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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密档 密档走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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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档走的是北境军驿,沈云苍的地盘。
一个穿便装的朔方军小校把油布包裹塞进她手里,一个字没多说,转身就走。
她蹲在灶台边拆开。三叠。
换防名录,工部修墙备档,验尸单存根。纸边发黄,有些页粘在一起,压了几年没人翻过,纸缝里夹着死虫子的干壳。她把萝卜皮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换防名录从永宁十四年到永宁十七年,西南角一共换过六次防。永宁十六年厌胜案发前三个月的记录,当夜值房三个人。
第三个人的调令,被抽走了。
她把文件叠好。武选司的架阁库不是菜市口,不是谁都能进。沈云苍给的铜符不知道够不够?
守门的校尉没动:“御史大夫的符,调军籍?”
“嗯。”
“军籍不是案卷。军籍调阅要兵部行文。”
乔如茵把铜符翻了个面。沈铎。
“沈都尉的符,调他旧部的籍。你是让我回去找沈大人再写一封亲笔信,还是现在就开。”
她心跳如雷,但神色自若,下巴微扬,前世检察官的气场全开。
校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符,最后让开了。
架阁库里的气味她太熟了,纸朽,虫壳,灰尘。和前世一样。左数第三格。
军籍册上,田七。前朔方军前锋营校尉,永宁十六年调任京兆狱西南角值房狱卒。厌胜案发后两个月,降职调岭南驿站。月俸减半。路程两个月。顶替他的人,军籍不在兵部,调令来源写着驸马府调四个字。
驸马都尉冯德全,太后侄女的丈夫。
乔如茵回到京兆狱的时候天快黑了。先回了铺位。如兰坐在铺上,手里端着个药碗,碗底剩了一半药渣。
“姐,今天的药是甜的。”
乔如茵接过碗闻了闻。川贝,还有一味甘草。多了一味。
“谁送的?”
“冯狱卒送来的。他说是药房补的货。”
乔如茵把碗放下。她倒是跟老冯说过川贝,说可惜被领走了。原来她说这话的时候,他记下了。自己去药房找了人,找了川贝,还加了甘草。
她把如兰的被子掖好:“明天还喝。”
“姐,你手上是什么?”
如兰指着她虎口那道新疤,那是在架阁库里翻军籍册的时候被纸边割的。不深,但拉了一道长口子。
“纸割的。”
“纸也能割人?”
“能。什么东西都能割人。”
*
傍晚送粥。乔如茵把军籍抄件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地上。
“武选司左数第三格。田七,降职岭南。第三个狱卒是驸马府调的。”
少年看了一眼抄件,看的不是字,是透光看有没有涂改痕迹。看完还她。
“你给田七写的信里加了吗?”
“加了。家父生前常言田七忠厚。按你说的。”
“嗯。”
她把军籍抄件收起来,站起来。膝盖上有一块新淤青。去武选司的路上冰太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站起来的时候护着左膝不让碰地。
“你摔跤了。”
乔如茵愣了愣,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观察入微。
“冰太滑。”
“下次走慢点。”
“你知道我每次走多快?”
他没答。他从第一天就在数。今天她的步距比平时短了半寸,左腿不敢用力。
乔如茵低头看着他。他蜷在墙角里,膝盖收在胸前,袖口破了,手腕细得像枯枝。不对。这个姿势不对。一个人被关了两年,退化不出这种蜷法。是故意的。
她把军籍抄件收进袖子里。后退一步,再看他。从头顶到蜷着的膝盖。
每一寸都算过。肩膀往里扣的角度,脖子往下低的高度,膝盖收起来挡住锁骨的位置。他把自己的骨架拆散了重新装了一遍。
“你站起来。”
他没动。
“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直了腰,然后是肩膀。影子沿着墙壁往上爬,爬过她头顶,还在往上。比他蜷在墙角时高出太多。比她高出一个头。
她必须仰头才能看他的眼睛。他肩膀的宽度,她一直以为是个孩子的窄肩膀。假的。他在缩。
他让全狱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病弱的需要照顾的可以忽略的人。
从她被扇耳光嘴角滴血端着粥碗蹲在他面前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装。
乔如茵后退了一步。她要重新看这个人。把之前所有对他的判断忘了,重新看。
“你一直缩在墙角。怕冷?”
少年摇摇头。
“装给别人看?”
少年依旧摇头。
“那是什么?”
“别人可以。你不行。”
“不行什么?”
他看着她,隔着铁栏。
“因为你知道了就不会再来了。”
两个人隔着铁栏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到她刚才的位置。刚才后退的那一步,她又补回来了。仰头看着他。
“那你看我现在走了吗?”
他没答。他的手握在铁栏上,握到骨节发白。
她从铁栏的缝隙里能看到他眼底有一种她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在那些坐了多年冤狱终于等到开庭的当事人眼里,她见过。
被关得太久了,有人来给他开了门,他站在门口不敢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徐渡舟。”
“徐渡舟,渡舟,这个名字好。”乔如茵顿了顿。“人生苦海,渡舟渡舟,渡你渡我。”
他听到自己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宫里的人叫“七殿下”,狱卒不叫他名字,外面的人说“皇七子”。没有人叫过“徐渡舟”这三个字。
她叫了。说这个名字好。还说渡你渡我。
他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渡舟。以前只是一个代号,和“七殿下”、“皇七子”一样,是被人称呼用的。
她说了以后变成了别的东西。
乔如茵看着眼前的孩子,哦不,应该是少年,差点移不开眼。
他长得是不一般的漂亮。就像一件被人丢在泔水桶里的瓷器,碎了边,落满了灰,可瓷还是瓷,光一照就透。
“渡舟。你不像是被关在牢里的人。你很厉害。”
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不用瞒我,你很厉害。我想和你交流。想听你说。”
她重复了两遍,加上之前。
一共三遍。
我很厉害。
“好。”
徐渡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胸腔里的骨头自己颤了一下。
她走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腿麻了。不止是今天麻的。从她第一天蹲下来跟他说“不然长不高”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缩着装。
只有今天,他不缩了。
她把他的形状还给他了。
他伸直腿。这是自己的长度,自己的重量。
她知道了。
她说,想听你说。
她说,渡舟,渡你渡我。
他欢喜最后这句。
徐渡舟靠到墙上,把玩着手腕上的月白衣线。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按不下去。
他不去想,但还是从指缝里冒出来,从他的凤眼尾梢漫出来,在油灯照不到的暗处,悄悄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月白线。和她外衣一个颜色。缠了这些天,线毛了,有些地方快磨断了。在黑暗里用手指顺着线走了一圈。不能断。还没到时候。
然后从稻草下面摸出那张油纸。北境的路线图,画了一半。他把路线图翻过来,在"北境"两个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渡舟。
写完看了很久。以前写这两个字是在画棋局。他是棋子,或是执棋人。今天写这两个字,是写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渡你渡我。
把油纸叠好,放回稻草下面。
他从高窗看出去。月亮已经偏了。
她准备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