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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幽楼藏诡,示弱筹谋 追查警告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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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辞一夜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因为害怕。她不怎么怕陌生人的威胁——做了这么久"渣男克星",被骂、被围堵、被发律师函的经历加起来能写一本书。但这种类型的警告和那些都不一样。
那些是情绪化的反应,是愤怒,是报复。
而"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九个字冷静得像手术刀。
它不生气,不恐吓,不歇斯底里。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面无表情地告诉你:明天会下雨。
语气越平静,背后的底气越足。
沈星辞翻了个身,闭着眼把思路理了一遍。
昨天晚上发完截图之后,顾行之和唐薇的反应不同。唐薇是"匿名,我猜到了"——她之前就预判了组织会用这种方式试探。顾行之是"要不要我查这个账号"——他比唐薇晚了一步,但更务实。
沈星辞让顾行之去查了。
查号这种事,普通人做不到。但顾行之能。他的手机里装了不少工具,有些是合法的,有些灰色的,但都很有效。他不说,沈星辞也不问。
早上六点四十,手机响了。
沈星辞以为又是陌生号码,拿起来一看——顾行之。
她接了。
"查到了。"顾行之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刚醒。
"说。"
"那个账号是昨晚九点十七分注册的微信小号,绑定的是一个海州本地的手机号码。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或者说,用了假身份注册的。但有一条信息比较有意思。"
"什么?"
"注册IP的地理位置。"顾行之说,"海州市中心商业区,一栋叫'华庭国际'的写字楼。"
沈星辞坐起来。
华庭国际。这个名字她听过。
"华庭国际在哪个路段?"她问。
"滨海大道和南京路交叉口。二十八层写字楼,入驻率很高,里面什么公司都有——律所、咨询公司、投资公司、培训机构。"顾行之停顿了一下,"还有三家教育类公司,注册的业务范围都包含'个人成长培训'。"
沈星辞沉默了两秒。
"个人成长培训。"她重复了一遍。
PUA培训机构最喜欢的注册名。
因为"个人成长"这个词在工商局备案时不会被审查。"社交能力提升"也行。"魅力养成"也行。反正营业执照上写的永远是一套人畜无害的词汇。真正教的是什么,只有进去过的人知道。
"三家。"沈星辞说,"你帮我看看这三家的注册信息。法人是谁,股东是谁,经营范围有没有变更过。"
"已经在查了。"顾行之说,"还有一件事——那个小号注册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给你发了那条消息。发完就再也没有任何活动。"
"注册、发消息、静默。"沈星辞说,"典型的'一次性工具'。用完即弃。"
"对。像是一次性手机卡一样——用一次就扔掉。"顾行之说,"说明发消息的人很谨慎。他不想在这个账号上留下任何多余的信息。"
沈星辞下床,走到窗边。
清晨的海州还笼着一层薄雾。梧桐树的轮廓在雾气里模糊得像水墨画。巷子里空无一人——昨天下午那个穿连帽外套的人不见了,监控录像顾行之说今天上午去派出所调。
"顾行之。"
"嗯?"
"你觉得这封信是试探还是警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两者兼有。"顾行之说,"试探是确认你的反应——你会害怕吗?你会报警吗?你会收手吗?警告是告诉你,他们知道你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如果是试探,那我不回复就代表我'没收到'或者'不在乎'。两种解读对他们来说都不太好——前者说明他们选错了渠道,后者说明我不好惹。"
"对。所以不管你怎么做,他们都会升级。"顾行之说,"下一次就不是匿名消息了。"
沈星辞靠在窗台上。
"下一次会是什么形式?"
"不确定。但根据唐薇说的,他们的目的是了解你的威胁等级。"顾行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他们判断你是'可控的',可能只是持续施压。如果他们判断你是'不可控的'——"
他没有说完。
沈星辞替他说了:"那就是'弃子'模式的反面。不是弃贺明远,而是想办法解决掉我。"
"不会那么极端。"顾行之说。但他把"不会"两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说服自己。
沈星辞没有接话。
"你注意安全。"顾行之最后说了这四个字。跟赵警官说的一模一样。
沈星辞"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八点半,工作室。
林小鹿比沈星辞早到了二十分钟,坐在沙发角上刷手机,腿上搁着一杯咖啡和一块三明治。三明治只咬了一口,咖啡倒是快喝完了。
沈星辞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小鹿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早。"沈星辞说。
"早。"林小鹿说。然后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星辞!群里又有新情况!"
她把手机递过来。
沈星辞接过来看。还是那个学员群,但气氛和昨天截图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是慌。今天是怒。
几个核心消息:
"贺明远被抓就算了,你们看没看那个爆料帖?十二个女生联名举报?这也太专业了吧?" "不是举报,是报的诈骗。经侦直接介入的。" "什么人能做到这个程度?这帮女生背后有人指使。" "我听说是个叫'渣男克星'的博主干的。" "渣男克星?那个?"
沈星辞往下划。
" '@清风':不管是谁干的,贺明远被抓说明一点——有人盯上我们了。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体系。'清风' 的消息下面只有三条回复,全部是'慎言'两个字。
" '@清风'。"沈星辞念出声,"这个人昨天也在群里说话了。"
"对。"林小鹿凑过来,"我观察了一下,这个人发言不多,但每次都精准。别人慌的时候他说'慎言',别人质疑的时候他转移话题,别人猜'K哥态度'的时候他不接话。"
"不是学员。"沈星辞说。
"我也觉得不像。"林小鹿说,"学员群里大部分人说话都带着点焦虑或者亢奋,唯独这个'清风',每一条消息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沈星辞把手机还给她。
"林小鹿,帮我盯住这个人。不要主动跟他聊,不要点赞他的消息,不要暴露你在注意他。就在旁边看着。他发了什么消息你截图发给我。"
"了解。"林小鹿说。
沈星辞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已知"那一列的最下面写了两行:
匿名信注册IP:华庭国际写字楼(滨海大道×南京路)
学员群关键人物"清风"——疑似组织内部人员,负责控群
然后她在白板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从"华庭国际"指向"绅士俱乐部",又画了一个箭头,从"清风"指向"老K"。
"星辞。"林小鹿在她背后说。
"嗯?"
"唐薇姐今天来不来?"
"说下午来。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把三明治放下了,"我们现在做的事,是不是有点危险了?"
沈星辞没有转身。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林小鹿的声音小了,"以前我们搞的渣男,最多就是被骂两句,或者找人堵我们。但这次不一样——贺明远背后是一个组织,我们等于是在跟一个组织打。"
沈星辞放下笔,转过身。
林小鹿坐在沙发角上,双手抱着膝盖,咖啡杯搁在脚边的地上。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素颜,嘴唇有点起皮。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像一个敢在酒吧里伪装成富家女搭讪PUA的男人——更像一个刚上大二的学生。
因为林小鹿确实就是一个刚上大二的学生。
沈星辞走到她旁边坐下。
"林小鹿。"
"嗯。"
"如果我说'危险',你会退出吗?"
林小鹿没有说话。她抱着膝盖,盯着地毯上的一根线头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沈星辞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逞强,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之后的平静。
"不会。"林小鹿说,"我遇到过。大一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学长PUA。后来是看到你的视频才醒过来的。"
沈星辞看着她。
"所以我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林小鹿说,"那个学长后来成了贺明远的学员。我在群里见过他的ID。"
沈星辞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她说,"但有一个前提——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消息都发到我们三个人的小群里。不要单独发给我,也不要单独发给唐薇。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在群里说。"
"好。"
"还有——你把定位器装上。"沈星辞说,"跟我的那个一样的,我让顾行之给你一个。"
林小鹿愣了一下。"你包里那个?"
"你也得有一个。"
"……我又不是你。"林小鹿嘟囔了一句。但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顾哥,给我也整一个定位器呗。"
沈星辞差点笑出来。
下午两点,唐薇到了。
她今天穿的不是职业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T恤,牛仔裤,球鞋。头发散着,没戴眼镜。
沈星辞看了她一眼:"换风格了?"
"去法院。"唐薇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今天上午有个案子的庭前会议。开完直接过来了。"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纸。
"你让我查的三件事。"唐薇把纸按顺序排好,"第一,林小鹿盯的那个学员群。"
沈星辞以为唐薇会让她继续查林小鹿已经在做的内容,但唐薇的第一页纸上写的东西不一样。
"我让我的助理进了一个类似的群。"唐薇说,"不是贺明远所在的那个群——是另一个城市的学员群。北京。"
沈星辞挑了挑眉。
"北京?"她问。
"对。我助理有个大学同学在北京做婚恋咨询,那人的客户里有人提到过'绅士俱乐部'。我让助理通过那个渠道混进了北京的学员群。"唐薇指了指第一页纸,"这两个群——海州的和北京的——有几个共同特征。"
沈星辞低头看。
唐薇列了一个对比表格,简洁到近乎吝啬:
特征海州群北京群规模约210人约180人管理层1人(清风)1人(代号不明)核心课程进阶营3.8万进阶营3.8万学费支付方式转个人账户(王建国)转个人账户(李明辉)高级课程精英计划精英计划群主身份未知未知负责人自称"老K"自称"老K"
沈星辞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同一个'老K'。"
"对。"唐薇说,"海州和北京,两个城市,两个独立的学员群,但'老K'的名字是一样的。而且两个群的课程体系完全一致——进阶营3.8万,精英计划(价格未知),导师制度相同。"
"全国性的组织。"沈星辞说。
"至少覆盖了两个城市。可能更多——我没有更多的渠道去验证。"唐薇翻到第二页,"第二,王建国的社交圈。"
沈星辞低头。
"王建国,三十五岁,海州人,在一家叫'锦程教育咨询'的公司上班。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他自己,注册时间是三年前。"
"三年前。"沈星辞说。
"对。正好是'绅士俱乐部'活跃的时间窗口。"唐薇指着纸上的几个关键信息,"但有趣的不是这家公司本身——是他的社交关系。我查了他的微信好友圈和支付宝交易记录(通过合法渠道),发现他在过去一年内跟八个人有过频繁的经济往来。"
"八个人?"
"八个人。金额从五千到三万八不等。全部备注'培训费'或'课程费'。"唐薇把第三页纸递过来,"这八个人我查了四个——两个有PUA相关的前科记录(被前女友举报过但没立案),一个是贺明远,还有一个……"
唐薇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海州市某互联网公司的高管。"唐薇说,"年薪百万,已婚,两个孩子的父亲。"
沈星辞看着那个名字。
"这种人也进进阶营?"
"有钱、有需求、有不被发现的动力——是PUA培训机构的完美客户。"唐薇靠在沙发上,"你之前说'绅士俱乐部'是层层筛选的,现在看来,筛选的标准不是'谁最适合学PUA',而是'谁最有钱'。"
"另外四个呢?"沈星辞问。
"有两个用的是化名,转账记录查不到对应的真实身份。"唐薇翻了翻手里的纸,"还有一个在海州没有社保记录,可能是外地人。最后那个倒是查到了——个体户,做婚庆的。但这四个人的详细信息还需要时间。"
"不急。"沈星辞说。
沈星辞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八个人。每人三万八。"她算了一下,"一年光王建国这一条线,就是三十万。如果他只是'老K'手下的一个导师,他负责的可能只是一条线。如果'老K'手下有十个王建国——"
"十个城市,十个导师,每人每年收三十万学费。"唐薇接过话,"光进阶营这一项,年收入三百万。再加上精英计划的学费、后续的'一对一辅导'——"
"年利润保守估计在千万以上。"沈星辞说。
"而且是纯利润。PUA培训几乎没有成本——不需要场地,不需要教材,不需要设备。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微信小号,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唐薇说。
沈星辞深吸了一口气。
千万利润。全国网络。严格筛选。匿名运营。
这不是一个"俱乐部"——这是一个商业帝国。
一个靠教人欺骗女性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
"第三件事。"唐薇翻到最后一页,"方律师。"
沈星辞低头看。
"贺明远的律师,方达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方远征。我让人查了他过去三年的代理记录——他代理过六起涉及婚恋纠纷的案件,全部是男方被告。"
"六起。"沈星辞说。
"六起。其中三起女方最终撤诉,两起和解,一起男方败诉。"唐薇的表情微微变了,"三起撤诉的案子,撤诉理由都是'双方已协商解决'。但我在法院的案卷里看到了一份补充协议——那份协议里的赔偿金额明显低于实际损失。不过有一份关键材料还没调到——第三起撤诉案的法院调解书,档案室说系统迁移期间暂时调不出来,下周才能拿到。"
"律师帮男方压价?"
"不只是压价。"唐薇说,"三起撤诉的案件中,有两起的女方当事人在撤诉之后,被男方反告'名誉侵权'。原告律师都是方远征。"
沈星辞坐直了身体。
"女方本来是受害者,撤诉之后反而被男方反告。"
"对。而且反告的时间节点很微妙——都是在女方撤诉后的两周到一个月内。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规划好的。"唐薇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说。"
"方远征不只是贺明远的律师。"唐薇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他可能是'绅士俱乐部'的法律顾问——专门帮学员处理'后遗症'的。学员被前女友举报了?他帮着压下来。女方要赔偿?他帮着砍价。女方不肯妥协?他就反过来用法律手段施压。"
沈星辞沉默了几秒。
"一条龙。"她说,"培训、话术、操作、善后——全部有专人负责。"
"如果方远征真的是'绅士俱乐部'的人,那他给贺明远做辩护就不只是'律师接案子'了。"唐薇把纸收起来,"他是在内部处理。"
"内部处理的意思是——"
"他不会真的为贺明远争取最好的结果。"唐薇说,"他会争取对'绅士俱乐部'最有利的结果。如果保贺明远出风险太大,他会让贺明远认罪——然后通过律师-客户保密协议,确保贺明远在服刑期间不会泄露任何与组织相关的信息。"
沈星辞愣了一下。
"弃子模式。"
"对。"唐薇说,"方远征不是来救贺明远的。他是来'善后'的。"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工作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星辞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最上面是"绅士俱乐部",下面分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培训体系——老K→王建国(海州)/ 李明辉(北京)/ 其他城市导师 →学员群 →学员(贺明远、赵凯等)
第二条线:法律体系——方远征(方达律所)→学员的法律事务(撤诉施压、反告、善后)
第三条线:资金体系——学员→个人账户(王建国等)→ ?→ ?
第三条线的最后两个问号,是她目前查不到的。
钱最终去了哪里?
进了王建国的个人账户之后,是留在王建国手里,还是继续往上流转?如果老K是组织的核心人物,那他不可能不拿钱。但老K的钱从哪里走?哪个账户?哪个公司?
沈星辞在那两个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是下一步的关键。"她说。
唐薇看着白板上的图,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信息。"唐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第三条线上补了一个节点——"华庭国际"。
"注册那个匿名微信号的IP。"唐薇说,"你查到的。华庭国际里有三家'个人成长培训'公司。如果其中一家跟'绅士俱乐部'有关——"
"那这家公司可能就是老K的'门面'。"沈星辞说,"华庭国际是写字楼,租金不便宜。能租得起办公室做'门面'的组织,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团伙不是一回事。"
唐薇靠在白板边,双手环抱。
"沈星辞。"她说,"你要进华庭国际。"
这不是问句。
沈星辞看着她。
"怎么进?"
"以客户的身份。"唐薇说,"你不是一直想找到更高层的人吗?与其在外面猜,不如直接走进去。匿名信不是在试探你吗?那就让他们觉得——你已经被吓到了。害怕的人会做什么?会沉默,会退缩,会消失。但还有一种人会做另一件事。"
"什么?"
"会想去了解——到底是谁在威胁她。"唐薇说,"而了解的最好方式,不是躲起来,是走到对方的地盘上。"
沈星辞看着白板上的图。
三条线。培训、法律、资金。三个维度的网络,交叉编织成一个隐秘的、巨大的、精密的体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讽刺——一群教人如何欺骗感情的人,自己却在用最精密的方式经营着一个"感情骗局"的帝国。
而她,一个被系统赋予了"渣值之眼"的女孩,恰好是他们最不想遇到的人。
"华庭国际。"沈星辞说,"下午三点,我去看一下那三家公司的门面。"
"我陪你去。"唐薇说。
"不用。"
"这不是'用不用'的问题。"唐薇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沈星辞注意到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牛仔裤的缝线——这是唐薇紧张时的小动作,极其罕见,"你是目标。他们是组织。你一个人去,等于送。"
沈星辞想了三秒钟。
"行。"她说,"但你去是为了'法律咨询'——你在那边以律师身份先探探口风。我晚一步进。"
唐薇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声东击西了?"
"跟你学的。"沈星辞拿起外套。
华庭国际。
二十层楼的玻璃幕墙在下午的阳光下反着光,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蓝色镜子。底楼大厅是标准的写字楼配置——大理石地面、旋转门、前台、电子门禁。大堂里竖着一块楼层索引牌,密密麻麻的公司名字排了三列。
沈星辞站在大堂里,假装在等电梯,实际上在快速扫描索引牌。
十八楼:锦程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沈星辞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锦程教育咨询——王建国注册的那家公司的名字。
但十八楼不止一家公司。同一层还有两家:一家叫"新起点心理工作室",一家叫"星辰教育科技"。
"个人成长培训"类。三家。跟顾行之查到的一致。
沈星辞按了十八楼的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轿厢内壁是镜面不锈钢,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黑色外套,马尾辫,运动鞋,背着一个帆布包。样子很普通,像来上课的大学生。
电梯到了十八楼。
门开。
走廊不长,两边各三扇门。左手边第一扇门上贴着"锦程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铜字标牌,门关着。第二扇门是"星辰教育科技",门也关着。第三扇门没有标牌,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右手边第一扇门是"新起点心理工作室",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有一排白椅子。第二扇和第三扇门都关着。
沈星辞没有直接走进锦程教育咨询。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扫走廊两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门。旁边墙上装了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对着走廊中央。
她被拍了。
但这也正常——写字楼的公共区域都有监控。
沈星辞走到"新起点心理工作室"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推了一下,探头往里看。
一个二十多平的空间,布置得很"心理范儿"——暖色调的墙壁、绿植、一个椭圆形的会议桌、几把软椅。桌上摆着几本翻开的心理学书籍,一本笔记本。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
没有人在。
沈星辞退了出来。
她走回走廊中央,在"锦程教育咨询"的门前停了一下。门是实木的,关得很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伸手试了试门把手——锁着的。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转身走向电梯。
在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唐薇的消息:"我在一楼大堂咖啡厅。十八楼怎么样?"
沈星辞回了五个字:"锁着。没人。"
唐薇:"我去前台问了一下,锦程教育咨询的办公时间是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今天是周六——照理说应该没人。但我查了他们的预约系统,上面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有一个'个人成长沙龙'。"
沈星辞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三点四十五分。
沙龙正在进行。
门锁着。走廊里没人。但沙龙在进行。
那他们在哪里?
沈星辞重新按了电梯。
回到十八楼。
走廊还是一样的安静。三扇关着的门,一扇虚掩的门。她沿走廊走了一遍,和第一次一样——空的,没人的,锁着的。
电梯口指示灯亮了。她本来打算直接下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哪里不对?
她回头扫了一眼走廊。视觉上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六扇门,一个摄像头,一台消防器材。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一个有八家公司入驻的楼层,周六下午三点多,连一个加班的人都没有?
不是没有加班的人。是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她注意到走廊地面。写字楼保洁一般在上午打扫,地面应该是干净的。但现在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运动鞋底纹,尺码偏大,从走廊中段往消防门方向延伸。三个脚印,间隔均匀,步幅正常——不是跑,是走。而且只有去的脚印,没有回来的。
沈星辞走到走廊尽头。消防门旁边墙上装着监控摄像头,她第一次上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但这次她看的是别的东西——
消防门把手。
正常写字楼的消防门是常开的,紧急疏散用的,把手应该是那种下压式金属杆。但眼前这扇门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一个蓝牙门禁感应器。绳子的颜色跟门把手接近,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尤其是走廊里有监控在盯着的时候,正常人会本能地快步离开,不会停下来研究消防设施。
她刚才第一次走过的时候就没注意到。
沈星辞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细绳齐平。蓝牙门禁感应器的指示灯闪着暗绿色的光——在线状态。这种装置在写字楼里不常见。消防门加门禁,意味着物业默认这扇门不是走人的——至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走的。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模糊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偶尔有一两声笑声。
至少有七八个人。
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个人成长沙龙"。
在消防门后面。
沈星辞没有推门。她知道走廊里的监控在拍——但她今天就是来踩点的,被拍到也无所谓。拿手机对着消防门和那根细绳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门禁感应器上的品牌标志放大看了一眼——一个她不认识的英文logo。
她给顾行之发了一条消息:十八楼消防门被改了门禁,里面有人在活动。品牌logo我拍了照,你帮我查一下这个牌子。
顾行之秒回:查。
沈星辞收起手机,退回电梯口。
她不打算硬闯。今天的目标只是踩点——看看华庭国际的环境,确认锦程教育咨询确实在这里,了解他们的出入方式。
消防门+门禁=他们的活动空间不在写字楼正面。进出大概率也不走电梯。
那走哪里?
沈星辞想了想,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写字楼地下停车场的负一层连着一个侧面出口,通向旁边的巷子。她在来的时候注意到过——华庭国际的北侧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一道铁栅栏门,白天开着,晚上锁。
电梯到负一层。她沿着指示牌走了一段,找到了侧面的出口。
推开铁门。巷子里空荡荡的,左边是写字楼的墙壁,右边是一排垃圾桶。阳光从头顶窄窄的天空照下来,地面有一半是阴影。
巷子的尽头,靠着写字楼墙壁,有一个不起眼的灰色铁门。
铁门半掩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电子锁的键盘。
沈星辞站在铁门前。门缝里能看到一小截走廊——不是写字楼的走廊,更窄,灯光更暗。她凑近了才看清墙上有一行小字,用很淡的灰色喷涂,几乎跟墙面融为一体:
"星辰教育——内部通道。"
星辰教育。
她在十八楼索引牌上看到的那家公司。
沈星辞没有推门。她站在原地,用手机对铁门和那行字拍了照。
然后她沿着巷子原路返回,从正面大厅出了写字楼。
大堂咖啡厅。
唐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沈星辞走过去坐下。
"查到了什么?"唐薇头也不抬。
沈星辞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了四张照片——消防门上的门禁感应器、消防门的细绳装置、地下巷子里的灰色铁门、"星辰教育——内部通道"的喷涂字。
唐薇接过手机,一张一张看。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照片的速度比平时慢——说明她在认真分析。
"'星辰教育'是他们的内部通道。"唐薇放下手机,"正面大门是给工商注册和普通客户看的。实际活动走地下通道。消防门是备用出口。"
"双通道。"沈星辞说,"进出不走同一个门。"
"很谨慎。"唐薇合上电脑,"这说明他们在华庭国际的据点不是临时租用的。双通道需要改造消防设施,这要跟物业协调,甚至可能需要消防审批。不是短期能搞定的。"
沈星辞靠在椅背上。
"他们在这里待了至少一年。"她说,"可能更久。"
唐薇点了点头。
沈星辞的手机震了一下。顾行之的消息。
"门禁品牌是'智盾',国产商用门禁系统。查不到具体安装记录——需要物业配合调取。但有一点——这个牌子的远程授权功能很强,管理员可以在手机上临时给某个号码开一次门权限。"
"临时授权。"沈星辞把消息转给唐薇看。
唐薇看完,说了两个字:"管控。"
沈星辞理解她的意思。临时授权意味着进出记录是数字化的、可追溯的。但对于一个有权限的管理员来说,他也可以随时清除记录。
他们在华庭国际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双通道进出、电子门禁、精心设计的进出路线。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找间办公室上课的培训机构。
这是一个据点。
一个"绅士俱乐部"的据点。
沈星辞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已经凉了。
"唐薇。"她说。
"嗯。"
"匿名信的事。"沈星辞放下咖啡杯,"之前你说如果组织来试探,一定是匿名的方式。现在我们基本可以确认——那条'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的消息,就是'绅士俱乐部'发的。"
唐薇看着她。
"因为时间线对得上。"沈星辞竖起手指数,"第一,贺明远被批捕,学员群开始恐慌。第二,群里有人提到'渣男克星'——他们注意到了我。第三,匿名信出现。第四,华庭国际出现线索。这一切都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发生的。"
"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唐薇说,"贺明远周四批捕,学员群里周五就炸了,匿名信周五晚上就到了。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说明他们的信息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密。"沈星辞说,"贺明远被批捕的消息不应该这么快就传到学员群——那是刑事案件,经侦不会公开。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方远征。"唐薇脱口而出。
沈星辞点了点头。
"贺明远的律师。他既是'绅士俱乐部'的法律顾问,又是案件当事人最亲近的'外部人员'。贺明远在拘留所里说了什么,方远征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他再把消息传回去——"
"整个组织在同一天就知道了一切。"唐薇补完。
沈星辞看着窗外。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墙洒进来,在大理石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浑水已经全搅起来了。"她说,"匿名信、学员群、华庭国际、方远征——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绅士俱乐部'。"唐薇说。
"对。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了。"沈星辞的声音很平静,"匿名信就是证明。他们不是在盲目试探,他们已经确认了目标。"
"所以下一步?"唐薇问。
沈星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顾行之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凌晨两点,顾行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当时已经睡着了,今早才看到。
消息只有一句话:"那个穿连帽外套的人,派出所查了监控。不是华庭国际的人。监控画质太差,无法识别面部。但他的鞋很特别——左脚鞋底外侧磨损严重,右脚正常。推测是左腿有旧伤,走路姿势轻微不对称。"
沈星辞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华庭国际的人。
但知道她住在哪里,知道她在查什么,站在她楼下巷口盯着她的窗户。
如果这个人不是从华庭国际派来的——那他是从哪里来的?
谁比华庭国际更了解她的行踪?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知道工作室地址的人不超过十个,知道她住址的人更少。家人?朋友?还是……跟她一起做事的人?
这个范围其实很小。
小到让她后背有点凉。
但这条线目前没有任何可以抓手的信息,想太多只会分散精力。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锁了手机屏幕,看向唐薇。
"下一步——浑水摸鱼。"沈星辞说。
唐薇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
"怎么浑?"唐薇问。
"我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他们发匿名信给我,说明他们'看见'了我。那我就让他们继续看。"沈星辞端起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我要让他们以为——我收到了匿名信之后害怕了。"
"示弱。"唐薇说。
"对。在他们面前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沈星辞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咖啡厅的纸巾上画了几笔,"在他们放松的时候,加速推进三条线。"
她把纸巾翻过来,写上三行字:
林小鹿——继续盯学员群,重点观察"清风"
唐薇——查华庭国际里三家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
顾行之——调消防监控,锁定地下通道进出人员的特征
"三条线同时推。我在明面上示弱,你们在暗地里摸底。"沈星辞把笔收起来,"等他们以为我已经'消停了'的时候——"
"一网打尽。"唐薇接上。
沈星辞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边缘时的、冷静的、克制的笑。
"唐薇。"她说。
"嗯?"
"浑水摸鱼的第一步——投石。"沈星辞站起来,拿起帆布包,"我需要发一条朋友圈。"
唐薇看着她。
"一条'害怕'的朋友圈。"
"风险你知道的。"唐薇说。不是劝阻,是提醒。
沈星辞知道。
她的微信好友里有六百多人——一部分是被她帮助过的受害者,一部分是关注她自媒体的粉丝,还有一部分是潜在的合作对象。这些人之所以信任她,是因为她看起来足够强大——敢挑战,敢对抗,敢把渣男的丑事摆到台面上。
如果她突然示弱,这六百多人里会有多少人对她产生质疑?
"渣男克星也怕了?"——有人会这么想。
"看来她做的事情确实有风险,以后还是离远一点。"——有人会这么做。
"她都怕了,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最坏的情况下,有人会因此失去勇气。
但如果不示弱呢?
如果她继续强硬、继续对抗、继续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那"绅士俱乐部"就会继续把她当成威胁,升级试探的力度。下一次就不是匿名消息了。匿名信的措辞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还有后手"。
她需要在"被当成威胁"和"失去支持者信任"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沈星辞想了几秒钟。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分组——"核心"。里面只有四个人:唐薇、林小鹿、顾行之、还有一个叫"周念"的。
这四个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其他人不知道。
六百个好友里,真正"知道"她的人只有四个。
那剩下五百九十六个人——他们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会怎么理解?
"最近遇到一些事情,有点害怕。"这句话够模糊。不提具体事件,不提对手,不提组织。读起来像是一个年轻人遇到挫折之后的正常情绪宣泄——工作上碰壁、被人针对、生活压力大。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完全看不出是在跟一个PUA组织对抗。
模糊就是保护。
只有"清风"这样的人,才会在信息足够多的情况下,把这条朋友圈跟贺明远的案件联系起来。
五百九十六个普通人看到的是"她最近有点难"。
"清风"看到的是"她怂了"。
两群人,两种解读,一条消息。
沈星辞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屏幕上打字了。
她想了想,删掉了打好的内容,重新来。
最终的版本很短,只有两行:
"最近遇到一些事情,有点害怕。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可能真的有危险。"
配图是一张海州的夜景——模糊的、灰暗的、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的夜景。
她按了发送。
两分钟之内,三十二个赞。紧接着,私信弹了三条。
第一条是之前帮她做过视频剪辑的女孩:"星辞姐,你怎么了?"
第二条是一个关注她很久的粉丝:"姐姐遇到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第三条是大学同学:"没事吧?"
沈星辞统一回复了同一句话:"工作上的事,不太好说,别担心。"
简短,模糊,结束话题。不解释,不展开,不给追问的空间。
三分钟后,没有人再追问了。
她翻了一下评论。大部分是"抱抱""注意安全""别怕"之类的安慰,语气真诚但泛泛——说明大部分人确实只看到了一条普通的朋友圈,没有联想到任何具体事件。
好。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但沈星辞不在意那些赞和评论。她在意的是——这条朋友圈,学员群里那个"清风",能不能看到。
如果他能看到,说明他要么在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要么有办法获取她的公开社交信息。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绅士俱乐部"的触角,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沈星辞走出华庭国际的大门,阳光打在她脸上。海州的五月已经热起来了,空气里有梧桐花甜腻的气味。
她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有可能是学员。每一个低头看手机的人,都有可能在刷学员群的消息。每一扇紧闭的玻璃门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欺骗和控制的课堂。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门一扇一扇地打开。
让光照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行之的消息:"你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沈星辞回:"看到了就行。"
顾行之:"……你故意的。"
沈星辞:"嗯。"
顾行之:"定位器一定戴着。"
沈星辞:"嗯。"
顾行之:"晚上请你吃火锅。"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地铁站。
华庭国际在她身后,二十层的玻璃幕墙映着西斜的太阳,像一面巨大的、蓝色的、沉默的墙。
墙后面,有人在活动。有人在教学。有人在练习如何欺骗另一个人。
但沈星辞已经知道了这堵墙在哪里。
知道,就是拆墙的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