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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演技 刘氏被狱丞 ...

  •   刘氏被狱丞提走那天,青石板上泼过水,结了薄冰。

      偷窃罪。偷了个巴掌大的红木梳头匣。

      狱丞让刘氏跪在石板上。她是被从铺上直接拽起来的,只穿一件夹袄。发霉的棉絮从肘弯破口露出来,被北风灌得一鼓一鼓的。

      她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下的石板颜色比旁边的深。水渗进缝里,冻成冰,冰带走了她的体温,化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偷。”嘴皮子一张一合,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人群中站了二十来个杂役和囚犯。狱丞坐在檐下,石阶上搁着一壶冷茶。旁边站了四个狱卒,手里攥着棒子。他今天要结案。年底考绩,结案率差三个点。

      刘氏无亲无故,没人替她说话,结了就结了。

      乔如茵站在人群最外面,围裙上沾着灶灰,她瞥了眼狱丞,又专注地盯着灶灰,好像灶灰比审讯有趣。

      狱丞的脸,无聊至极。前世开庭前,不看卷宗的法官脸上,也会有这个表情。

      意思是,案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快点。

      狱丞已经定案了。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刘氏,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她告诉自己。

      板子第一下落在刘氏背上。刘氏惨叫了一声。叫声从院子里冲上去,撞在墙面上,散成几截掉下来。

      板子落了三下。

      刘氏喊的声变了。从惨叫变成了喘不上气的那种声音。

      乔如茵往前迈了一步,顿了顿,一步接一步。

      人群给她让了一道缝。

      “慢着!这案子没完。”

      狱丞扭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瘦弱的女杂役。

      乔如茵板着脸,狱丞竟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绝对不属于杂役的凌厉。

      “匣子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刘氏人在哪?”

      “关你什么事?”

      “你审她。偷窃要讲人赃俱获。赃物在她铺下,脏有了,人不在。匣子不是她偷的。是有人放在她铺底下的。”

      狱丞站起来。手里的冷茶晃出来两滴。

      “你说有人放的?谁?”

      “不知道。”她说得掷地有声,“但肯定是刘氏自己放的。道理很简单。”

      “刘氏是囚犯。囚犯的活动范围只到灶房劳役、女牢睡觉、后院放风。狱丞夫人的内宅在第二进院子,隔着两道门。一个在灶房削萝卜的囚犯,走不进夫人房里拿东西。能进夫人房的,只有狱卒和贴身丫鬟。”

      “而且,一个偷了东西的人不会把赃物藏在铺底下。狱里搜铺是例行的,今早不搜明天也搜。藏在铺底下不叫藏。叫摆。摆的地方越显眼,摆的人就越不是铺上的人。”

      人群安静了。狱丞盯着她,她的眼神毫无游离。

      “前天晚上刘氏在灶房洗菜。”

      老冯上前一步。他五十多了,背微驼,在监狱里当了半辈子差,从来不招惹是非。可今天,他开口了。

      “是我让她洗的。洗菜、叠盘子、刷锅。一直洗到戌末。亥初查铺,她在铺上。左起第三。头一个应的‘在’。”老冯顿了顿,“匣子底上沾了一片干桂花。夫人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冬天不开花,但树底下落的干花瓣还在。花瓣没碎,说明刚沾上。刘氏这半个月进不了二进院子。”

      人群安静了。老冯从来不开口的人开了口。

      *

      昨天夜里,铁栏后面的人特意跟老冯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听到亥初刚过,有人从第二进院子穿到后院。布底鞋,不是狱卒。狱卒穿皮靴,踩石板闷。布底轻、碎,每步之间停得久。那就说明怕出声。走到女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往回走时脚步快了一倍。经过桂花树底下,碾碎了一片干花瓣。

      花瓣碎的声音极细。

      但他在铁栏后面住了两年,连老鼠啃稻草都分得出是哪只。

      老冯听得稀里糊涂,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明天女牢铺底下会多一个东西。你看看谁放的。”

      老冯早上看了,匣子底上有桂花。碎的。

      和他听到的一样。

      老冯又想起了乔大人的遗言,此子不凡,潜龙在渊,其相在天。善待他。

      *

      乔如茵看了眼老冯。

      前世庭上的公诉人和证人,这辈子两个杂役,穿来了,没想到还能干老本行。

      她朗声总结陈词。

      “刘氏戌末之前都在灶房。亥初查铺,匣子在铺上。京兆狱后院到女牢走半炷香,无作案时间。她入狱三年零犯罪记录,下月就出去了,偷把梳头干什么?自己用?不合情理。卖?卖不到二百文,犯不着。无犯罪动机。另,匣子是狱丞夫人内宅的东西。刘氏进不去内宅。她连那道门槛都没踩过。不具备犯罪能力。”

      “偷东西得先知道东西在哪。不知道在哪,偷不着。”

      狱丞盯了她一会儿。手里的冷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喝,放回石阶上。茶杯歪了一下,他扶正。

      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他不想今天留下来查验进出记录,也不想明天被人翻出来是他审错人。

      “你一个杂役,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桂花树说了算。有没有花瓣掉下来,您问问它呗。”

      身后一个狱卒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扯了他一把。

      狱丞的脸僵了片刻,最终留下一句话。

      “今天先这样。”

      刘氏被放下来的时候腿站不直。背上渗出来的血已经把两层布浸透了,冬衣厚,血渗到外面变成深褐色的一团。

      乔如茵扶了她一把,手托在她腋下,感到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下坠。

      刘氏的手抓在她袖子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她手腕里。嘴张了张,没说出声。眼泪先掉下来了,滴在乔如茵手背上。
      “姑娘大恩大——”

      “谬赞了,你先回去歇歇。”乔如茵抿抿嘴,打断了她,把她交给她的同铺张婶搀扶,“背上用冷水敷。别用热水。”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乔姑娘说的有理”。然后第二声“乔姑娘仗义”,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

      穿过院子的时候,有人低头,有人冲她点头,有人呆呆看着她。还有人提到了原主爹。

      “乔大人以前也是这般公正。”

      这话说得轻,但震得乔如茵心头发紧。

      人群散了。一个狱丞的跟班走在最后面,拿胳膊肘拐了一下同伴,声音压低,但足够乔如茵听见:“你没看到她刚才看大人的眼神?和我去年在大理寺旁听时,堂上官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样。她一定是从堂上下来的人。别惹。”

      那人回头看了乔如茵一眼,见她也在看他,没敢对视。走了。

      从那天起,她走在甬道里,没有人再叫她“烂杂役”。

      *

      下午,乔如茵盘腿坐在地上,展开另一张蒲草纸,写笔记。

      时间线、证据链、疑点。

      炭条不够细,字挤在一起。她撕了纸重写。纸撕到底下两层,心疼,又捡起来压平。

      写完了,炭条太粗,字丑。划掉重写。削了根新笔。新笔尖泡在水里等着发软,趁这个功夫又过了一遍证据链,确保万无一失。

      前世在庭上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今天她打了。她没有第二套方案。

      如果狱丞不放手,她能怎么办?把诉状递到大司狱面前?大司狱会理一个杂役?她不知道。可能她内心深处知道答案,所以现在在心慌。

      不过,她赌赢了。

      而且,她在这里还找到了一样前世最熟悉的东西。

      法庭。没有法官席,没有国徽,但有人证,有物证,有被告。她只要开口,这座院子就是她乔如茵的庭。

      *

      夜深了。送粥。

      乔如茵走到最后一间牢房,蹲下,把碗推进去。铁栏对面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少年也推过来一样东西。叠得很方正。一块干净的粗麻布。

      “你嘴唇,有血。”

      她一愣,用手摸了一下嘴,可能是刚才写案件记录时,习惯性地咬嘴皮咬破的。

      “谢谢。”她接过布巾,但血少,也不用擦,所以她就拿着了。

      少年看了一阵,没应。乔如茵剥了干裂的嘴皮,又渗了点血。

      这条血口子和黑的沉甸甸的眸子,是这张苍白的脸上仅剩的色彩。看了几遍,还是觉得,那是他两年里见过的最亮的东西。

      “不用谢。你今天很厉害。”

      乔如茵挑了挑眉:“你都听到了啊。”

      “半听、半猜。”
      京兆狱是石壁甬道。声音在石头上传得远,闷但有方向。他关了两年,这套声学地图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那个打我的狱卒不见了,”乔如茵看着眼前的孩子,黑眸明亮,“和你有关吧?”

      他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你观察入微,又沉得住气,厉害的是你。”乔如茵抬起头看他,像是在庭上做完了交叉质证,进行最后陈述。

      “厉害什么?连这扇门都打不开。”

      他的眼里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脆弱,好像意识到自己没藏住,偏过头去,盯着墙壁。

      乔如茵当然知道,少年说的不是面前的这扇。他说的是京兆狱的大门。

      “能打开的。”

      突然那么一瞬,她想穿过铁栏,伸手摸摸孩子的头,不过,她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少年低着头喝粥,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等,等她说点什么别的。等了片刻,他没等到。她站起来。

      “喝了粥早点睡,长身体。”

      她走了。少年把粥端起来。碗沿上今天没有血。她的脸消肿了。他把粥喝完,把碗翻过来扣在墙角。

      这是他给她送粥后,他才有的习惯。

      他靠着墙。高窗的风灌进来,把腕上的月白线吹动了,他用手指压住它。

      长身体?
      呵。

      她可怜他了。
      看来,他演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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