓——"
相机快门的声音清脆而短暂。闪光灯的白光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炸开，又迅速熄灭。
这个瞬间被定格了：2005年夏天，雨中的校园，二十五岁的沈清如站在一群同样穿着硕士服的人中间，眼神清澈，嘴角微扬，对未来一无所知又满怀期待。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成为她人生一个阶段的句号。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年，她会在这座城市里经历什么。
二
晚上，陈致远来接她。
他们约在学校西门的必胜客。2005年的北京，必胜客还算是个"高端"的快餐店，白色的桌布，红色的沙发椅，空气里飘着芝士和烤面包的香味。
沈清如换下了硕士服，穿了件浅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子是她在五道口一家小店淘的，棉质柔软，剪裁简单，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同色的细带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固定——那是在南锣鼓巷买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陈致远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他面前摆着两份披萨，海鲜至尊和超级至尊，还有两杯加冰的可乐，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恭喜毕业，沈硕士。"他站起来，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沈清如笑了。陈致远不常开玩笑，但偶尔一句就能噎住人。他是那种典型的工科男，严谨、执拗，温和底下藏着硬骨头，认准的事情十头牛拉不回来。北京理工大学计算机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现在是一名讲师，研究数据库和信息系统。认识六年，她已习惯他这种不太会拐弯的表达方式——像一段省略了异常处理的代码，逻辑硬邦邦地往前推，有时让人接不住。
他们是网恋认识的。大二那年，某个深夜的校园BBS上，她发了一篇关于《百年孤独》的读书笔记，他在下面跟帖，两人从马尔克斯聊到博尔赫斯，再聊到各自的家乡。他是北京人，家在学院路附近，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她是南方小城来的姑娘，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书香门第，家学渊源。
网络那头，他打字很快，逻辑清晰，偶尔会引用几句诗。第一次见面是在国家图书馆，他穿一件灰色的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抱着一摞计算机专业的书。她穿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我爸妈说，毕业了就结婚吧。"陈致远把一块披萨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清如拿起披萨，顿了顿。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她小心地用手接住："这么快？"
"我爸……身体不太好。"陈致远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落在窗外，"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她抬起头。陈致远的父亲去年确诊了肺癌晚期，这件事她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快。半年前去医院探望时，老爷子还能坐在病床上跟她聊《红楼梦》，说林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说贾宝玉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他想看到我成家。"陈致远补充道，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恳切。那种恳切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书店，她想要一本很贵的《辞海》，父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付钱时，父亲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有些为难，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决心。
沈清如沉默地吃着披萨。芝士的浓郁在舌尖化开，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必胜客的披萨总是这样，味道标准，不会出错，但也缺乏惊喜。就像人生，她忽然想，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按部就班，不出差错，但也谈不上多么精彩。
窗外，北京的夏夜闷热潮湿。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水汽。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红的、绿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油画。
"好。"她说。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5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没有求婚，没有戒指，只有披萨和可乐，和一个她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毕业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