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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燃烧大楼 再见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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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黎子旭发现了胡柚身上有点奇怪的地方。
她的脖子。
胡柚的脖子上有块肿块,以前洗澡的时候有大朵羽毛盖着,没发现。
可那次他成心恶心胡柚,把羽毛掀开舔她脖子,却意外发现了。
胡柚对这个肿块一直闭口不谈。
黎子旭试探问了几次,胡柚总是绕开话题,这应该和研究所的生活有点关联,她对研究所的生活同样讳莫如深。
黎子旭格外好奇,胡柚脖子肿块的来源,还有她那段日子的生活。
他问了好多次,胡柚都有点烦了,借着吃饭的空闲,黎子旭又一次询问胡柚:“你脖子上的伤疤怎么回事?”
胡柚终于写道:打针。
黎子旭:“在研究所打的针?”
胡柚横他一眼,没说话。
黎子旭放低了声音,话里带着好奇,想让她再说点细节,胡柚却不肯说了。
胡柚在他手上写: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讨厌?
黎子旭惊叫:“你不想说就不想说嘛,你讨厌我干什么?”
他眼中分明恳切写着:不要讨厌我。
所以胡柚又笑了,对黎子旭她实在讨厌不起来。
她眼底的笑容翻涌,写道:
黎子旭。
“嗯?”黎子旭仔细看着她移动的爪子。
你真的很想知道?
黎子旭:“当然。”
胡柚认真而略带稚气,写道: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喂!”黎子旭要跳起来了。
胡柚觉得,是时候了。
本来研究所的生活也不是秘密,全是些平平常常的小事,她总有一天会讲出来的,只是要挑个合适的时候,挑一个信任的人。
现在,雨没停,出不去,人在旁边,篝火亮着。正合适。
胡柚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她唯一的硬心肠就是足够狠心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半夜,黎子旭被她拽了起来。
胡柚打着手势:我要和你说话。
黎子旭没什么起床气,他只是慢慢把被子拉到脖子。
“我没穿衣服。”黎子旭说。
刚醒过来的他,脸比平时肿一点,睡懵了的他还没切换到油滑老狐狸状态,样子有点娇憨。
哦,好吧。
胡柚要退出去,黎子旭回过神,赶紧伸手扯住她,“我很快穿好,你转身就行。”
胡柚等他穿衣服,他跳着脚,到处找他的裤子。
就算黎子旭平时这么风骚又从容,找裤子时也是狼狈的,他把腰带扣上,随便套了件短袖,又把纸袋子套到脑袋上。
“好了。”
胡柚转过身。
她看见他脑袋上的纸袋子,默默叹了口气。
黎子旭:“说呀。”
胡柚写道:有个条件。
黎子旭:“什么条件?”
胡柚:把袋子扔了,不许再戴。
黎子旭:“为什么?”
胡柚:不为什么。
黎子旭把纸袋子从脸上取下来,戴了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一拿下来,感觉在裸/奔。
胡柚接过袋子,丢到地上,恶狠狠踩了两脚。
黎子旭:“……”
他没想到她这么讨厌这袋子。
胡柚刚进研究所时,生活还称得上平静。
当时研究所里关押的只有她一人。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手脚都变形了。皮肤很痒,黑色的羽毛乱蓬蓬从皮肤深处长出来。
胡柚还记得她在宿舍楼里那一瞥,她脖子上密布的细纹。
研究所里没有镜子,现在的脖子只会比那时候更严重,她能摸到上面长出的软软鳞片,随着时间的推移,鳞片逐渐变硬。
纯白的房间,胡柚在地上老实坐着,小小的一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透过广播,研究员问她:“我们已经联系你家人了,他们还没来,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你。”
胡柚说:“我要回家。”
“不行。”
“我要打电话。”
“不行。”
胡柚喉咙滚动,说话有点困难,她眼睛有点发酸,干什么什么不行,她最后说,她要一台电视。
隔天,一台电视被送来了,声音接到房间里,房间与电视隔着一层玻璃。
早上起来,先在手臂上抽血,检查,取鳞片,检查,唾液收集,检查,羽毛收集,检查。数据全部上传,进入为怪物设置的数据库。
一天就忙活这些,只有晚上六点到九点是她的电视时间。
晚上总是会有研究员过来,从不同角度查看玻璃里的胡柚,偶尔拿着笔,隔着玻璃指指她。
胡柚知道他们是在分析,也没恼过,只专心看她的电影,研究员换了一批又一批,胡柚背后的翅膀生长得越来越大,已经能张开了,有人经过,都会惊讶于她的翅膀。
胡柚隔着玻璃,朝他们笑笑。
电视上又在放关于她的新闻了。胡柚仰脸看着,彩色的光线在她眼睛里流转。
电视里,异化的人逐渐增加,人类陷入了骚动。
过了几天,又一批怪物被送进了研究所。胡柚不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房间变拥挤了。
再后来,更多的怪物分送进大楼,源源不断,房间逐渐变得吵闹。
尚有意识的人跟着胡柚一起看电视,失去意识的半人半怪在房间里无意识地低吼,完全变成怪物的人被拉出去分隔在小房间。
人多的唯一好处就是,实验室里总算额外加装了电话,一周开放一次,只在周日开放。
周日开放前一天晚上,胡柚总是不睡觉,零点一过,就爬起来跑去拍门。
一个有线电话被放进倾斜的抽屉,从玻璃外滑进来。
就这一会儿功夫,后面就聚集了一大帮人,带着各自异化的特征,他们互相交谈。
胡柚接起电话,睁着惺忪睡眼,求工作人员帮她拨号码。
胡柚没打通电话。
后面的人口齿不清地说:“该……该我了。”
胡柚歉意地笑笑,回到队尾重新排队,姑姑的电话没打通。
队伍排的好长,她望向电视。
电视已经被挂了起来,播报着今日新闻,预计会有更多人异变,异变初期特征如下,请广大市民自行对照……
电视屏幕闪动了几下,灭了,新闻播报声随之暂停。
实验室工作人员又用遥控器试了试,反复插拔连接头,电视开机了,却没任何信号。
工作人员找了几部下载的老电影播放,是一部西部电影,一个叼着烟斗的牛仔戴着宽檐帽,挥着马鞭在荒原上奔驰,身旁是浩荡的马群,远处落日晚霞,沉醉莫名。
这部电影快播完时,胡柚总算快排到了,她迫不及待拿起电话,广播里还在播放着骏马的嘶鸣。
胡柚赶紧报上号码,姑姑的号码。
没打通。
班主任的号码。
没打通。
后面的人有些急了,说:“你到底打不打?找个能打通电话的人有这么难?”
胡柚抱歉地笑笑,又报出一串数字,这是打给她爸爸的。
“喂?”
电话接通了。
胡柚赶紧把电话贴近耳朵,沙哑着嗓子说:“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突兀地问起:“胡柚?”
胡柚喉咙有些哽咽:“是我。”
“你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胡柚有些惘然,说:“爸,你应该看到我的新闻了吧,我现在在研究所里,我……你们还好吗?”
那头声音有些苍老,“我们还好,你弟弟也很好,你还好吗?”
胡柚偷偷抹着眼泪:“还好,还好。”
“胡柚,你知道……”
胡柚翘首以盼,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说这些年忽视了她,说他们会尽力过来看她,说我们都很想你。连身后排队的人,都忍不住倾了一只耳朵来偷听。
“你的行李都还在学校吗?你之前给我发过消息,说你打工挣了学费,现在学费交了吗?我们现在急用钱,你的钱是已经交到学校里了,还是存在银行卡里?我去查了你的银行卡,你账号上没有钱,听爸爸的,你现在暂时用不上,你要是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一定要告诉我。”
另一头的电话被抢了过去,是胡柚妈妈,她说:“胡柚,你爸爸不会说话,我们这些年的确是忽视了你,我们家里人永远是你的后盾,你记得把地址告诉你爸爸啊,你不是还认识那个黎子旭吗?我听说他家里条件不错,你帮帮我们,帮帮你弟弟,帮我们向他借点钱,我们得上渡轮——”
胡柚挂断了电话。
身后的人猛然一缩脖子,装作没在听的样子,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小姑娘。胡柚脸色苍白,僵硬地朝身后的人笑了笑,说:“我再打一个电话,很快的,你放心。”
身后的人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她不用着急。
她一边打,一边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
黎子旭的电话几乎瞬间就接通了。
他的声音一出来,胡柚忍不住大哭。
胡柚刚开始是视力变得更好了,她甚至为此高兴了一点,她可以清楚地看清其他人脸上的表情,看清楚他们皮肤异化的程度,每当有人异化发疯,她总能预料到,躲藏起来。
胡柚喉咙肿了,像塞了个核桃,她试图说话,短短几小时,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庆幸自己那时候坚持打了电话。
胡柚用手语和实验员沟通,实验员看不懂她的要求,她着急得胡乱挥舞双手,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无论是□□上还是心理上。
她的翅膀没什么用处,可是足够亮眼,能吸引怪物,总有怪物来找她打架。
胡柚刚开始躲着,却总被这帮发疯的怪物打得遍体鳞伤,有只怪物试图吃掉她,胡柚一爪子扇过去,把它的耳朵抓碎了。
怪物跑后,胡柚看着自己的爪子,惊觉自己是有力量的。
在实验室混成了刺头的胡柚,被单独分到了一个房间,因为每个试图靠近她的怪物都被打成了半死。
房间很小,偶尔有光。
胡柚这时已经开始看不懂文字了,实验技术员试图给她看些报纸,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了,像个纯粹的动物,她被困在这狭小的斗室里,终日徘徊。
实验室开放了探望名单,很快,黎子旭就要来了。
胡柚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他,期待他来,又不期待他来。
胡柚总是闹着要出去,离开这里,可是她说不了话。
她躺在地上,脑子里大致推算着时间,怪物的生物钟极其准确。
实验员今天还没来给她送食物,她的食物生肉,以前接受不了的东西,现在竟然也能从容下咽。
她饿着肚子,盯着玻璃,等那几个负责投喂和观测自己的研究员出现。
食物,食物,我需要食物,怪物的本能只有食物和睡眠,人类是什么东西,其他人都是谁,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宇宙又是什么,她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是她不是它?她为什么要叫胡柚?难道只起源于她妈妈生产时偶然想到的一样水果?她就该这样子接受这一切吗她是一只动物吗食物食物食物我需要食物食物食物食物这里好冷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我不我不我讨厌你们我讨厌你们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现在应该在大学上课啊放我出去我要去打工我的学费不够了我不要吃生肉生肉真好吃也许我该尝尝技术员的肉为什么这个房间只有我自己应该再放进来一只怪物这样它就会成为我的食物食物食物食物食物
轰!
一瞬间,尖锐的蜂鸣,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整个房间陷入了黑暗,最后的光也没有了。胡柚尖叫起来,声音沙哑难听。
玻璃上出现了裂缝,电火花滋滋放电,一道蜘蛛网状的裂纹攀上玻璃,高频电流冲击着玻璃,气温逐渐升高。
胡柚从谵妄的状态清醒过来,歪着头,用动物的姿态打量着玻璃。
她意识到了危险,迅速用翅膀挡住身体,砰!玻璃碎成无数细丝,如同针一样扎进她的翅膀,她浑身刺痛地抖落。
她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怪物吼声,试探着将脚伸了出去。
实验房间上挂着一个示意牌,示意牌上,印着她原来的脸,姓名,身份证号。可是胡柚看不懂文字了。
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实验服的人朝她跑来,她脖子上中了一针,很快肿了起来。
这是个麻醉针,她把针拔掉,以为自己又要被关回房间了,睁眼时,却又听到一声急促的爆炸。
无数怪物蜂拥而出,从眼前的大楼上,大楼几乎断裂了,倾斜着朝地面砸来。
胡柚趁乱逃了。
*
她躺在屋顶上。
刚睡醒。
她脖子很痛,用爪子触碰,丝丝缕缕的痛感仿佛触电。
胡柚有了点意识。
哦。
我逃出来了。
她想起来了。
她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朝远处挪动,挪到了屋顶的边缘。
胡柚扶额,有点想苦笑。她从楼上跳了下来,跑了好远躲来这里,昏倒在屋顶上。
她在屋顶上坐下,看着太阳慢慢西沉,长街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搬运着各种物资。
天空的硝烟仍未散去,消防试图扑灭蹿天的大火,爆炸声还没停歇。
他们要搬去新基地了。
可胡柚那时并不会飞,胡柚还在发愁怎么从屋顶上跳下来。
这个屋顶有七层楼那么高呢,她总不能堂而皇之从楼梯下来,会把别人吓到。
天空完全黑透以后,胡柚抱着排水管,从七楼慢慢往下溜,溜到六楼时,一脚踩翻了别人的花盆。花盆里的三角梅已经枯萎了,现在没人顾得上花。
她抱着管子,长久地凝望着半毁灭的世界,不知何处飘来的香气和硝烟的气息混杂,酸甜而死气沉沉。
有人听见花盆的翻倒声,从房间里出来了。阳台上没有人,他焦头烂额地重新回房收拾东西。
胡柚躲在阳台下面,很小心地呼吸。
胡柚那个时候她无处可去,的确下意识就要去找他,她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姑姑也没有消息,要是在高中,也许还有几个朋友可以投奔,可是高中毕业后,高中朋友就逐渐疏远了。
她偏偏卡在大一刚上学,人生路不熟的阶段,就仓促按下了人生的暂停键。
暂停键一按就是四年。
她在他手上写道:后来我就去了洞穴。一住就是好久。
再见到你,其实我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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