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愿》许愿池里的王八

1、第一章 贫道宋远 李六子双手

　　01）
　　道观成为景区景点后，宋远就无家可回了。
　　回家要买门票，还不能过夜。
　　她那点收入,常回家看看简直是一种奢侈。
　　今夜，宋远最后一次翻墙进道观。
　　她来向众位师长告别。
　　宋远转了一圈，从诸位祖师尊像一直拜到师父的灵位前。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拜别。道观明天就要安装监控，徒儿日后不能常来了。”
　　宋远一边跪拜，一边抹眼泪。
　　师父走后，她生活质量直线跳水。
　　师父临终前把道观传给她，嘱咐她要好好传承师门，没想到最后变成景区大开发。
　　就连师父留给她的前朝老地契，也被别人拿走装裱起来挂墙上，成为网红打卡景点。
　　那些人是一个铜板都没给她留。
　　所有她过去常用常看的老物件，都成了登记文物。
　　不能摸，不能碰。
　　损坏文物，踩缝纫机警告。
　　宋远自幼在师门长大，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学校。
　　而她从幼稚园，小学，初中，大学，都在本市就读。
　　道观是她的家，是师父飞升后，她唯一的归属。
　　很长一段时间里，宋远都不能适应这种新变化。
　　毕竟过去二十年里，师父最常说的就是，我们远儿姐要好好读书，将来把道观发扬光大。
　　在宋远原先的世界里，好好读书等于继承道观。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这些是师父哄小孩上学的漂亮话。
　　就连师父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在现代世界的规则下，留住祖传道观。
　　徒劳地凭借着本能，努力做出些挣扎，以为会让结果变得有些不同。
　　宋远碎碎念拜完一圈后，心中伤感已褪去大半。
　　她先走了一趟师父生前常住的房间，熟门熟路地摸一遍床底青石地板，柜子后的空墙活门小机关。
　　搜刮一圈，只得了一把灰扑扑的剑，和一些破烂玩意。
　　剑的年代完全经不起考量，因为它看上去像不锈钢。
　　其他的就是一些铜钱，旧书册子一类。
　　她又去往自己原先房间一趟，掀开地板，挖出自己儿时藏的百宝。
　　各类昆虫蝴蝶干尸、各种树叶……
　　宋远绝望了，仰面躺在地板上。靠，小时候净忙着藏些不值钱玩意。
　　她不甘心，坐起来又扒拉扒拉，确定无疑没有值钱宝贝后，将东西再埋回去。
　　临走前，宋远心中生出一种怅惘和不舍，决定重新躺回自己床上，最后再感受一下睡床的舒适。
　　她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躺下过了。
　　宋远被迫离开道观时，景区安排她再就业——白天在景区蹬三蹦子。
　　月薪1500.
　　这点钱够怎么花。
　　师父，我心里苦……宋远把头埋在枕头里呜呜呜呜呜呜。

　　景区夜间巡逻组打着手电往有动静处扫了几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老房子古怪多。
　　尤其道士住过的老房子，门道那可就深了。
　　“去看看。”
　　“你去。”
　　“我不去，你去。”
　　“一起去。”
　　宋远也听见巡逻组的动静。
　　她情绪还没收好，脚下已经轻轻一跃，轻车熟路，翻身爬上老式房梁，找了个大柱子把自己藏好。
　　巡逻组的两个人推门进来，二人拿手电扫了一圈，没人。
　　“哥，你看床上。”
　　古朴的木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们早就听说，这老道观是开发商用了点手段才拿到手。
　　人家老道长根本就没同意。
　　看来老道长死后，心有不甘，选择了常回家住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两个人争先恐后，往门口跑。
　　因为太胖，他们俩在门口被同时卡住。
　　两人面色惨白，哇哇大叫，最后互相推搡着慌乱跑走。
　　哭声跟在他们背后。
　　穿透黑暗，如影随形。

　　另外一边，宋远抱着柱子哭得稀里哗啦。
　　她发现塞在柱子缝隙里的小布包，是师父藏的。
　　小时候她不写作业、调皮犯错后，总这样躲在柱子上，悄咪咪盯着下面。
　　直到师父急的老泪纵横，答应不揍她了，她才现身。
　　布包打开是一张泛旧的存折和一个工整叠好的字条。
　　宋远先打开字条，上头歪扭写着两行字，没有标点符号。
　　远儿姐师父知道你受委屈了
　　此处非故乡自有安身处
　　再打开存折一看，5后面4个0.
　　宋远捂住嘴巴，喜极而泣。
　　师父好人哇。
　　“呦，小道长挺富~”
　　静夜，孤身独处，一道声音从她耳后轻轻吹过来。
　　毛茸茸的触感，有一下没一下，搭在她肩膀上。
　　宋远下意识回头看，对上一张银色渐变猫脸。
　　额上三条浅棕色竖条刘海。
　　两只蓝色眼睛，圆溜溜打量着她。
　　这猫悬空而行，口吐人言。
　　“妖怪哇！！！！！！！！！！”
　　宋远惊声尖叫，拿好东西翻身落地，四肢并用，夺门而出。

　　那一夜过后，景区名声大噪。
　　夜半哭声，有睡躺痕迹的床铺。
　　成为最新打卡景点。
　　景区迎来年度最佳收益。

　　02）
　　宋远好长一段时间不敢看路边的流浪猫狗。
　　不过等新烦恼接踵而至，她很快就忘记那点恐惧。
　　因为5万块转眼间快花完了。
　　有一天她路过垃圾箱，捡了张折叠小桌子和两个矮脚椅。
　　于是她灵机一动，从剩下不多的余额里匀出来几十块，拼夕夕上买了点装饰品。
　　整出个氛围感绝佳的算卦摊子。
　　晚上等市容管理者下班后，她就去天桥摆摊。
　　算命卜卦卖氛围感古董……
　　她样样都沾一些，日子也能勉强将就下去。
　　师父在世时，常说她技多不精。
　　精不精不知道，反正能糊口，自在又逍遥。
　　天晴天暖出摊，下雨下雪居家睡觉。
　　再遇到些傻子，开张一次能吃一周。
　　日子就这样糊过去四五年。

　　这天，宋远照例出摊。
　　她翘着二郎腿，一手转着拂尘，一手把玩着一本破旧古书。
　　稀巴烂的封皮上依稀可见，几个残余古字文符。
　　据师父老人家说，这两个字叫天河星图册。
　　宋远当时年龄小，不识数，只知道跟着师父念，天河星图册。
　　直到师父他老人家去世，她才知道师父不仅不识数，也不识字。
　　师父根本就是对着古卷瞎读，与她讲的全是山海经、西游记、封神演义等大杂烩自编版故事。
　　这些还都是师父自己从电视上学来的。
　　他不希望小宋远一放学就沉迷电视，就自己提前偷摸看，等小宋远写完作业再奖励她听故事。
　　宋远现在再想起师父，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她不会再眼泪汪汪。
　　难过在每日的寻常思念中，化成一种力量，支撑着她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
　　她伸手摸向胸襟处，除了她打小儿常戴的双鹤云纹玉佩，还叠戴着一个防水吊坠。
　　里头是师父留给她的小纸条。
　　小老头最后学会写那27个字，估计累够呛。
　　宋远神思漫游，手边换上一本《穿越异世之我是团宠》继续看。
　　她乐哉乐哉沉浸剧情，心里同时盘算着，再坐两个小时自己就收摊，去吃烧烤喝小啤酒。

　　一道瘦削身影猛地出现，一下子打断了宋远。
　　长发，白色古风演出服装。
　　乌黑眼圈，红唇。
　　大晚上的……害，吓我一跳。宋远唰一下把小说扔进收纳盒。
　　她一手拂尘一手掐诀，正襟危坐，同时细细打量来人。
　　年轻男人满脸花花绿绿，不知道是挨打了，还是妆容效果。
　　“……道长。”
　　“帅哥，请坐。”
　　“算命吗？”年轻男人咬唇，眼中似有一团火焰。
　　“算。打卦问吉凶，学业前程财富姻缘，都能算。”宋远捏着手中拂尘，指向自己的古风广告招牌。
　　算卦，两百。
　　解签，两百。
　　“算前程。”年轻男子闷声说。
　　宋远正要起卦。
　　只见这年轻男人突然冷笑：“道长有没有算过自己，今日必有一劫。”
　　说罢，他一把撩起卦摊上桌布，把宋远挣钱家伙什一裹，背起来就跑。
　　“卧槽！有人抢道士！”
　　旁边的摊位老板啧啧称奇，赶紧掏出手机实拍。
　　宋远横眉一怒，找茬的！
　　她飞身去追年轻男人，两腿蹬得冒烟。
　　二人一路狂奔，追逐至双龙大桥中央。
　　祖师留下的传承不能丢！
　　她宋远干饭的家伙什不能丢！
　　年轻男人边跑边回头看，眼瞅着跑不过自己身后的宋远，一激动就翻过桥面，踩在桥梁边缘。
　　他大哭控诉：“都怪你这臭道士！是你拆散了我们！你赔我女朋友！”
　　“丽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臭道士，你骗了我三次！三次！人生能有几个三次！”
　　宋远眉头一跳，丽丽，哪个丽丽？
　　她想起来了。
　　但那已经是三年前。
　　蛙趣，这都能来找茬。
　　过得是有多穷。
　　……

　　03）
　　宋远忽悠过许多人，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漂亮话。
　　说者无心，听者解意。
　　她算的准不准另外说，对方主要图一情绪价值。
　　有些人本身就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宋远看似是在解卦，其实是对方借她之口，解自己心中枷锁。
　　求一个答案，更是求一个决心。
　　一场买卖，双方所图皆成。
　　截止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人找过宋远麻烦。
　　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男人叫李六子。
　　他一共找宋远算过三次。
　　第一次，离职。
　　宋远算出他近期小有财运。李六子离职后，果然中彩票，一下子解决了三五年的温饱。
　　第二次，考公。
　　宋远算出他考试运大吉。李六子初试第一。
　　第三次，姻缘。
　　李六子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是朋友。他说这次算卦得半价。
　　宋远当天没睡醒，压根没起卦，半闭着眼瞎忽悠他，说学业运事业运大吉，心愿指日可待，缘分自有天定。
　　宋远一共挣了李六子500。
　　之后，她换了个天桥摆摊，再没做过他生意。
　　……
　　“臭骗子！你坑死我了呜呜呜，你个混蛋玩意……”李六子又哭又骂。
　　“全世界都欺负我，发个传单还被贱男人按倒猥琐一顿……呜呜呜呜呜……”
　　他真是个泼男。
　　宋远从对方鸡零狗碎的抱怨和咒骂声中，拼凑出这几年事情的大致全貌。
　　摊位上一别，李六子正如宋远送他的吉祥话那般，果然有所小成。
　　然而，这李六子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结果意中人迟丽丽，是李六子新领导女儿。
　　情缘断喽，职场路也断喽。
　　后来，李六子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四处找兼职工作，再没个正经出路。
　　宋远心中暗骂，李六子活该。
　　吐槽归吐槽。
　　她算卦只图个生活，并不想扯上生死因果，赶紧冲过去拉他。
　　“六子哥，几百块钱，咱不至于，不至于啊。我拉你回来，刚才的事算了，免费给你算一卦怎么样？”
　　李六子嘴里还是喊生喊死。
　　“算卦的害死人了！害死人了！天打雷劈的骗子！你还我钱！”
　　宋远一咬牙，再次劝说：“你上来！我还你。”
　　“五千。”李六子吼道，“假一赔十！你算得不准！”
　　“两千！”宋远心疼得直抽抽。
　　“五千！”李六子继续吼。
　　“两千！再多我跟你一起下去。”宋远咬牙切齿。
　　“两千就两千！”李六子委屈得直嗷嗷，“你马上给。”
　　“行。”宋远尽量维持着面上的和善，心里已经杀疯了，草，给你小子装上了。上来看我怎么弄死你！
　　“微小信还是支阿宝？”李六子听后，立刻掏出手机，“先转后上。”
　　“微小信。”宋远也掏出手机。
　　就在这时候，一道雷电劈下来，直击二人。
　　落下时，却劈歪了。
　　闪电持续落下。杂乱，精准，有序。
　　宋远肩膀忽然受了一记推力，胳膊一麻，手直接松开。
　　关键时刻，李六子灵活走位。
　　他一把跃起，反手扒住桥身凸起的绝缘材料，扎了个大马步，险中求生。整个人微焦。
　　那只猫又出现了。
　　银色渐变、油润发亮的毛发，白色大围脖。
　　他瞪着圆溜溜的蓝眼睛，脚踩虚空，优雅地坐在李六子身后、宋远对面。
　　向前伸出的一只前爪，似推似拉。
　　宋远与李六子，此刻处境完全对调。
　　宋远倒栽葱摔下去。
　　微焦李六子惊恐地看着飞出桥面的宋远，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用尽全力，却只下来对方脖子上的挂绳。
　　“道长，别死！”微焦李六子泪流两行，他只是想讹点钱花。
　　现在这个局面，算什么。
　　算他……过失杀人？
　　李六子手中尴尬地捏着从宋远身上扯下来的双鹤云纹玉佩。
　　扔也不合适，不扔也不合适。
　　事已至此……
　　李六子双手合十，对着桥下水面鞠了一躬。
　　道长，一路走好。
　　是天要收你，非我李六子害你。
　　莫怪，莫怪。
　　那雷电似乎有意识。
　　天雷滚滚，可着跌落的宋远一个人劈。

　　好可惜，她还有几千块巨款没花完。

　　蓝星，21世纪。2026年，7月15日。
　　清平道观，第397代传人，宋远，25岁，卒。

　　……
　　身体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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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霆之力，碎破虚空，裂开封印。
　　尘封的往世，经年的记忆，漫长的逃亡……
　　宋远缓缓闭上眼睛。
　　原来，还是被发现了。
　　……
　　古老的语言，吟唱着宿命轮回。
　　神创自然。
　　天地初演，日月运行。
　　万物环伺丛生。
　　……
　　而后天道自成，族灭众神。
　　神创大道。
　　天道，不容神。
　　……
　　天为监，地为狱。
　　诸君与我，皆是囚徒。
　　……
　　意识彻底消沉之际……
　　宋远心中到底放不下她的几千块巨款。
　　万般眷恋，她最后再看了一眼此间天地，无声张嘴。

　　银色大猫朝下方宋远微微颔首，走好。

　　04）
　　宋远张嘴无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把李六子吓够呛。
　　……比起对方问候自己祖宗十八代，他更怕道士的诅咒和怨念。
　　生者为大，生者为大，道长死后千万别来找我。
　　李六子回身，准备爬回桥栏杆另外一侧。
　　抬头瞬间。
　　一双蓝眼睛邪邪瞪着他。
　　银色大猫伸出爪子去抢李六子手中双鹤云纹玉佩。
　　李六子捏紧玉佩，下意识躲闪。
　　玉佩骤然爆发出一阵能量，直劈银猫。
　　“靠，不识相！你也去！”
　　银猫夺玉不成，一怒之下，起身弹跳飞踢，将那李六子也踹下去。
　　漆黑水面形成的漩涡深渊正在逐渐缩小。
　　在最后闭合前一刻，将李六子一并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