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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樟木箱 丧事落幕, ...

  •   一
      雨是第二天停的。
      下午三点左右,晚棠坐在天井的石凳上,忽然发现雨声变了——不是停,是变薄了。像是有人在雨的帘子后面抽走了一根丝,然后又抽走一根,再抽一根,帘子越来越稀,直到能看见帘子后面灰白色的天。
      等到雨完全停的时候,天井里已经积了一地的水。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转,堵在排水沟的栅栏边上。晚棠看着那些落叶——黄色的,褐色的,半黄半褐的——它们从桂花树上掉下来,飘了一整天的雨,最后落进这一洼浅水里,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边,蹲下来,用手拨开栅栏上的落叶。水哗地流走了,露出石板地上的青苔。青苔被水泡了一天,颜色比平时深,像一块深绿色的丝绒布。
      “晚棠!“
      是陈姐的声音。晚棠抬起头,看到陈姐站在走廊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在厨房帮着做丧事的花卷。
      “老大的意思是,明天下午出殡,上午让大家收拾一下老太太的屋子。你……你去收拾吧。“
      陈姐说“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好像不太确定该不该派这个活给晚棠。
      晚棠点点头:“好。“
      陈姐又站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棠蹲在排水沟旁边,手还泡在水里。
      去收拾老太太的屋子。
      这是她应该做的事吗?温家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一帮亲戚——收拾遗物这种事,轮得到一个外孙女吗?可是温家的儿媳妇们没有一个人开口说“我去“。大舅妈血压高,起不来床。二舅妈明瑶一大早就骑着摩托去丝绸厂处理善后了,走之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写着“晚饭我自己解决“。老三的女朋友连锦园住了哪间房都搞不清楚,更不可能去碰老太太的东西。
      所以落到了她头上。
      或者说——她主动接住了。
      就像晚棠在锦园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没有人叫她做的事,她做了。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有人做但没人愿意做的事,她做了。不是因为勤快,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如果她不做,就真的没有人做了。
      老太太在的时候,这个家里还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衣服要穿哪件、药放在哪个抽屉。老太太走了,这些东西就没有人管了。
      晚棠不愿意让它们没有人管。
      二
      老太太住的是锦园正房东侧的套间。
      说是套间,其实就是一大一小两间屋子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扇月亮门。外面那间大的是卧室,放了一张雕花架子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两把太师椅和一张茶桌。里面那间小的,是老太太的绣房。
      晚棠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很浓,浓到呛人。那种味道带着苦味,带着旧味,像把一块木头含在嘴里,舌头会发麻。晚棠从小闻这种味道长大——老太太所有的柜子都是樟木的,她叫它“老太太的味道“。小时候半夜做噩梦醒来,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自己还在锦园,还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安全。
      现在这股味道变得更浓了。像是老太太走的时候,把一辈子的味道都留在了这里。
      房间已经被简单收拾过了——被子揭掉了,床单换了,老太太的枕头被拿走了(入殓时用的)。但其他的都没有动。梳妆台上的发卡还插在梳子上,茶桌上的搪瓷杯子里还有半杯隔夜茶,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
      晚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心情?
      可是什么叫“合适的心情“?应该哭吗?应该难过吗?应该先深呼吸三次然后告诉自己“你行的“?
      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闻着樟木的味道,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空的蚕茧——所有的丝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风一吹就响。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先从衣柜开始。
      衣柜很大,是整块樟木做的,门上雕着缠枝莲纹。拉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木头在叹气。柜子里的衣服按季节叠放——上面是夏天的短褂,中间是春秋的夹衣,下面是冬天的棉袄。每一叠都用报纸隔着,报纸是八十年代的《人民日报》,发黄了,上面的铅字已经模糊不清。
      晚棠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床上。
      老太太的衣服不多。她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然后回绣房绣花,中午吃一碗面,下午继续绣花,晚饭后看看电视就睡了。她不逛街,不买衣服,十几年前的棉袄还穿着。温家人逢年过节给她买新衣服,她收了,叠好,放进柜子,从来不穿。
      “你买的这些太花哨了,“她对景年说,“我穿不出去。“
      景年说:“妈,人家送的你就穿嘛。“
      老太太说:“穿不出去就是穿不出去。“
      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穿不出去。一个一辈子待在锦园里的老太太,穿什么新衣服给谁看呢?她唯一需要打扮的日子都过去了——年轻的时候是给温家老爷子看的,后来老爷子走了,就没有需要了。
      晚棠把最后一叠衣服放在床上,看了看那堆布料——灰色的、藏青色的、黑色的、墨绿色的——全是素色。老太太一辈子没有穿过一件亮色的衣服。
      衣柜的最底层,衣服全部拿出来之后,晚棠看到了一个箱子。
      樟木箱。很小,大概只有两本书那么大,没有上锁。箱子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盖子的边缘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
      晚棠把它搬出来,放在床上。箱子不重,但有一种奇怪的分量——不像是重量,像是厚度,像是时间。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箱子。
      手放在盖子上,没有掀开。
      三
      她在第一章里没有哭。
      或者说,在老太太去世那天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她只是觉得眼泪还不到时候。就像一锅水在火上烧,你看得见底下的气泡在冒,但水面还是平的,还没到翻滚的时候。
      现在她坐在老太太的卧室里,面对着一个樟木箱,觉得水快要开了。
      她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封旧信,用红绳子捆成一扎;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上面绣着两朵兰花;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棵桂花树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跟中学生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晚棠先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上的年轻女人很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倔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不高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料子很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的头发烫过,是四十年代那种波浪卷。她的眼睛看镜头,又好像没看——焦点落在镜头后面的某个地方,那里有她真正想看的东西。
      晚棠认出来了。这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
      可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老太太在家里从来不摆年轻时候的照片,柜子上只有三张——太爷爷、太奶奶、还有温家老爷子。她自己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晚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体很小但很工整:
      “1952年春,锦园。“
      1952年。那时候老太太大概二十出头。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那时候还不叫“老太太“,她叫什么名字?晚棠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太太姓温,嫁给了温家老爷子,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就是她的妈妈。可是妈妈姓苏,不姓温——因为她当年跟人跑了。
      温家没有人提过老太太的名字。大家只叫她“老太太“或者“妈“。好像一个人老了之后,名字就不再是必要的了。她从一个有名字的女人变成了一座房子里的影子——人人知道她在,没有人记得她叫什么。
      晚棠把照片放回箱子里,拿起那块丝帕。
      丝帕很薄,是上好的桑蚕丝,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像水一样。帕子上的兰花绣得极细——花瓣的脉络一根一根都看得清,叶片上的露珠用白色的丝线绣的,在光照下微微发亮。右下角绣了两个小字:“阿蘅“。
      阿蘅。
      晚棠愣住了。
      蘅——她妈妈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
      苏蘅。她的妈妈叫苏蘅。
      “阿蘅“是妈妈的小名吗?是老太太对妈妈的称呼吗?
      她仔细看那两个字的绣工。丝线是淡青色的,针脚匀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这不是随便绣上去的——这个人在绣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定的,她知道自己在绣什么,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晚棠把丝帕贴在脸上。
      丝帕凉凉的,带着樟木的味道,还带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回忆,也许是一个母亲给女儿绣东西时手上残留的体温。
      她把丝帕放回箱子里,拿起那扎旧信。
      绳子系得很紧,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信有六封,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地址——寄给“苏蘅“,地址是江城西郊的某个居民楼。邮戳都是八十年代的,最早的一封是1983年,最晚的一封是1986年。
      每一封都被人拆开过。不是收信人拆的——因为信封上的口子是用剪刀剪的,整整齐齐,而收信人通常是从上面撕开的。
      是寄信人自己拆开的。写了,装进去,封好,贴了邮票,然后——又拆开了。
      晚棠一封一封地看。
      信的内容不长。老太太——那时候应该叫“温阿姨“或者别的什么——写的都是家常话。阿蘅你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工作不要太累,有空回来看看你妈。
      没有一句提“回来“。没有一句提“原谅“。没有一句提“我错了“。
      就像一个母亲给女儿写的最普通的信——如果女儿还在身边的话。
      可是这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它们从信箱里被拿回来,放进这个樟木箱里,一放就是十几年。樟木的味道渗进信纸里,纸变黄了,字迹却还很清楚。
      晚棠看到第四封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内容。第四封信的内容跟前三封差不多——家常话,絮絮叨叨,像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老人在纸上努力地、笨拙地、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让她发抖的是最后一行。
      老太太写:“阿蘅,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锦园的绣房里看外婆绣花。你总是问,外婆外婆,这朵花什么时候能绣完?我说快了快了。你说骗人,都绣了好久了还没绣完。我笑了,说有些东西就是要绣很久的,绣一辈子也绣不完。你不信,说没有什么是绣不完的。“
      “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是绣不完的。“
      “可是有些东西,是不敢寄出去的。“
      不敢。
      不是“不想“,不是“忘了“,不是“没时间“。
      是“不敢“。
      晚棠把信放下,眼睛酸涩。不是哭——还是哭不出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像有人用一只手按在她胸口上,不重,但很稳,她喘不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外面租房子住的那些年。妈妈有时候晚上会坐在窗台上发呆,手里拿着一根烟,也不抽,就那么夹着。晚棠问她在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晚棠不信,但她也不追问。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妈妈不是“没想什么“。妈妈是在想一个地方、一个人、一段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可是她说不出口。就像老太太——写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都寄不出去。
      她们母女俩,一个写不出来,一个说不出来。两代人,两种沉默,可是沉默的原因一模一样:
      不敢。
      四
      最后一封信没有信封。
      它就夹在笔记本和丝帕之间,折叠得很整齐,纸张比其他几封新,颜色偏白,像是后来写的。
      晚棠展开它。
      信的抬头写着“阿蘅“,但字迹比前面的几封老了很多——笔画发抖,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阿蘅:
      你走了有几年了?我记不清了。日子过得快,每天绣花、吃饭、发呆,一天一天地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可是有时候——比如今天下雨——我会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的事。
      你三岁会背第一首诗,是我教的。背的是'春眠不觉晓',你背到'处处闻啼鸟'的时候,突然停下来问我:'外婆,鸟在哪儿呢?我怎么听不见?'
      我笑了,说鸟在树上呢,你仔细听。
      你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说:'没有鸟。外婆骗人。'
      你没有错。那天确实没有鸟。锦园太安静了。
      后来你长大了,不问我鸟在哪儿了。你问我别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不能住大房子,为什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住,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奶奶来接,我却没有。
      我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有些事的原委,说出来了比不说更伤人。
      你十五岁那年秋天跟那个姓苏的小子跑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你大概不相信。你会说,外婆你不拦我吗?你不骂我吗?你不派人来找我吗?
      我没有。
      不是不想拦你。是我知道——你留在这个家里,不会开心的。这个家给不了你什么。它只能给你规矩、给你束缚、给你一个不属于你的姓氏。你妈妈不姓温,你也不姓温,你女儿也不姓温。三代人了,这个家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你们。
      是我的错。
      是我当年太软弱了。你爸——温家老爷子——不让你妈妈跟你一起走,我没有替你说话。你妈哭着说“让我把孩子带走“,我说“孩子留下来,你走吧“。你妈走了,你留在锦园,从三岁留到十五岁。
      十二年。
      你在我身边住了十二年。我看着你从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长成一个好看的小姑娘,看着你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背诗、学会绣花——然后你学会了恨我。
      你恨我是对的。我该恨。
      你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回。我从窗户里看着你走出锦园的大门,你的背影很瘦、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了。那天下着雨——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雨——我想追出去,但我没有。
      又是“没有“。
      我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没有“。
      没有拦你。没有替你说话。没有寄出那些信。没有去找你。没有在活着的时候跟你说一声——
      阿蘅,对不起。
      外婆对不起你。
      你回来的时候已经病了。你瘦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你躺在床上,觉得你像一根丝线——被风吹了那么多年,被太阳晒了那么多年,被人扯来扯去了那么多年,细到快要看不见了。
      你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替你照顾晚棠。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你没有哭。
      你跟你妈妈一样——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晚棠这孩子像你。不爱说话,倔,画东西画得好。她画的不是花鸟——是锦园。她画的锦园比真实的锦园好看。她画的天井里有阳光,池塘里有水,桂花树在开花。
      真实的锦园不是那样的。真实的天井里没有阳光,池塘早就干了,桂花树年年开但年年落,花落到地上也没人扫。
      可她画得好看。比真的好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画一个比真实更好看的锦园。也许是因为——她希望锦园是那个样子的。也许是因为——她希望我也好,这个家也好,一切都不像实际那么糟。
      晚棠,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知道你迟早会看到的,因为你一定会来收拾我的东西——外婆想跟你说几句话。
      第一句:你妈妈不恨我。她回来的时候虽然瘦了、病了、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恨。她只是累了。
      第二句:你妈妈爱你。她从来不擅长说这种话,但你生病发烧的时候她整夜不睡,你睡着了她就坐在床边看着你,像是在看一件怕碎了的瓷器。
      第三句:这个家里的东西——锦园、丝绸厂、城南那块地——这些东西跟你有关系。我留了一些东西,不是给你争什么,只是觉得——你妈妈没有拿到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它的存在。
      具体是什么,在绣房的抽屉里。
      不要告诉任何人。
      外婆
      2000年12月31日“
      五
      晚棠把信放下。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房间里有阳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秋天午后的阳光,金色的、软软的,照在樟木箱上,照在信纸上,照在她发抖的手上。
      她没有哭。
      这一次不是哭不出来。是她不想哭。因为这封信里没有悲伤——至少写这封信的人觉得这不是一封悲伤的信。这是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太太在跨年夜写的,她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地写,写着写着可能还笑了笑,想起了女儿三岁时候的事。
      可是晚棠看完之后,觉得全身上下被什么东西抽了一遍。
      像蚕茧被抽丝。一根一根地抽。每一根丝都是一个记忆——老太太教她剥莲蓬、老太太给她绣小猫、老太太叫她“棠棠“、老太太在绣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老太太从不抱怨、从不诉苦、从不解释。
      她一直以为老太太是坚强的。一个能撑起一整个锦园的女人,怎么会不坚强呢?
      可是老太太不是坚强。
      老太太是忍。
      忍了一辈子。忍着让女儿走。忍着不寄出那些信。忍着不说“对不起“。忍着不告诉任何人她做了什么安排。
      忍到最后,在跨年夜的深夜,把所有的“忍“写成了一封信,塞进一个樟木箱里,用缂丝和丝帕压着,放在衣柜最底层。
      像一个蚕,把自己所有的丝都吐出来了,吐完了,茧空了,人就走了。
      晚棠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坐在老太太的床上,面对着那个打开的樟木箱,面对着那些信和照片和丝帕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有做。
      她就那么坐着。
      阳光从窗户里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板上。房间里的光慢慢暗了。秋天的下午过得很快,像一根丝线从指间滑走。
      她想起了那天——第一章里——她用手指在积水里画画的事。雨冲散了她画的一切。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封不会被打散的“画“——一封老太太写的信。信上的字不会因为下雨而模糊,不会因为风吹而飘走。它就静静地躺在樟木箱里,等着她来,等着她打开,等着她读完。
      读完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老太太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吐丝。一根一根地、沉默地、不知疲倦地吐。吐给锦园,吐给温家,吐给女儿,吐给外孙女。她把自己所有的丝都给了出去,却从来不问这些丝被织成了什么。
      现在丝吐完了。
      茧空了。
      可茧里留下的东西——一封信,一块丝帕,半幅缂丝——比锦园里所有雕花门窗和红木家具都重。
      晚棠站起来,把樟木箱盖好。
      她走到月亮门前面,停住了。
      绣房。
      老太太说“具体是什么,在绣房的抽屉里“。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月亮门。
      绣房不大。一张绣架,一把竹椅,一个放丝线的柜子,一个抽屉柜。
      晚棠走到抽屉柜前面。抽屉有两个。
      她拉开上面那个。
      里面是丝线——几十个线轴,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白的、黑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格子里,像一排沉默的小士兵。每一个线轴上都缠着丝线,丝线极细,抽出一段来拉一拉,绷得很紧,弹回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的一声。
      晚棠轻轻关上上面的抽屉,拉开了下面的那个。
      下面那个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鼓鼓的,像是里面装了不少纸。信封上面没有写字,没有贴邮票,封口用蜡封着——红色的蜡,按了一个章。
      晚棠把信封拿出来。
      她没有拆。
      她把信封举到窗户前面,对着光看了看。里面的纸张透过牛皮纸显出淡淡的灰色——不是普通的白纸,像是某种正式的文件。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还不确定,但她知道那跟城南那块地有关。老太太信里说的——“这个家里的东西跟你有关系。“
      晚棠把信封贴在胸口。
      信封是凉的。牛皮纸粗糙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只干枯的手掌按在她的心口上——老太太的手。
      她没有拆信封。
      不是不敢。是时候不到。
      就像老太太说的——“有些东西是要绣很久的“。有些东西也是要看很久的。她需要先把这一章过完,把老太太的遗物收好,把樟木箱盖上,把绣房的门关上。然后她才能拆开那个信封,看清楚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急不得。
      老太太教过她的——剥莲蓬跟做人一样,急不得。
      抽丝也急不得。一根一根来。
      晚棠把信封放回抽屉,关好,然后走出绣房。
      她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天空很干净,像被洗过一样,蓝得发亮。桂花树的叶子上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忽然想起信里的一句话——“你画的锦园比真实的锦园好看。“
      老太太看到了她画的锦园。
      她不知道老太太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也许是她不在的时候,也许是她睡着的时候。老太太可能悄悄走进过她的房间,看到了那本夹着画作的《新华字典》,看到了里面的天井、池塘、石桥、桂花树。
      也许老太太看到那些画的时候,笑了。
      也许老太太看到那些画的时候,哭了。
      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合上字典,放回枕头底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棠不知道。
      可是她觉得——不管老太太当时做了什么,那一定是一个很安静的动作。安静得像蚕吐丝。你看不见,听不到,但丝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天晴了。
      锦园的天井里,积水慢慢退去,露出石板上的青苔。阳光从屋顶的缺口照进来,落在一个空了的蚕茧上——那是绣房窗台上放着的一个旧茧,丝已经全部抽完了,茧壳薄得透光,阳光穿过它,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椭圆形的影子。
      影子很小。
      可它在那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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