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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渣值七十五 渣值七十 ...

  •   苏暖离开之后的第三天,沈星辞收到了她的第一份"记录"。
      不是截图。是一段语音。
      二十三秒的语音消息,苏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被窝里偷偷录的。
      "他刚才又说了一句……我听着像是'周末我们一起去看你爸妈',但他后来说他没说过,说的是'周末我自己去办点事'。我这次录下来了,但我不确定录的是不是他说的那句话。星辞姐,我这样做好吗?"
      沈星辞听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语气。第三遍确认苏暖的心理状态。
      苏暖在语音里反复说了三次"我不确定"。不是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确定自己的记忆。她已经被洗脑洗到了连录音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沈星辞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做得很好。继续录。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录下来。先不要回放,先不要分析。录了就放一边,我到时候帮你整理。
      苏暖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五秒钟,又发了一句:但是我真的不确定他到底说的是哪句。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煤气灯效应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受害者明明确实听到了、看到了、经历了,但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了。就算有录音在手,她也会想"也许录音录的不是这句话"。
      不是证据不够,是信心没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苏暖案的页面。
      程远舟。渣值74分。
      但她在心里给他加了1分。
      不是因为照片看得不准——渣值之眼的读数有误差,但通常在正负3分以内。74分的渣值不算太高,但煤气灯效应这种手法本身就比直接伤害更隐蔽。一个渣值74分的煤气灯操控者,比一个渣值85分的暴力渣男更难对付——因为他不用动手,他让你自己动手打自己。
      她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备注:渣值需复测。条件允许时争取近距离接触程远舟本人。
      手机又震了。不是苏暖,是顾行之。
      "今晚有空吗?"
      沈星辞回:"什么类型的有空?吃饭的那种还是看案子的那种?"
      顾行之回:"吃饭。"
      "行。你选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儿?"
      沈星辞笑了一下。顾行之说的"老地方"是他们小区门口那家湘菜馆。开了三年了,招牌上"湘"字缺了一笔,老板一直没修。沈星辞每次去都要念一遍"缺笔湘",顾行之每次都不接话。
      ——
      晚上七点,湘菜馆。
      沈星辞到的时候,顾行之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两杯茶,一碟花生米,菜单摊开放在他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比平时短了一点——最近去理了一次。沈星辞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很细的银色戒指——不是求婚的那种大钻戒,是那种窄窄的素圈,像是两个人一起去买的情侣款。
      她没问。顾行之也没解释。
      "点菜了吗?"
      "点了一份酸辣鱼。你看看还要什么。"
      沈星辞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两个菜。"再加一份蒜蓉西兰花和一个口水鸡。"
      顾行之没有异议。他把菜单递给路过的服务员。
      菜还没上,沈星辞先开口了。
      "接了个新案子。煤气灯效应。"
      顾行之端着茶杯,看着她。
      "你知道煤气灯效应吗?"
      "知道。"他说,"通过否定受害者的记忆和感知,让受害者怀疑自己的判断力。长期累积之后,受害者会丧失独立认知能力,完全依赖施害者的'现实定义'。"
      沈星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查过?"
      "经侦培训的时候讲过。不是作为犯罪手法,是作为审讯策略的反面教材——审讯人员不能用这种方式对待嫌疑人,否则嫌疑人的供述在法庭上会被认定为非法获取。"
      沈星辞放下筷子。"你们经侦培训居然讲心理学。"
      "不止心理学。还讲行为分析、微表情识别、谈判技巧。"顾行之喝了一口茶,"只不过大多数人学完就忘了。"
      "你没忘。"
      "我记性好。"
      沈星辞笑了一下。这个男人,记仇又记性好——这两个特质加在一起,让人既想亲近又想保持距离。
      "那个施害者渣值多少?"顾行之问。
      "74分。照片上测的。"
      "不高。"
      "不高。但煤气灯效应的渣值,可能比实际读数要高。因为渣值之眼看的是'渣的程度',而煤气灯效应的操控很多时候不是直接的'渣'——它是对受害者的认知改造。这种人表面上可能没有任何'渣'的行为,但他们做的事比渣男更恶劣。"
      顾行之没有接话。他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查?"
      "隔岸观火。"沈星辞说。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
      "先让受害者自己记录。每次对话录音、截图、日记。然后等施害者再次否定她的记忆——当否定和记录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的时候,施害者自己会露出破绽。"
      "这需要多长时间?"
      "看施害者的强度。"沈星辞掰了一粒花生米,"如果施害者一直持续这种操控,可能一两个月。如果他间歇性的,可能更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煤气灯效应是成瘾性的。"沈星辞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施害者从受害者的自我怀疑中获得一种控制感。这种控制感跟酒精一样——一开始只是试试,后来就停不下来了。他否定她一次,发现自己成功了,就忍不住否定第二次、第三次。否定得越多,控制感越强。直到受害者完全丧失自我,他就赢了。"
      "你确定这不是PUA?"
      "有区别。PUA是打压——直接告诉你你不好。煤气灯效应是否定——不直接说你好不好,而是说你的记忆和感知不可靠。PUA的受害者知道自己被PUA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反抗。煤气灯效应的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她只会觉得自己'不对劲'。"
      顾行之听完了,沉默了几秒。
      "苏暖知道自己是被煤气灯了吗?"
      "不知道。她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我觉得自己快疯了'。她不觉得自己被操控,她觉得自己有问题。"
      "那你怎么办?"
      "告诉她。"沈星辞说,"但不是直接告诉她。直接告诉她'你被煤气灯了',她不会信——因为她的认知已经被操控了,她会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我真的太敏感了'。"
      "那怎么告诉她?"
      "让她自己发现。"沈星辞的语气很平淡,"我让她记录一切。每一次被否定,都有录音或截图。等记录攒够了——她自己会发现,她的记忆从来没有错。到那时候,她不需要我告诉她什么,她能自己醒过来。"
      酸辣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彤彤的汤底,鱼块切得很薄,浮在辣椒和花椒之间。
      顾行之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
      "你刚才说的那个——隔岸观火。兵法里的是第二套第九计。"
      "你果然在看兵法。"
      "随便翻翻。"
      沈星辞把鱼块吃了,辣得吐了吐舌头。"你随便翻翻都能背出是第几计?"
      "记忆力好。"
      "记忆好的人最烦了。"沈星辞又夹了一块,"你上次说我'让你少管闲事'都能记那么久。"
      顾行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他那个表情跟笑差不多。沈星辞已经学会分辨了:他不怎么笑,但嘴角动一下就算笑了。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沈星辞一边吃一边把苏暖案的大致情况说了——程远舟的基本信息、渣值读数、苏暖被操控的经过。顾行之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声"嗯"。
      蒜蓉西兰花上来之后,沈星辞夹了一大筷子。她喜欢吃西兰花,尤其是蒜蓉的。顾行之不吃西兰花——他从小就不吃绿色蔬菜。小时候是被他爸逼着吃,后来他爸去世了,他就再也不吃了。沈星辞知道这件事,从来没问过为什么。顾行之也从来没解释过。
      两个人之间有一些东西是不需要说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星辞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苏暖发来的。
      一条图片消息。沈星辞点开,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程远舟的消息写着:"你今天怎么又迟到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上班要早点出门。"
      苏暖的回复被涂掉了——她自己做了马赛克处理。但程远舟的消息很清楚。
      沈星辞在这条消息下面看到了苏暖的备注:"他之前根本没说过让我早点出门。我平时都是准时的,这次迟到是因为地铁故障。但他说了好几次了——他说他跟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到底记没记?"
      沈星辞放下手机。
      他没有说过。苏暖知道他没有说过——但苏暖已经不确定了。
      这才是煤气灯效应最恶毒的地方:它不是让你忘记真相,而是让你觉得真相不值得相信。
      "怎么了?"顾行之问。
      "新线索。"沈星辞把手机推过去,让他看截图。顾行之看了三秒钟,放下手机。
      "否定正在升级。"他说。
      "对。"沈星辞夹了一块口水鸡,"从否定'说了什么',到否定'说了几次'。从否认事实,到否定对方的感知。每升一级,受害者的自我怀疑就多一层。"
      "你觉得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下一步是让她觉得自己'有问题'。"沈星辞放下筷子,"他会从否定具体事件转向否定苏暖这个人——不是说'你记错了',而是说'你太敏感了''你太情绪化了''你需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把所有矛盾归因到苏暖的'性格缺陷'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沈星辞苦笑了一下,"煤气灯效应的标准四阶段——第一阶段是否定具体事实,第二阶段是否定感知能力,第三阶段是归因到人格缺陷,第四阶段是让受害者完全丧失自我判断。苏暖现在在第二阶段。"
      顾行之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沈星辞。
      "第四阶段之后呢?"
      "第四阶段之后,受害者会变成施害者的附属品——她不再相信自己能独立做任何判断,连今天穿什么衣服都要问对方的意见。她的整个'自我'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而施害者用那个壳来装他自己。"
      沈星辞说完了。她发现自己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描述一个受害者的悲惨遭遇,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案件的技术细节。
      也许这就是她的工作方式。把感情剥离出来,剩下的才是事实。事实不会让你哭,但事实能帮你做决定。
      "苏暖现在的情况不算太严重。"沈星辞说,"她还能主动来找我,说明她的自我意识还在。但如果不干预,再过两三个月,她可能连求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不出手。"沈星辞摇头,"至少现在不出手。隔岸观火——不是不作为,是等他烧。他否定得越多,留下来的记录就越多。记录越多,最后的反击就越致命。"
      "万一他停了呢?"
      "不会停的。"沈星辞把最后一口鱼吃掉,"我已经跟你说了——煤气灯效应是成瘾性的。他尝到了控制苏暖的甜头,就不会停下来。他只会越来越急——因为苏暖开始记录了,她开始'不顺从'了,他的控制感下降了。控制感下降会让施害者更加激进地操控——这是规律。"
      "所以你等的就是他急。"
      "对。他越急,破绽越多。破绽越多,就越容易露出'我就是故意的'这种话。"
      顾行之想了一下。
      "你知道这有风险吗?你让苏暖一个人扛着,万一他失控呢?万一他升级到暴力呢?"
      沈星辞看着他。
      "74分的渣男,有0.5%的概率会升级到暴力。我查过数据。"她顿了顿,"所以我也做了B计划——林小鹿负责每天跟苏暖确认安全状态,如果苏暖超过24小时没有回复,我们立刻介入。"
      "24小时?"
      "煤气灯效应的受害者不会突然失联。如果她失联了,要么被控制了,要么出事了。"
      顾行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所有情况都想清楚了。"
      "没有。"沈星辞笑了一下,"我只是把能想到的风险都想了一遍。想不清楚的部分,只能靠运气。"
      "运气不好怎么办?"
      "那就用B计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运气不会太差。程远舟那种人,骨子里是怯懦的——他不敢正面冲突,只能靠否定别人来找存在感。这种人升级到暴力的概率很低。"
      "低不代表没有。"
      "对。所以我让林小鹿盯。"
      顾行之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口水鸡夹到沈星辞碗里。
      沈星辞看了一眼。他从来不吃口水鸡——全是辣椒。但他总是给她夹。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吃完了。顾行之去结账。沈星辞坐在位子上,把苏暖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地铁故障那天,苏暖迟到了一次。程远舟借机说"我说过好几次了,上班要早点出门"——把一次偶然的迟到包装成"反复不听劝",把责任从地铁故障推到苏暖的个人习惯上。
      这不是随口说的。这是精心设计的。
      一个人如果经常被否定"你记错了",久而久之就会形成一种条件反射——当对方说"我跟你说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她不会去翻聊天记录,不会去查证据,只会想"也许他真的说过吧"。
      沈星辞把手机收回兜里。
      顾行之回来了。
      "走吧?"
      "走吧。"
      两个人走出湘菜馆。门口那块招牌上的"缺笔湘"在路灯下亮着,那个缺了的笔画在夜里反而看不太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星辞忽然停了一下。
      "顾行之。"
      "嗯?"
      "你觉得程远舟后面还有没有别人?"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是自己一个人在操控苏暖,还是有人在教他?"
      顾行之想了想。"74分的渣男,不太像自学成才的。"
      沈星辞也这么觉得。
      一个人能自学到煤气灯效应的完整四阶段,而且执行得这么自然、这么精准——要么他学过心理学,要么有人教过他。
      程远舟是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产品经理不是心理专业出身,但产品经理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用户需求分析。了解用户想要什么、害怕什么、相信什么,然后设计一套方案让用户按照你的想法行动。
      把这套方法论从产品设计搬到亲密关系上——就是煤气灯效应。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程远舟还只是一个"有天赋的业余选手"。真正让沈星辞警觉的,是他的执行精度。每一次否定都在苏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每一次否定都恰到好处地击中她最不自信的那个点。
      这不像是自学的。这像是有人指导的。
      "我明天约苏暖出来。"沈星辞说,"再详细聊聊程远舟的背景——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朋友、社交圈子、参加过的课程之类的。"
      "注意安全。"
      沈星辞看了他一眼。这四个字,她说不腻,他也说不腻。
      "你什么时候能换句别的话?"
      "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听这四个字的时候。"
      沈星辞笑了一声,推开了小区的玻璃门。
      深夜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行之还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单元楼。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
      不是苏暖。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小姐,程远舟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沈星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立刻回了四个字:你是谁?
      对面再没有消息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快步走进了单元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倒影——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
      有人在暗中盯着这个案子。
      而且那个人,知道程远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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