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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碰灰 申时的时候 ...

  •   申时的时候,沈太太午觉方醒,便听得身边绯云来报,说是老爷来了。

      沈太太喜出望外,连忙换了件织金红的芙蓉长褂便匆匆走了出来,

      见沈涵正坐在上首百无聊赖的玩儿着手里折扇,连忙亲自接过丫鬟手里的茶盏送了过去。

      “老爷怎么这时候来了?正好,六安茶煮好了,您赏脸吃一盏吧。”

      沈涵淡淡嗯了一声,顺手的接过茶盏,却陡然簇起眉头——这是什么茶,叫人腻味儿,

      沈太太苏氏却浑然不觉丈夫神色,忙不迭儿招呼丫鬟们上好配茶的瓜子蜜饯儿,难得这时候还有一碟儿时兴的琵琶,黄澄澄堆在盘子里头
      ,她只兴致勃勃的介绍道。

      “这是时兴的吃茶法子,只拣最好的榛子,核桃,杏仁冲泡,浸出来的茶汤又浓又香,

      老爷若不爱吃便只喝茶就是了,喝完了便将他们重新拿新果子泡一壶,茶水也不会失色。”

      这便有些奢侈了。

      沈涵心头不顺,有心说上两句,抬眼却见屋子里丫鬟婆子站了好几个,到底没出声儿,放下茶盏剥了一枚琵琶,丰润的果肉入口,他才淡淡道,

      “我瞧着西院子里果子和点心也十分新鲜,看来太太十分用心。”

      苏氏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些喜意来,

      “老爷叫我管家,我自然不敢不尽心,凡我有的,也给阿江和薛妹妹送去了,只盼她们吃的满意便好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倾斜,露出一派关切模样,

      “对了,真姐儿好些了么,听厨房说肚子疼的厉害呢,还寻了郎中。”

      说起这个,苏氏便似打开了话匣子,一面说起小儿经来,一会儿又说自己听了担心,

      只是身上有些不好,便没去亲自看顾,倒是叫丫鬟们开了库房寻了些上好的红糖与老姜送了过去略表心意。

      这副模样滴水不漏的,沈涵没再提,只和苏氏说了些预备过节要用的东西,只话说得差不多,打算回书房的时候,

      苏氏大概见他并无兴师问罪的意思,才小心开口挽留住沈涵。

      “有话我原不该讲,只我一个妇人,心里堵着到底也没主意,不若说出来,也请老爷帮忙一道想想法子。”

      沈涵便没动了,只听她说起漂亮话来,

      “咱们家不能和上头比,可好歹在柳州城里头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谁不晓得老爷为官清廉,还时常被上峰夸奖赏赐,我们做家眷心里头听着只觉得荣耀万分。”

      她觑着沈涵一派平静不起波澜的神色道,“只是······”

      沈涵脸色不定的觑她一眼,“你是要说·····玉娘?”

      “怎会?”太太苏氏连忙道,“从前只我未回过神来,可当日老爷亲口说下的话,玉娘便是咱们沈家的人了,我自然拿她当亲姐妹看。”

      她一横心,索性干脆吐了口,

      “前儿听见厨下吹火的梁婆子在外头行走,正路过薛妹妹那药堂子,她耳朵长,便听了几句,

      里头客人都说这药堂子的主人是沈通判家开的,还有些粗衣短打的男人在一旁说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仿佛是想见识见识那官宦家眷的镇馆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我寻思着,这药堂子开着倒是没什么异处,一来咱们做官的不好和民争利,再来一日开着,便一日要有人那薛妹妹的身份说嘴,反倒不好,

      不如关了铺子,过个一两年也便没人晓得了。”
      沈涵听着话,才露出些笑意来,他人生得周正,微微笑起来便让人觉得可亲,却不知,有人喜极而笑,有人可笑,亦能另他发笑。

      这话说的多么合情合理,仿佛在腹内早起好了草稿,若非今日那一出,只怕沈涵当真会顺着叫薛玉娘关了药堂子,只做家里的二太太安享富贵便罢了。

      他倒也未翻脸,只忽然说起件旧事来,

      “上个月你外甥不是来了么?”

      苏氏没防他忽然转了话头,只得顺着他道,

      “是呢,那孩子今年才满十六岁,生得人品周正,又懂礼数,当时说着想来拜见你,只可惜那几日老爷事忙,我便打发他先回去了,”

      “哦,倒是可惜,那时候我正在外头忙公差呢,实没顾上,没留他住上些日子么?”

      “住了三日,当真可惜,陈全怎么没来报我呢?”

      “住在后院了,是不是?”沈太太便不说话了,她晓得沈涵定是问了管家陈全的,那便糊弄不过去了,
      因此,只嗫嚅着说些“都是骨肉至亲的话的话,”

      微微掂弄着手里的玫瑰珠子。
      “什么骨肉至亲?”沈涵冷笑“他是苏家隔房的男丁,便是与你都拐着几道弯的亲戚呢,

      太太倒是大方,只叫他住在都是女眷丫鬟们待着的后院子里,怎么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外头请个郎中,还要走几道程序?便是衙门里都没有太太规矩大呢?

      一个十六七岁,放在外头说不得都得定亲娶妻生人男丁,竟能在男主人不在的时候大喇喇的住进来已是极为不妥的了,

      何况他细问下去,陈全支支吾吾道,这小后生舌头轻薄,住着的三天里不是觑奉苏氏,便是与丫头们在院子里说笑。

      他素日里对苏氏这个太太原是敬重的,这般疾言厉色刻薄问话实在少见,苏氏被勾得心头火气,也顾不得自己理亏,扬着眉毛一撇头便站了起来

      “这事是我做的不对,可老爷这话,倒像是因着真姐儿中午的意外在怪我?”她少不得冷笑,“咱们家从前也都是清白人家,自不必这般小心过头。”

      “那孩子做事浅些,可到底他爹娘也是清白人家养出的孩子,可薛妹妹就算是个清白人儿,她从前的身份到底不好,再不看紧一些,府里的名声可怎么办?”

      说起这旧恨也是荒谬,便没听说过哪个好人家娶下九流的娘们回家,做个妾也就罢了,

      偏沈涵不肯,一心一意要讨她回府,闹得声势浩大,连着苏氏娘家父母也劳动了,一把年纪的拄着拐过来劝说自家女婿莫要自毁前程,可哪里有用?

      再多压下去的旧怨被勾起,苏氏也有些绷不住,

      “难不成是我故意叫她肚子疼,请不得大夫?您也太小看我了”便是顾忌着丈夫颜面,顾着她这个正房气度,吃穿用度也未曾少些什么,

      不过是管得严些,官宦人家哪里不寻常的,倒为一野种疑心起她来了,

      苏氏到底自觉事事依仗一个“礼”字,争起来也不怵,闹大了最好叫薛氏也来瞧瞧,可沈涵手中折扇阖了又开,只平平瞧她一眼,

      “那泓儿是怎么闹起来的?”

      苏氏愣住了,手上的玫瑰念珠一顿,连着丝线尽断,滴溜溜的小珠子落了一裙摆····来前儿敢打腹稿,自然是做好了应对的法子,可想穿了算透了,

      竟没料到沈涵突然牵起旧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不敢就此承认,咬着牙道,

      “祠堂的事,是泓哥儿自己想不开,与我何干呢”·····“她几乎有些哽咽了,“我在老爷眼里,难道就是这么个人儿?”

      沈涵迟疑片刻,

      “你不是么?

      这话便是伤了夫妻情分了,苏氏不由微微颤抖起来,目光痴痴,好似顶梁骨走了真魂,好一阵儿才勉强找回些神智,结结巴巴道

      “这,怎么····老爷。”

      她有心想辩解,沈涵却不肯继续听了,

      “许多事情我不追究,是给你面子,你得收着,”他冷冷道,“那药堂子的事儿我自有计较,你便管好后院便罢了,省得忧心过头,回头再坐了病。”

      这话说的时候,沈涵面沉如水,正站在门口打开了房门,于是外头几十双眼睛便莹莹烁烁窥视而来,里头猜也能猜得藏着数不尽的嘀咕。

      这一遭过去,怕是整个沈府都晓得她被老爷斥责,狠狠落了面子了。

      苏氏咳了声,顿时只觉两眼发黑,晃了晃身子便往后头栽去,绯云绯霞两个丫鬟吓坏了,忙连滚带爬奔进去搀起主母,

      “太太!太太!这是怎么了?”苏氏猝然站起来,身上的珠子滴滴答答滚落一地,瞧着一片狼藉,可她哪里顾得,略怔了会儿,忽然费力从手腕上拔下一只金镯子“当啷”扔在地上,厉声道,

      “去查清楚,今儿那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都说此消彼长,两房相斗里,正房这里凄风惨雨,西跨院里头应当是喜气盈盈的得势才是。

      可男主人不在的侧房里头,丫鬟婆子们也是紧张的聚在廊下,小心翼翼,不敢出大气的朝房里张望着,

      她们那位出身微薄,待人却没什么脾气的二太太方才回转去瞧病了的女儿,谁知这一进,便不许任何丫头再靠近了,大丫头秋芳被赶出来看着门,

      不多时,连着服侍真姐儿的银儿也被撵出来跪在院子里头,看来泥人也有火气了。

      银儿此刻心头揣揣,当真是欲哭无泪,她随比旁人都机灵些,可到底也是半大的孩子,偷偷撺掇主人弄鬼儿便罢了,偏正得意一回头便见自家菩萨似得二太太就站在身后,当真是吓得几乎厥过去。

      好在两主子也没空管她,堂屋里头妙真已经爬了起来,小小的身板站在床边,重复道,

      “娘,你别怪银儿,确实是我的主意。”

      薛玉娘冷冷一笑,她自然不怪那小丫头,真姐儿从小就有主意,谁能撺掇的了她?

      叫她心寒的是前几日这丫头讨药堂不成,却能不声不响熬到今日自己给自己下药,当真是果决的叫人害怕”

      她想起这丫头方才满身冷汗的样子也有些凄然,

      “你生下来的时候不顺,襁褓里便是药汁混着乳汁吃长大的,后来一路颠簸,随我受了多少苦楚,辛辛苦苦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便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凡有不允,竟用这种方式逼迫我就范?为了一个药堂子·····?”薛玉娘只觉荒谬,“阿真,你到底是随了谁?”

      妙真见薛氏反应这么大,心头原也有些后悔在身上,想要弥补几句,话到嘴边,竟是盯着薛玉娘的话口吐怨言。

      “那不只是个药堂子,是我的家。”

      “这里也是你的家!”

      妙真便不说话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一旁的药碗尚有残液,一滴滴滴在地板上,

      两人话赶着话,一句一句,越来越重,薛氏见女儿面色清白,心头到底有些软下来,只觉自己说的太狠了,便决心换下来哄上几句。

      谁知六岁的真姐儿面色平静,

      “不是的。”

      她一字一顿道,

      “我家原先在一个有梅花树的院子里头,后来你说要上京去寻父亲,去寻我们真正的家,于是我们去了,却被人从有父亲的房子里头赶了出来,睡在荒郊野岭,不认识的地方。”

      那是多少年的事情了,一朝大梦几十年,心头分明有数不尽更重要的事情,可临了临了,说出来的,却是自己以为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前程旧事。

      都说孩童不记事,可孩童也记得被人推挤着从温暖的厢房里头赶出来;高门大户里头不知是谁将包袱扔在了地上,随即关上红柱大门;

      一路颠簸流离也记得荒野里凉的叫人打颤的风,阴沉的刮骨头的雪。

      更记得分明回了老家,原来住的地方却进不去了,因此只能缩在大车店中被母亲抱着呆呆的瞧着头顶一滴一滴落下的脏水。

      “药堂才是我的家。”她说,吐出这几个字,才晓得万般谋算里头藏着的,竟是这些不甘——堆砌杂乱,满屋药气儿的昏暗矮房哪里是什么的住人的好地方呢?

      可木窗户挡不住穿堂的野风,母亲会拿破烂的板子将纸窗盖住,雨落的大了便要积水,于是母女两个带着工人用石头将地垫高,那是她的家呀。

      “没人再赶我出去。”这七个字里头浸出滴滴泪来,薛玉娘听了早被触动情场,扑上前去将女儿搂在怀里,

      “傻丫头,谁会赶你出去?”

      “可我害怕。”妙真定定的看着母亲,“我在院子里头追迷藏,也能听到有人说我是拖油瓶儿,是野种,我晓得是什么意思。万一她们又要赶我走,我就回到药堂子里去。”

      这话,到底叫人无话可说,因此,薛氏服软了,她沉默的摸了摸女儿的头,随即抬起药碗走了出去,银儿还跪在门口面色惊恐,她却看也不看,只冷声吩咐道,

      “去把院子里的丫头们都叫过来,我倒要瞧瞧是谁嚼的舌头!”

      薛玉娘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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