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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赵明轩
赵明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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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星辞把这四天掰成了八瓣用。第一天见李婉清,拿到周子轩的线索。第二天跟方致远对晚宴方案,把每一个细节过了三遍。第三天试录音设备,唐薇给她的是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麦克风,别在衣领内侧,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发射器藏在手包里,信号范围五十米。
第四天,她什么都没做。
在家待了一天。洗衣服,浇花,看了一会儿窗外。阳台上那盆月季开了第二茬,红得有些刺眼。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想起她爸。想起安平县那间旧公寓里,茶几上缠了胶布的眼镜。
晚上六点,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穿上那条黑色晚礼服。
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礼服是方致远帮忙挑的,剪裁利落,不张扬但质感很好。她把录音设备别在左侧衣领内侧,手包里放了发射器和一部备用手机。耳环是银色的,细长款,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离异,开着一间小小的反欺诈工作室。今晚要去碰一个身家几十亿的金融大佬。说出来没人信。
手机响了。方致远的消息:"我到了,在楼下。"
沈星辞拿起手包,关灯,出门。
电梯里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录音设备,绿灯,工作中。发射器,满电。备用手机,静音。一切正常。
电梯门打开,方致远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十五岁的退休商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松树,沉稳,不动声色。
"紧张吗?"方致远帮她拉开车门。
"不紧张。"
"骗人。"
沈星辞笑了一下。"有一点。"
"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才危险。"方致远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今晚记住一点:你是去社交的,不是去打仗的。赵明轩那种人,嗅觉比猎犬还灵。你身上只要有一点敌意,他马上就能闻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致远发动车子,语气很平,"你跟你爸一样,骨子里有一股狠劲。平时看不出来,但关键时刻会露。今晚必须藏好。"
沈星辞没说话。她知道方致远说得对。
车子驶向城东。
慈善晚宴在半岛酒店举办,三层宴会厅,明远资本冠名。门口铺了红毯,闪光灯此起彼伏。沈星辞从车上下来,踩在红毯上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方致远走在她右侧,半步之后。两个人配合得很好,像一对经常出席这种场合的父女。事实上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身份:方致远是沈星辞的长辈,家族世交,带她出来社交。
签到台前面排了几个人。沈星辞扫了一眼大厅。水晶吊灯,白色花艺,圆桌上铺着缎面桌布。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沈小姐,方先生,欢迎。"签到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邀请函,"请这边走。"
进了宴会厅,方致远低声说:"赵明轩还没到。他每次都比预定时间晚二十分钟。"
"为什么?"
"排场。让所有人等他。"
沈星辞点点头。她拿了一杯香槟,站在角落,慢慢环顾四周。大厅里大约两百人,男人居多,四十岁以上的占一半。女人们穿着各色晚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和低沉的交谈声。
她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周子轩。
李婉清描述的那个人。三十四岁,中等偏高身材,穿深蓝色西装。长相不错,五官端正,发型打理得很精致。他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恰到好处。那种笑容沈星辞见过,在张伟的照片上也见过。训练出来的。
周子轩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长相甜美,穿着粉色礼服。她笑得很开心,一直在说话。周子轩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眼神专注而温柔。
沈星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又一个目标。周子轩已经在执行新任务了。
"看到了?"方致远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嗯。周子轩。"
"他旁边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但大概率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方致远的表情没变。"要不要提醒那个姑娘?"
"不能。现在不行。"
沈星辞把目光收回来。她不能打草惊蛇。今晚的目标不是周子轩,是赵明轩。
八点二十分。大厅入口一阵骚动。
沈星辞的心跳加快了。
赵明轩来了。
他比照片上老一些,但气质完全不同。四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灰色三件套西装,袖扣是暗金色的。头发花白但不显老,反而添了一种沉淀过的味道。他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在看不见的鼓点上。
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秘书模样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另一个是年轻女人,漂亮,安静,像影子。
赵明轩进门后没有直接走向主桌。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那个动作很快,但沈星辞捕捉到了。他在看全场。不是随便看看,是审视。像鹰隼掠过地面,每一只兔子都在他的视线里。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星辞后背一凉。不是假笑,不是客套,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就好像他看到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高兴。
"走吧。"方致远低声说,"他往主桌去了,我们路过的时候打个招呼。"
两个人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往主桌方向走。方致远控制着节奏,既不太快也不太慢。他在等一个时机。
时机来了。赵明轩在主桌前站定,跟一个地产商握手。松开的时候,方致远正好走到旁边。
"赵总。"方致远的声音不卑不亢,"好久不见。"
赵明轩转过头。
沈星辞第一次正面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有故事的脸。眼角的纹路不深,但眉骨很高,眼窝略陷,目光沉而亮。鼻梁挺直,嘴唇薄,下颌线条硬朗。整张脸给人一种感觉:这个人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方致远?"赵明轩的嗓音低沉,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方总。好些年没见了。"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在老陈的葬礼上。"
"老陈。"赵明轩微微摇头,像是不胜唏嘘,"走得太早了。"
方致远顺势把沈星辞引出来。"赵总,这是沈星辞,沈家世交的女儿。刚从海外回来,做信托基金管理的。"
赵明轩的目光落在沈星辞身上。
那一刻,沈星辞感觉自己被一道X光扫了一遍。不是色眯眯的打量,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精密的审视。赵明轩在看她的衣服、首饰、妆容、仪态,然后在三秒之内完成判断。
"沈小姐。"赵明轩伸出手。
沈星辞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
"赵总。"她微笑。
"方总说你做信托基金?哪家?"
"家族办公室,主要做海外资产配置。"沈星辞的回答是提前准备好的,简洁,不啰嗦。
"海外。"赵明轩点点头,"好方向。现在国内的有钱人都在往外看。"
他没有追问。没有交换名片。没有多聊。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下一个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沈星辞知道,这两分钟里,赵明轩已经把她看了个通透。或者至少,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一个从海外回来的年轻女人,有家族背景,做信托基金,离异单身。方致远带她来的。方致远是退休商人,身家清白,社交圈干净。
砖已经抛出去了。
"怎么样?"回到角落,方致远低声问。
"他看我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相信自己是对的的亮。"
方致远沉默了一下。"那种亮我见过。秦墨也有。做他们这一行的人,都有一种共同点: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没做错。"
沈星辞没说话。她端着香槟,看着赵明轩在主桌旁边跟人交谈。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偶尔笑一声,节奏控制得极好。每一个跟他说话的人都觉得自己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人。
九点差十分,晚宴进入尾声。赵明轩跟几个人握了手,准备离场。
沈星辞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明轩走的时候,周子轩也跟着动了。两个人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说话,但出门的方向一致。
"跟上去。"方致远说。
"不。你先走。我留下来。"
方致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方致远没再多说。他拍了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沈星辞等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她穿过走廊,绕过前台,来到酒店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赵明轩站在其中一辆车旁边,正在跟周子轩说话。
距离大约二十米。沈星辞站在一根柱子后面,手包里的发射器信号范围五十米,绰绰有余。但她的纽扣麦克风在晚宴上没派上用场,因为赵明轩没跟她多说一句话。
现在,她需要的是听到赵明轩跟周子轩的对话。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更靠近一些。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明轩的声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片段。
"……进展怎么样?"
"顺利。她已经相信了。"周子轩的声音。
"节奏不要太快。"赵明轩的语气很平,像在聊一笔普通生意,"上次张伟就是太急了,差点出事。"
"我明白。"
"你那个目标身家多少?"
"保守估计,八千万。"
赵明轩沉默了两秒。"八千万。不错。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你只管提供机会,不要主动开口。"
"明白。"
"还有,下周三之前把方案发给我看。"
"好的,赵总。"
赵明轩拍了拍周子轩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鼓励。
然后赵明轩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沈星辞的手指攥紧了手包的带子。
"子轩,记住,我们做的事不丢人。"赵明轩的声音平静而笃定,"那些女人有钱,孤独,渴望被爱。我们给她们爱情,她们给我们钱。这是交易。公平交易。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给女人提供她们渴望的温暖。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沈星辞站在柱子后面,感觉血液在往头上涌。
各取所需。三千万叫各取所需。两亿叫各取所需。李婉清一千多个日夜的感情叫各取所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赵明轩上了车。黑色迈巴赫,车灯亮了一下,缓缓驶离。周子轩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
沈星辞没有动。她站在柱子后面,等周子轩走了,才慢慢出来。
街上恢复了安静。路灯嗡嗡响着,远处有汽车喇叭声。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设备的回放功能。耳机里传来赵明轩的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
"我们做的事不丢人。"
"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
"各取所需。"
沈星辞把耳机摘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渣值98分。她之前只在数据里见过这个数字。唐薇的报告里,方致远的描述里,李婉清的眼泪里。但今晚她亲眼见到了。亲耳听到了。
赵明轩不觉得自己是坏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
她对付过的那些渣男,海王,骗子,他们或多或少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张伟骗李婉清的时候,至少还要用假身份,还要编故事,还要遮遮掩掩。但赵明轩不。他站在路灯下面,拍着下属的肩膀,语气平静地告诉他们"我们做的事不丢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骗人。他是真心觉得那不算骗。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女人有钱,孤独,渴望爱情。他提供爱情,她们付出金钱。这是市场。供需关系。他只是做了一个商人该做的事:发现需求,满足需求,收取报酬。
沈星辞想起唐薇说过的那句话:"赵明轩不是普通的骗子。他是系统的设计者。"
系统的设计者。他设计了一套逻辑,把自己放在逻辑的中心,然后所有罪恶都被逻辑消解了。他不是渣男,他是渣男的导师、经纪人、投资人。他不直接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提供"服务"。
各取所需。
沈星辞把手包带子攥得发白。
她在路灯下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明轩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慈悲。好像他真的相信自己是一个慈善家,在给孤独的女人送去温暖。
她想起她爸。渣值5分。跑了二十五年。她爸也有一套逻辑:我不配当父亲,所以我离开。那也是一种自我合理化。只不过她爸伤害的是自己,赵明轩伤害的是别人。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今晚拿到了两样东西。第一,赵明轩跟周子轩的对话录音。"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这是直接的指挥证据。第二,赵明轩的自我合理化逻辑。"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这句话本身不能定罪,但它暴露了赵明轩的心理结构。
一个觉得自己没错的人,不会心虚,不会露出破绽,不会在关键时刻手软。但反过来,也最容易轻敌。他不会把沈星辞当成威胁。在他的逻辑里,她只是一个潜在的目标。不是对手。
沈星辞叫了一辆车。上车后,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去哪?"司机问。
"安平路。"
车子汇入夜色。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间的刻度。
她掏出手机,给唐薇发消息:"拿到录音了。赵明轩亲自指挥周子轩。原话:'先慢后快,让她主动提出投资。'还有一句:'我只是在给男人提供他们需要的服务。'"
唐薇回得很快:"第二句比第一句更有价值。第一句只能证明他指挥了一个人。第二句能证明他的思维模式。如果能证明这套逻辑是他刻意构建的,用来合理化犯罪行为,性质就不一样了。"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赵明轩的那套逻辑,不只是法庭上的证据。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他心理防线的钥匙。一个觉得自己没错的人,没办法用道德去击溃。但可以用他自己的逻辑去反问。当他的逻辑站不住脚的时候,裂缝就出现了。
沈星辞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车子拐进安平路,路灯暗了下来。
她想起李婉清。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是假的。那种感觉,比被骗走三千万更残忍。钱可以赚回来。但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赵明轩说"各取所需"。他以为那是一场交易。但交易的前提是双方知情。那些女人不知道自己在"交易"。她们以为那是爱情。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拿走别人的钱,那不叫交易。那叫偷。
沈星辞下了车,走进夜色里。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家之后,她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方致远的消息:"到家了。今晚你做得很好。赵明轩注意到你了。"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但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那个沈小姐,单身?'"
沈星辞盯着这条消息。
他问了。
赵明轩问了。
砖抛出去了。他伸手了。
沈星辞放下手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判发展。赵明轩对她产生了兴趣。一个有钱的、单身的、从海外回来的女人。在他的逻辑里,这是完美的目标。
他会派人来接触她。也许是周子轩,也许是另一个高级学员。也许是他自己的秘书。不管是谁,目的只有一个:确认她的身家,建立信任,然后把她变成下一个"各取所需"的案例。
来吧。
沈星辞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赵明轩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灰色西装,花白头发,沉稳的步伐,温和的笑容。四十五岁,身家几十亿,手下几十个高级学员,每年流水上亿。
渣值98分。
98分的可怕不在于他做了多少坏事,而在于他做坏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不安。
一个心安理得的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对付的东西。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沈星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她爸。想起许念安。想起李婉清。想起那些被"各取所需"四个字抹掉的眼泪和青春。
赵明轩,你的逻辑很完美。完美到你自己都信了。
但逻辑再完美,也经不起一个问题的追问:那些女人,知情吗?
如果她们知道真相,还会"各取所需"吗?
她们不会。
所以那不是交易。那是骗局。
而你,不是商人。你是骗子。
沈星辞关上窗帘,转身走进卧室。
明天开始,赵明轩的人会来接触她。她需要准备。准备一个完美的"目标"形象,让赵明轩觉得她是一条大鱼。然后一步一步,把他引到她设好的路上。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