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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护国烽火 “袁世凯… ...

  •   第八章护国烽火

      民国四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冷。才进腊月,滇西的群山就早早白了头,朔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云波镇歪歪斜斜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噗噗作响。天气冷,人心更冷。一种比往年更深重、更黏稠的惶惑,像这无处不在的寒气,浸透了镇子的每个角落。

      茶馆里,火塘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人们脸上的阴霾。压低嗓门的交谈,不再是关于收成、生意或家长里短,而是几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字眼:

      “袁世凯……要当皇帝了。”

      “听说龙都督在昆明,拍了桌子……”

      “兵……省城在调兵!往四川开!”

      “真要打起来?这民国才几天安生日子……”

      “不打?难道真给那袁大头磕头称臣?那我们云南‘重九’的血,白流了?”

      “打起来,遭殃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各种消息、猜测、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镇子里蔓延。连“瑞丰昌”那扇每日勉强开着的门板后面,气氛也凝重得化不开。生意几乎完全停顿了,偶有上门的,也是匆匆买点必需品,眼神躲闪,话都不愿多说。

      苏映荷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早已光可鉴人的台面。她的目光却落在门外萧瑟的街道上,眉头微蹙。秦朗养伤离开后,又有两拨类似的人悄悄来过,传递消息,或者短暂歇脚。他们带来的讯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惊。袁氏窃国,帝制复辟的闹剧,并非遥远京城的传闻,而是真切切地,要将战火再次引向这片刚喘了口气的土地。

      她不懂那么多政治,但她明白一件事:如果让袁世凯那样的人得了天下,罗把总之流只会更加猖獗,像周世安那样不愿屈从的人,只会死得更多、更惨。这“共和”的招牌,哪怕再破烂,似乎也比那明晃晃的“皇权”底下,藏着稍多一丝讲理的可能。

      柜台上摊开着一本账册,最新的几页,记的不再是茶叶布匹的出入,而是一些零散的、奇怪的条目:“资助南来学子路费”、“购伤药三匣”、“支取现洋五十,用途‘特别’”。账房老葛头起初战战兢兢,不敢下笔,苏映荷只平静地说:“记上。从我私账走。” 老葛头便不再多问,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后院里,陈山正和杨马头一起,检查几匹骡马的蹄铁和鞍具。天气太冷,牲口也显得无精打采。

      “妈的,这世道,就没个消停!”杨马头啐了一口,用力紧了紧马肚带,“刚赶走一个皇帝,又冒出来一个。打来打去,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跑腿卖命的。”

      陈山没接话,只是仔细检查着马蹄,将一块有些松动的蹄铁重新钉牢。他的动作稳而有力,眼神专注,仿佛手上是天下最要紧的事。杨马头的话,他听进去了。这世道确实没消停过。以前是官府欺压,土匪劫掠,现在是“革命”了,名头变了,可罗把总那样的豺狼还在,洋人的欺压还在,如今又要加上兄弟阋墙的兵祸。

      但他想起那夜苏映荷的问话,想起秦朗那些年轻人眼中灼热的光,想起周世安至死挺直的脊梁……隐隐觉得,这次或许有些不同。龙济光、唐继尧他们怎么想,他不知道,但那些愿意为“共和”二字流血拼命、前赴后继的年轻人,他们的血,总不该是白流的。

      “马头,”陈山钉好最后一块蹄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要是真打起来,咱们的马帮……还跑不跑?”

      杨马头瞪了他一眼:“不跑?不跑喝西北风?这一大家子人,牲口,张嘴等着呢!只要给钱,只要路没被兵卡死,天王老子的货也照跑不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也得看东家怎么说。如今是夫人当家,她……好像心思不一般。”

      两人正说着,前头传来苏映荷的声音:“陈山,杨马头,你们来一下。”

      两人走进前堂。苏映荷已经合上了账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亮一些。

      “刚得到信儿,”她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省城护国军已经誓师,不日就要开拔。往四川、贵州的官道,马上就要变成兵道了。”

      杨马头倒吸一口凉气:“这……夫人,那咱们的货……”

      “货要送,但不是原来的送法。”苏映荷打断他,“镇上的厘金局,还有罗把总的人,这会儿估计也乱着套,顾不上细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把仓库里那些积压的、值点钱的陈货,特别是盐巴、布匹、还有前些年囤下的那些药材,尽快出手。不走大路,走老马道,往东,往北,避开大军主力的路线,散给沿途缺货的寨子、小镇,价钱低点没关系,要快,要现钱,或者换粮食、换牲口。”

      杨马头眼睛一亮,这是行家的判断!乱世之中,物资为王,尤其是盐和布,硬通货。趁着秩序未定、人心惶惶,赶紧变现或换成更保值的物资,确是上策。“夫人高明!我这就去挑人手,备牲口!”

      “不急。”苏映荷看向陈山,“还有一件事。护国军兴义举,粮草军需必然吃紧。省里号召各界‘毁家纾难’,支援前线。我们‘瑞丰昌’……也得出份力。”

      杨马头愣住了。陈山也抬起眼。

      “我盘算过了,”苏映荷继续道,语气像是在说一笔最平常的生意,“库里还有一批去年收的、没来得及处理的桐油,约莫二十桶,是极好的防水、引火之物,军中应该用得上。另外,账上还能挤出一些现钱,凑个整数,一并捐了。”

      杨马头忍不住道:“夫人!这……这可是咱们最后一点压箱底的本钱了!捐出去?这兵荒马乱的,万一……万一护国军打输了,咱们不是血本无归?再说,捐给谁?怎么捐?这路上……”

      “正因为兵荒马乱,才更要捐。”苏映荷的声音陡然转冷,“罗把总为什么敢横行乡里?洋人为什么敢颐指气使?还不是因为咱们自己人心不齐,力不往一处使!护国军打的是复辟的皇帝,保的是‘共和’的牌子。这牌子倒了,你以为罗把总之流会放过我们?洋人会给我们好脸色?到时候,别说这点本钱,恐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她顿了顿,看着杨马头:“马头,你跟了周家这么多年,老爷在世时,可曾亏待过手下的弟兄?如今老爷不在了,我苏映荷一个寡妇,还能勉强撑在这里,靠的是什么?是大家还念着周家一点好,是咱们‘瑞丰昌’三个字在云波镇、在滇西马帮里,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一点‘信义’!”

      杨马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黑瘦的脸上神情变幻。

      “这钱,这货,不白捐。”苏映荷语气缓和了些,“一是买条后路,万一将来护国军成了事,咱们‘瑞丰昌’不至于被当成‘附逆’或‘奸商’;二是……我信那些敢为这个国去拼命的人,比信那些只知盘剥勒索的豺狼,要多一点。”她看向陈山,“陈山,你跟着杨马头,押运这批桐油和捐款,亲自送到指定的接收点。别人去,我不放心。”

      陈山没有丝毫犹豫,点头:“是。”

      杨马头叹了口气,终于也重重一点头:“成!夫人既然定了主意,我老杨没二话!这条命,早就是周家的,现在是夫人的!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就明天一早。”苏映荷道,“路线,你们自己定,怎么安全怎么走。我只要求一点,东西,必须亲手交到护国军的人手里,拿到收据。”

      第二天拂晓,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一支小小的马帮,驮着沉重的桐油桶和几个装满银元的结实木箱,悄无声息地驶出“瑞丰昌”后院,消失在云波镇尚未醒来的晨雾里。陈山和杨马头都换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裤,脸上抹了锅灰,带着四个最精干也最嘴严的老伙计。

      他们没有走往东去昆明的大官道,而是折向北,钻进了一条废弃多年的茶马古道支线。山路崎岖,冰霜未化,骡马走得很慢,不时打着滑。一行人沉默着,只有马蹄铁叩击石头的清脆声响,和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寂的山谷。

      走了两天,人困马乏。第三天午后,终于接近了约定交接的一个叫“三江口”的小镇。还没看见镇子轮廓,先听到了声音——不是市集的嘈杂,而是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是无数闷雷滚过大地。

      是炮声。虽然隔得很远,但那种震颤,却清晰地顺着地面传来,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杨马头勒住马,侧耳倾听片刻,啐道:“他娘的,真打起来了!听动静,不远!”

      陈山握紧了手里的缰绳,目光投向炮声传来的东北方向。那里,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他仿佛能看到硝烟,听到呐喊,嗅到血腥。行伍的记忆被唤醒,不是豪情,而是一种冰冷的、对战争本质的认知:那是绞肉机,吞噬生命和一切秩序的地方。

      “绕开!往西,再折过去!”杨马头当机立断,更改了路线。他们像受惊的兔子,远远避开那死亡的交响。

      又走了大半日,天色将晚,才终于看到“三江口”镇外设立的、简陋的护国军兵站。几顶破旧的帐篷,一些穿着杂乱军服、面有饥色的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物资。空气中弥漫着伤员的呻吟声、汗臭味和一种紧绷的焦灼。

      交接并不顺利。兵站的负责人是个胡子拉碴的连长,一脸疲惫和怀疑,反复盘问他们的身份、货物来源,甚至怀疑他们是奸细或来刺探军情的。杨马头赔着笑脸,拿出苏映荷事先准备好的、盖着模糊不清的某商会印章的“捐赠书”和商号路引,又偷偷塞了点碎银子,那连长脸色才稍霁。

      “桐油?倒是好东西。”连长掀开油布,检查了桐油桶,又掂了掂装银元的箱子,挥挥手,“收下吧。给你们开个收条。”他叫来一个文书,草草写了一张收据,盖了个模糊的红戳,递给杨马头。

      任务完成,本该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但就在他们装好收据,准备牵马走人时,兵站外忽然一阵骚动,一队满身泥泞、血迹斑斑的士兵,用简陋担架抬着几个重伤员,踉跄着冲了进来。

      “医官!医官在哪?快救人!”嘶哑的呼喊带着哭腔。

      兵站里顿时乱成一团。所谓的“医官”只是个略懂包扎的土郎中,药品更是奇缺。看着那些伤员惨白的脸、血肉模糊的伤口,听着他们痛苦的呻吟,陈山停住了脚步。

      杨马头拉了他一把:“快走!别惹事!”

      陈山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伤员身上,那孩子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土郎中手忙脚乱,却无从下手,急得满头大汗。那孩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喊“娘”。

      陈山想起了周世安,想起了碉楼里的血。他猛地转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从鞍袋里拿出一个苏映荷让他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小布包。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是上次秦朗用剩下的,苏映荷又特意配制添补的。

      他走过去,推开手足无措的土郎中,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周围,洒上厚厚的药粉,用纱布紧紧压迫包扎。他的手法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地急救的冷静。

      那连长惊讶地看着他:“你……当过兵?”

      陈山头也不抬:“以前混过。”手下不停,又去处理另一个伤员的断腿。

      药粉和纱布很快用完了,但至少止住了最危险的大出血。陈山站起身,对那连长道:“他们的伤,这里治不了,得尽快往后送。”

      连长苦笑:“往后送?哪有车?哪有人?前头打得紧,能撤下来的都是命大的……”他抹了把脸,看着陈山,“兄弟,谢了。你们……快走吧,这里不安全,听说北军的前哨已经摸过来了。”

      陈山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马队。杨马头和其他伙计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他们连夜离开三江口,不敢停留,在漆黑的山路上又走了大半夜,直到确信远离了交战区域,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下。点起一小堆篝火,烤着冻硬的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沉闷。

      陈山靠着一块石头,望着跳跃的火苗。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个腹部中弹的年轻士兵的脸,还有兵站里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却带着一种奇异光亮的护国军士兵。他们和他当年所在的、暮气沉沉、只知欺压百姓的绿营兵,似乎真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但那种感觉,很强烈。

      “陈兄弟,”杨马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白天……那手法,以前在行伍里,干过医护?”

      陈山摇摇头:“不是医护。走镖的,刀头舔血,自己受伤,看别人受伤,多了,就胡乱会了点。”

      杨马头叹了口气:“今天……多谢你了。不然,我心里也过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以前总觉着,当兵的没几个好东西。今天看那些娃娃兵……哎,造孽啊。都是为了口饭吃,为了个不知道是啥的‘共和’,把命搭上。”

      陈山沉默着,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爆起。

      “马头,”他忽然问,“你说,要是这护国军……真赢了,这世道,能变好吗?”

      杨马头被问住了,愣了半天,才苦笑道:“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要是袁皇帝坐稳了龙庭,罗把总那帮孙子,肯定更嘚瑟。换这帮当兵的坐天下……谁知道呢?总归……比明晃晃的皇帝,听着顺耳点吧?”

      陈山不再问了。他拿出怀里那张油渍麻花、印章模糊的收据,就着火光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收到瑞丰昌商号捐赠桐油二十桶、银洋若干,支援护国义举”。就这么一张纸,换走了商号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钱货。

      值吗?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离开前,苏映荷把布包交给他时说的话:“尽力而为。东西送到,就是心意。世道再难,人心不能凉了。”

      或许,夫人要送出去的,不只是桐油和银元,还有一份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对“更好世道”的微弱期待。

      火光映着他沉默的脸。远处,隐隐又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分不清是炮声,还是真正的春雷。

      这一夜,格外漫长。

      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艰难。沿途所见,尽是兵荒马乱的景象: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面如土色;溃散的散兵游勇,三五成群,眼神凶悍;被劫掠过的村庄,冒着残烟,一片死寂。他们小心再小心,绕了极大的远路,躲开所有可能的是非,终于在半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狼狈不堪地回到了云波镇。

      “瑞丰昌”的后门打开,苏映荷亲自等在那里。看到人和牲口虽然疲惫,但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待到陈山将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却完好无损的收据交到她手上时,她紧紧攥住,指尖微微发白,看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收进怀里。

      “回来就好。”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陈山和杨马头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先去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张妈,把姜汤端上来。”

      热水澡,热姜汤,干净暖和的被褥……这些寻常的温暖,此刻却让奔波了半个多月、见惯了寒冷与残酷的男人们,鼻尖有些发酸。他们终于从那个炮声隆隆、生死一线的世界,暂时回到了这个虽然风雨飘摇、却还有一口热汤、一份惦念的“家”。

      陈山躺在久违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一时难以入睡。眼前交错着荒山古道的冷月、兵站伤员的血污、苏映荷接过收据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押送出去的,不仅仅是货物和银钱。他亲眼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战争的残酷。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没有炮火,只有一片模糊的光亮,光里有很多人的影子,有周世安,有那些年轻的护国军士兵,有苏映荷,还有他自己。他们似乎都在走着,走向同一个方向。路很长,很黑,但前方,依稀有点点星火。

      醒来时,天还没亮。风雪已停,万籁俱寂。他侧耳倾听,隔壁苏映荷的房里,传来极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没有睡。

      陈山翻了个身,闭上眼。心中那点自周世安死后就一直燃烧着的、为报恩而活的火焰,似乎悄悄变了些颜色,添了些别的柴薪。

      路还长。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守护的这个人,要去的方向,似乎比仅仅守住一个商号、一份家业,要远那么一点,也亮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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