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砸墙 吵架怎么到 ...
-
梁斐看着那飘落的纸片,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撕碎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悲哀。
半晌,她轻声说:“你害怕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后的虚脱而有些飘忽,“你害怕承认这些人不仅仅是幸存者,他们是活生生的、有故事、有感情、值得被记住的人。你害怕一旦承认这一点,肩膀上的担子就太重了,重到你扛不动。所以你宁愿把他们当数字,当责任,当需要管理的资源,因为这样最简单。”
江阔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骇人。他额角的血管突突跳动着。
“你说什么?”
“我说你害怕。”梁斐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让,“你害怕看纳迪娅大妈缝补衣服时偷偷抹眼泪,害怕听奥斯曼半夜对着照片说话,害怕知道阿伊莎梦里喊的是爸爸妈妈!因为你没办法把他们的家人带回来,没办法让战争结束,你只能让他们活着而已。所以你索性闭上眼睛,堵上耳朵,假装他们只需要食物和水,不需要被看见、被记住、被当作有血有肉的人来对待!”
“你闭嘴!”江阔的怒吼像惊雷一样炸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手枪的部件,却不是对着梁斐,而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旁边的墙壁!
“砰——哗啦!”
枪部件撞在混凝土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又弹落在地,叮叮当当地滚开。墙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灰尘簌簌落下。
楼下瞬间死寂。所有声音——谈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嬉闹声,全都消失了。
阿米尔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他惊恐地看着墙上的凹痕,又看看江阔因暴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再看看地上散落的枪部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梁斐也吓得后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看着江阔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拳头,终于感到了真正的、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死寂持续了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江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拳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枪部件,动作机械而僵硬。他站直身体,背对着他们,看向窗外。他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石头,宽阔的后背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像一个沉重而孤独的剪影。
“出去。”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的疲惫,“把前七页改好。”
梁斐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嘴唇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她弯腰,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第八页提案,将它们小心地对折,放进怀里。然后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腿还在微微发抖。
阿米尔慌忙跟上,几乎是搀着她出了门。
刚下到二楼楼梯拐角,卡里姆就从下面冲了上来,一脸惊疑:“哥?刚才……什么声音?Kael他……开枪了?!”
紧接着,康迪、老赵、萨拉都从各自的角落聚了过来,脸上都是惊魂未定。
“没、没有开枪。”阿米尔扶着眼镜,声音还有点抖,他松开梁斐的胳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是……讨论比较激烈。Kael他……砸了墙。”
“砸墙?”老赵瞪大眼睛,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因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梁斐苍白的脸上。
梁斐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发紧。阿米尔赶紧接过话头:“因为……拍照的事。Freya想在社区里做影像记录,Kael觉得……没必要。”
“拍照?”萨拉皱眉,“就为这个?”
“不只是拍照。”梁斐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说,“是为了记录。记录你们每个人……存在过。”
人群沉默了几秒。
拉卡第一个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她敢跟Kael吵这个?还吵到让他砸墙?”
卡里姆看看梁斐,又看看楼上紧闭的门,压低声音:“Freya,你……你还好吧?他没对你……”
“没有。”梁斐摇头,“他只是……很生气。”
“废话,他都砸墙了!”老赵把扳手插回腰带,上下打量着梁斐,眼神复杂,“丫头,你知道上次Kael发这么大火是什么时候吗?”
梁斐摇头。
“两个月前,哈立德那奸商想用发霉的面粉换我们的药品。”老赵说,“Kael直接把面粉糊他脸上,揪着领子把他扔出了大门。那之后哈立德再不敢耍花样。”
萨拉忽然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梁斐手里:“是糖。压压惊。”她的眼神温和而担忧。
梁斐握紧那个还带着萨拉体温的小纸包,低声道谢。
“散了散了。”阿米尔挥挥手,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平稳,“该干嘛干嘛。Kael没事,就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人群慢慢散开,但投向梁斐的目光都变了。似乎不再是看一个新来的、东方面孔的漂亮女人,而是掺杂着震惊、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敬佩?几个年轻守卫经过时,偷偷对她竖了竖大拇指。
梁斐跟着阿米尔回到一层公共区,在角落坐下。手里的小纸包还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你不该那么说他。”阿米尔在她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所有精力,“‘你害怕’——老天,Freya,你知道这话像刀子一样吗?你知道他每天睁眼闭眼想的都是什么吗?是怎么让我们这一百多号人不被饿死、渴死、打死!他把自己逼成一座山,一块石头,就是不想让人看出他也会累,也会怕!”
“我知道。”梁斐握紧了纸包,“但我说的也是真的。他是在保护大家,但我并不觉得这和记录冲突。”
阿米尔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重重叹了口气。
“也许你是对的。”他声音很轻,“但在这里,对错没那么分明。我们只是在……尽力活下去。而Kael的尽力,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多得多。所以,给他留点盔甲吧。”
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改提案吧。明天给他。至于拍照的事……”他摇摇头,苦笑,“短期内别再提了。至少,别再用那种方式撕开他的伤口。”
阿米尔走了。梁斐一个人坐在逐渐昏暗的公区里。
她拿出怀里那两半被撕碎的纸,小心地将它们拼在一起。“视觉记录提案”几个字,从裂缝处断开,显得有些刺眼。
楼下传来社区渐渐恢复的声音:萨拉喊人端饭的吆喝,孩子们被勒令洗手的抱怨,远处围墙换岗的口令。
她将碎纸重新折好,贴身放好。
然后,她拿起前七页提案,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开始修改。
她知道江阔不会改变主意。至少现在不会。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会放弃。
总有一天,她会举起相机。不是偷偷摸摸地,而是光明正大地,在这个钢铁般坚硬、孤独而脆弱的男人守护的领地里,记录下那些脆弱而坚韧的、属于人的光芒。
哪怕他依然认为那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