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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降生 陈笑儿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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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氏用手帕掩着鼻子,站得远远的,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走的样子。她看热闹的姿态很讲究——不能太近,近了显得幸灾乐祸;也不能太远,远了显得漠不关心。她选的位置刚刚好,既能看到卧房门口的动静,又能保持一种事不关己的优雅。
刚嫁入将军府不久的三姨娘吉兰扶着丫鬟的胳膊站在廊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她脸色发白,白得跟院子里的雪一个色,嘴唇也失了血色,微微哆嗦着。每一声惨叫传来,她就缩一下脖子,像是那疼能隔着墙传过来似的。
陈明卓站在院子里望向屋内。棉帘子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灯光映照下婆子们跑来跑去的身影,黑幢幢的,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里的剪影。男人不能看妇人生产,这是规矩。况且他本心也不想去看,那血腥气、那惨叫、那进进出出的血水盆子,让他胃里翻腾。
他回到正厅,坐下开始喝茶。
一杯,茶水是滚烫的,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觉得。
两杯,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他喝不出味道来,只觉得苦。
三杯,他盯着茶杯底那一小撮舒展开的茶叶,看它们在热水里翻卷、舒展、沉底,像一个个溺水的人。
喝到第七杯了,他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黄褐色茶垢,他的手指摩挲着杯沿,指腹上的老茧刮过瓷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卧房里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一记闷棍。前一秒还在嚎叫,后一秒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院子里的风声忽然显得特别大,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也显得特别清晰。老槐树上那几串干荚果互相碰撞,咯咯咯咯,像骨头敲骨头。
静的有些可怕。
陈明卓不由提起了心。他强制自己不去想不好的事——后山坡上那三个小土堆的画面却不请自来地浮现在眼前。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握成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哇——”一声哭传来。
陈明卓听出来,那不是婴儿的哭,是女人的哭,是罗氏在哭。哭声里夹着笑声,哭一阵笑一阵,像是发疯了一样。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像一把破了的二胡拉出来的走了调子的音。
稳婆颠着小脚跑进正厅,她跑起来的姿态很怪,上半身前倾,下半身拼命倒腾,两只手在身前晃荡着,活像一只被人追赶的鸭子。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怯,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上面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将军……是个……是个女孩。”
陈明卓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晃了晃,荡出几滴溅在桌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他稳稳当当地放下茶杯,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他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袖子,从前襟到下摆,一寸一寸地掸过去,其实袍子上根本没有灰。
他哼了一声,那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很轻,可站在厅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比骂人还难听,比打人还疼。然后他头也没回地走了。背影在门口的光亮里晃了晃,就消失在雪幕中。
身后,卧房里传来罗氏沙哑的声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的孩子……”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空洞洞的,带着回音。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那匹怀驹的母马在棚里叫了一声,长而凄厉,像送葬的唢呐。母马的眼睛里映着马棚里昏黄的灯光,那光在它瞳孔里晃了晃,又灭了。
老孙头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夜,总是先咂一口烟。他把烟袋杆子叼在嘴里,腮帮子瘪下去,猛吸一口,烟锅子里的烟丝亮起一星红光。然后他把烟吐出来,烟雾在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前面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他眯着眼,眼珠子在耷拉着的眼皮底下转了转,说:“那女娃生下来不哭,接生婆在她屁股上拍了好几巴掌——啪!啪!啪!声音脆得跟拍门板似的——她才哼了一声,就一声,不是哭,是哼,像大人不耐烦的时候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样。两只眼瞪得溜圆,黑漆漆的,像两粒炮子儿。那眼睛不像刚生下来的娃儿,倒像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的。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就知道,这丫头不简单。”
听的人往往要追问:“怎么个不简单法?”
老孙头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一磕,磕出里面烧剩的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在空气里扭了扭,散了。
“你想想,在娘肚子里待了十二个月的,那能是凡人?那是等着挑日子呢。一个月一个月地挑,一天一天地挑,挑来挑去,挑了个将军出门打仗的夜。她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踩着雪就走了,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越走越远。你说她挑这个日子,图个什么?”
老孙头说到这里,总是叹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倒出来似的。然后他把烟袋杆子重新装满烟丝,用大拇指压实了,凑到火上点燃,不再说话。
直至出发前,陈明卓一直没再到东院来。
他在书房里待了两天。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从早到晚,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下人们经过书房门口,都踮起脚尖,大气不敢出。第三天,田氏派丫鬟春草来问姑娘的名字。春草站在书房门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问了三遍,里面才传来一声苦笑。
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刮断时发出的响声。
“就叫陈笑吧。”
陈明卓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春草以为他已经忘了门外还有人。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老天还真会开玩笑。”
他心里想——他盼了一年。从罗氏的肚子刚开始隆起来的时候他就盼,盼到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盼到稳婆说十有八九是个小子,盼到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甚至在等待的时候已经给儿子想好了名字,想好了将来教他骑马射箭的样子,想好了陈家三代单传到他这里终于开枝散叶的光景。结果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又给他生了个丫头。第四个丫头。
陈笑,这名字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罗氏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一样的婴儿,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襁褓是提前缝好的,用的是大红色的绸子,上面绣着五福捧寿的花样。那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刺眼,像凝固了的血。婴儿的脸只有拳头那么大,皮肤皱得像泡了太久的手,红通通的,上面覆着一层细细的、几乎透明的绒毛。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还没有长出牙齿的牙床。
罗氏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婴儿的脸颊,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的手指瘦得像枯柴,指关节高高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轻声说:“笑儿,笑儿,我的笑儿。”
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可那婴儿是醒着的,她睁着眼,眼珠子黑漆漆,像两粒炮子儿,盯着罗氏的脸,一眨不眨。那目光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倒像是一个人把什么都看透了,把什么都想明白了,然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雪花从天上落下来,起初是一片一片的,后来连成了片,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面粉。屋顶白了,院子白了,老槐树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把那几串干荚果也埋住了。雪落在马棚顶上,落在井台上,落在墙头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抹平了,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整个盛京都埋成了一座白色的坟。
马棚里,那匹枣红母马终于安静下来,侧躺在干草堆上,肚子一起一伏。它的眼睛里映着从门缝透进来的雪光,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
老孙头披着一件破棉袄,蹲在马棚门口,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星子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着他那张核桃皮似的老脸。他往东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亮着一盏灯,昏黄黄的,在漫天大雪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十二个月……啧啧。”
然后把烟灰磕在雪地上,烟灰落下去,在雪面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立刻又被新雪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