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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来这里之前 老赵和老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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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江阔以为迎接他的至少会有一块接机牌。
没有,到达大厅里挤满了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纸板,上面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他拖着行李箱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名字。他找了个角落把背包放下来,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无服务”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重新拉起行李箱,往出口走去。
门口的热浪比他想象的更猛。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但地面还在往外吐热量,像是白天积攒的所有温度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看那些停着的车——大部分是白色的丰田皮卡,车身上落满了灰,有些连车牌都看不清楚。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年轻人靠在车门上摆弄着一堆小盒子,看见他出来,把盒子塞到后座上,朝他走过来。
“中国人?”年轻人用汉语问,发音生硬但清晰。
“是。”
“你是江阔?”
“对。”
“项目组让我来接你。车坏了,来晚了。”年轻人转身朝一辆皮卡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上车吧,现在这个点出发,兴许还能吃上晚饭。”
江阔把行李扔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皮革座椅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温度。车子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像一头还没睡醒的牲口被人踹了一脚。他们沿着一条柏油路开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沙子从车窗外扑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细细的,干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
“你叫什么?”江阔问。
“阿米尔。”年轻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小铁皮盒子,“清凉油来一点?”
“不用了。”江阔看了一眼,“我不招蚊子。”
“不是蚊子,是我怕你中暑。”
“没事,北京有的时候温度比这里高。”
“什么?”阿米尔推了推眼镜,“我的天,你们热的时候这么热,冷的时候又那么冷,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江阔没回答,其实还有很多时候天气不冷也不热,就像现在,可谁知道,他在北京最好的秋天来临之际,跑到了这里来。
“你是翻译?”江阔问。
“对对。”叫阿米尔的年轻人回答,“我跟你们项目组已经快一年了。”随后他话题一转,“北京真的有这么热吗?我很喜欢中国,还想着什么时候去看一看呢!”
“你可以10月之后去,或者,你可以去我家乡,那儿凉快。”
“哈哈,不会冻的我受不了吧?”
“穿厚衣服就不会。”
“那我要多攒点钱了。”
江阔笑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太阳晒的他睁不开眼,他转身到后面去拿墨镜,看见了那堆小盒子。
“你还兼职做手工?”江阔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之前培训的时候老师特意讲过,那边的人很喜欢手工类的东西,本来他的上司陆祁也让他带点手工制品去的,他嫌麻烦一个都没带。
阿米尔扭头看了一下后座,有点害羞地说,“那个不是,那是......我给一个女孩做的,过几天是她生日。”
“女朋友?”
“不不......还不是。”
“哦,你在追人家。”
阿米尔脸都红透了,被夕阳一照,简直成了猴屁股,他努力把话题往其他地方引。
“上一个安全总监走了三个月了,临时顶班的人不太行。”
“很难吗?”
“我感觉挺难的,这边地形复杂,而且地方势力挺多的,当地政府可能还比较配合,但那些部落、还有一些割据武装就不一定了,之前顶班的那个家伙,差点被一伙人扣下,给项目总吓死了。”
江阔没有说话,他预感到这次外派,可能不会这么顺利。
他看着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山脊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和天空之间隔着一道暗红色的过渡带。路两旁的景致几乎没有变化,除了沙土就是干枯的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瘦骨嶙峋的树,枝丫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手掌。
“到了。”阿米尔说了一句,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色的混凝土墙,墙顶上缠着几圈带刺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只被风吹干的塑料袋,在暮色里噗噗地响。大门是铁制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皮卡在院子里停下来,四周不时有人在往这边看,但大部分都是看了一眼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有的在工作,有的聊天,有的就是单纯地遛弯。江阔推开车门,脚踩在沙土地上,沙土陷下去,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衫,前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机油。他的头发很短,花白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薄的银光。他个子不高,肩膀微微往前弓,像是常年弯腰干活落下的姿态。但他走路很快,步子大,脚掌落地很实。他走到江阔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江阔?”他的声音有点沙,带着一股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是。”江阔伸出手。
“叫我老赵就行。”那人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干燥,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树皮,“电子工程师。”
“你好。”
他松开手,目光在江阔脸上停了一下,“吃饭了吗?”
“没。”
“正好,厨房还剩点饭。”老赵转身朝一片铁皮房中较大的那个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阿米尔,你帮他把行李放一下。”阿米尔嗯了一声,把行李箱从后斗里拎下来,朝另一排房子走去。
江阔跟着老赵进了那个房间,里面空间不小,摆着几十张长桌和塑料椅子。老赵进了后厨,走到厨房灶台旁边,揭开一只铝锅的盖子,看了看,又盖上。“还有半锅饭,热一下就能吃。菜只剩下土豆炖牛肉了,你将就一下。”他把锅端到煤气灶上,拧开火,蓝色的火苗跳起来,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阔在灶台边的一个桌边坐下来,椅子腿是铁的,坐上去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这边想吃饭都得自己动手吗?”
老赵笑了一下,把锅盖掀开,用铲子翻了翻。“你来的晚,厨师下班了,他们可不像国内996,人家到点就回家了。”
“没有后勤人员?”
“有。”老赵的声音从那边的灶台传过来,“都是当地人,一般晚饭后就回去了,所以有的活我们自己就顺手干了。”
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老赵的身影裹在一层白雾里。
江阔起身接过碗,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抚慰了一下他饿了好几个小时的胃。
“那个翻译,阿米尔,不来吃饭吗?”
“他啊!”老赵笑容更深了,“他准是把你的东西放下之后就去找他小女朋友了!”
江阔也笑了,“不是还没成吗?你们就都知道了?”
“你看你,刚来不也知道了?年轻人的心思啊,根本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老赵试探着问,“小江啊,我之前在总部听说过你。”
江阔闻言抬头。
“咳咳,你别介意啊。”老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实在是你太有名了。”
江阔又低头吃饭了。
“我记得,你有女朋友啊?怎么会来这?”
“我没有。”
“那之前我听说......”
“赵工。”江阔打断了他,“我吃好了,我来洗碗吧,你回去休息。”
老赵闭了嘴,显然,这个新来的安全总监不愿意谈这些事。
“行行,我在门口抽支烟。”老赵说着往外走,“等下我带你去宿舍哈!你住我隔壁。”
江阔站起来,把碗和锅都刷了一遍,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走出铁皮房,老赵正好抽完一支烟,“走吧。”
夜晚的天空干净纯粹,江阔和老赵在夜空下走了七八分钟才到宿舍楼。
上了二楼,老赵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人到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铁皮屋顶和水泥墙围成的小天地里传得很远。几扇门陆续开了,有人穿着拖鞋趿拉着走出来,有人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裤衩,还有人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短发,圆脸,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肩膀上的肌肉把背心撑得绷绷的。他走到江阔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出手。
“大海,管电器的。”
江阔握了一下,手掌宽厚,指节上有老茧,握力很实。
“江阔。”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比大海瘦一圈,高半个头,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长度,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见江阔,把杯子换到左手,伸出了右手。
“雷子,光伏运维。”
江阔握了一下,手掌偏凉,手指细长,像是常年摸工具的手。
“你好。”
后面来的人就没那么规矩了。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小个子挤到前面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阔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你就是新来的安全总监?”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很快。
“对。”
“叫我小孙就好。”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才重新伸出来,“负责物资的。你以后缺什么跟我说,我能弄到的都给你弄。”
他身后的一个人推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别搞得跟推销似的。”
推他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比其他人年长几岁,气质也沉稳些,穿着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上前来,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陈工,结构工程师。这边几个简易建筑是我看着建的,有什么安全方面的问题你可以问我。”
“好。”
“还有我!”楼梯上又跑来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我叫大周,管车辆和机械的。”他直起身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额头上一层薄汗,“刚才在修那辆皮卡,油箱漏油,搞了半天。”
“修好了?”大海问。
“修好了,就是暂时加不了油,明天得去镇上买配件。”
老赵在旁边抽完了一支烟,把烟头在地上碾灭,拍了拍手。“行了,该认的都认了,明天有的是时间认识,让人休息。”
走廊里的人陆续散了,拖鞋趿拉的声音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有人进屋前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有人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老赵站在江阔房间门口,用下巴朝门里指了指。“进去收拾收拾吧,阿米尔应该已经把你的包放里面了。”
老赵转身走了,江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隔壁,才推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铁架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衣柜。
江阔把背包放在书桌上,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墙壁是水泥抹的,刷了一层白灰,但刷得不匀,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水泥色。窗户不大,窗框是铁制的,漆面已经锈得斑斑驳驳,推拉的时候需要用力。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电话卡。他把卡装进手机里,开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闪了两下,稳住了。三格。不算满,但能用。
他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谨慎。“喂?”
“爸,是我。”
“江阔?”他爸的声音一下松了,“到了?”
“到了,刚安顿下来。”
“那边怎么样?热不热?吃饭了没有?”
电话里传来妈妈的背景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让我来说"的急切。然后电话被接过去了,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小阔啊?你到了?那边安全不安全?条件怎么样?有没有床?有没有热水?”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安全。有床,有热水。食堂有饭,我吃过了。”
“真的?你没骗我?”
“真的。这边还有好多中国人,都是同事。挺照顾我的。”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带了一点哭腔,“你留在北京不是挺好的嘛,干嘛非得去那鸟不拉屎犄角旮旯的地方。”说着说着就要抹眼泪。
“哎呀你这是干嘛?儿子这么有出息,领导信任他才让他去那儿,你总搞这一出这是干嘛啊?”爸爸抢过电话,“来来,我来说。”
“江阔啊,你早点休息啊,倒时差,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跟你妈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啊,你奶奶睡午觉呢,我就不叫她了,等啥时候你不忙再给她打吧。”
“行,那我收拾收拾东西,挂了。”
“好。”
电话挂了,江阔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铁丝网时发出的呜呜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吹一支不成调的口哨。
他翻到陆祁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快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背景音很安静,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到了?"陆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办公室里坐着说话。
“到了。”
“有人接吗?”
“有,一个叫阿米尔的小翻译,还有个姓赵的工程师。”
“哦,老赵我听说过。”陆祁那边传来一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之前在总部的,好像是上半年调过去的。”
“嗯。”
“大海是不是也在?”陆祁顿了顿,“大海这个人你注意一下,他在那边待的久,经验足,技术也好,但是人有点江湖气。不是坏事,但有时候他做主的事他不一定跟你商量,你得让他习惯你说了算。”
江阔没有说话,陆祁在电话里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又轻又浅。
“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我毕竟不在一线,情况你比我清楚,你自己看着办。”
“知道。”
“知道知道的,你要真知道还至于跑那么远的地方,人家小姑娘不就是主动了点,被你当成洪水猛兽......”
“老陆,”江阔揉揉太阳穴,“你知道的,我来这不是只因为那个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了,电话保持畅通。”陆祁说,“真有事了找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