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三章 新的起点 才进三月, ...

  •   第二十三章新的起点

      一九五零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慷慨些。才进三月,昆明的阳光就带上了融融的暖意,风也变得柔和,拂过街道两旁新抽芽的梧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絮语。城里到处都在修修补补,清理战争留下的痕迹,脚手架和运料车的声响与市井的喧嚣混在一起,竟不觉得吵闹,反而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向上的劲儿。街上行人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许多,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对未来有所期盼的亮堂神色。虽然物质依旧匮乏,配给的粮票油票要精打细算,但空气里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惶然和肃杀,是真真切切地消散了。

      城西莲花池附近一条僻静整洁的小巷里,有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旧式的青砖,爬着些刚刚返绿的常春藤,两扇黑漆木门总是虚掩着,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边挂了块不起眼的、写着“甲七号”的蓝底白字搪瓷门牌。院内不大,却拾掇得井井有条。靠南是三间正房,青瓦白墙,窗明几净;东厢是厨房和杂物间;西边墙根下种着一棵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枝干虬结,此刻正爆着星星点点的嫩红新芽;树下摆着两张旧藤椅,一张矮几。

      这便是苏映荷和陈山在昆明解放后,组织上照顾他们身体和贡献,分配的一处居所。比起战争年代那些岩洞、窝棚、随时准备撤离的隐蔽点,这里简直是天堂。院子闹中取静,离苏映荷现在工作的军管会下属经济部门不远,也方便陈山偶尔去附近的干部训练班讲讲课。

      此刻,午后两点多的光景。阳光斜斜地穿过石榴树稀疏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陈山坐在一张藤椅里,腿上盖着条半旧的灰色薄毯,手里拿着那块黄铜外壳磨得发亮、早已不走字的旧怀表,和一块柔软的细绒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的动作很专注,目光落在表壳上那几道深刻的划痕上,眼神悠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看到了硝烟弥漫的山林、昆明城漆黑的巷陌、以及无数次生死一线的瞬间。

      他的背依然有些佝偻,左腿的残疾让他无法久站或远行,但比起前两年在边区时那种被伤痛和恶劣环境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样子,气色已经好了太多。脸上依旧沟壑纵横,是岁月和风霜抹不去的印记,但眉宇间那股常年紧绷的、属于战士的凌厉,已经柔和了许多,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隔壁正房里,隐约传来算盘珠子清脆而规律的碰撞声,噼里啪啦,不急不缓,像夏日骤雨敲打在瓦檐上。那是苏映荷在屋里核对街道刚送来的、关于附近几家小作坊和手工业者恢复生产情况的统计报表。她如今在军管会负责经济恢复方面的一些具体工作,接触最多的就是柴米油盐、生产数字、物资调配这些最实际也最繁琐的事务。人老了,眼睛有些花,看小字费劲,可那只拨起算盘的手,却还是那么稳当有力,声音干净利落,一如四十年前在云波镇“瑞丰昌”的账房里,也像后来在“益华贸易行”和边区后勤点那些不眠的夜晚。

      陈山停下擦拭的动作,侧耳听了会儿那熟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算盘声。嘴角那几道刀刻般的皱纹,微微松动了一下,仿佛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抬起头,望了望隔壁的窗户。窗帘是普通的蓝布,洗得发白,此刻拉着,遮住了里面的情形,只有那稳定绵密的算盘声,持续不断地流淌出来,在这宁静的小院里,织成一张令人心安的网。

      院门外的小巷里,有孩童跑过的笑闹声,夹杂着几句清脆的昆明方言:“快点!去广场看扭秧歌!”更远处,似乎有广播喇叭在播放着什么歌曲,听不真切调子,只觉得那声音是昂扬的、敞亮的,和记忆里许多声音——不管是云波镇集市上的叫卖,还是边区集会的口号,抑或是昆明城里压抑的警报——都不一样。

      这新的声音,属于新的时代,新的天地。

      陈山把怀表合拢,握在掌心。铜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微热。他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历经劫波后的疲惫,更有尘埃落定后的安宁。

      四十年了。

      从光绪末年到如今,换了人间,改了日月。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事起了又灭。他这条命,像山涧里一块顽石,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磕磕碰碰,起起落落,从瘴气林边的濒死之人,到“瑞丰昌”的沉默护卫,再到边区山林的战士,昆明城里的暗桩……竟也冲过了无数急流险滩,搁浅在了这片意想不到的、开阔平静的水域。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年秋天,老林子里,一双沾满泥点的、女子的绣鞋,停在了他眼前。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停,就是一辈子。不是夫妻,胜似亲人;不是同根,却是同志。这其中的滋味,就像他早年喝惯了的、后来又久违了的滇西烤茶,初入口总是烈的、苦的,涩得人皱眉,可慢慢咂摸下去,那点回甘才从舌根深处一丝丝渗出来,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心里去,久久不散,绵长醇厚。

      隔壁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过了一会儿,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苏映荷走了出来。她也换了春装,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列宁装,外面套了件同样半旧的深灰色毛线开衫,头发依旧在脑后挽成髻,一丝不苟,只是银丝比去年又多了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报告纸,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走到院子里,被阳光晃了一下,才抬起头。

      看到坐在石榴树下的陈山,她顿了顿,拿着报告纸走过来,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吵到你了?”她问,声音有些哑,是常年劳累和早年伤病留下的痕迹。

      陈山摇摇头:“没有。算盘声……挺好听。” 他说的是实话。在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这声音曾是他的定心丸。

      苏映荷把报告纸放在矮几上,揉了揉眉心:“街道报上来的数据,几家做小五金和织土布的,恢复得还行,就是原料跟不上,特别是棉花和生铁。上面拨下来的指标有限,得统筹分配。” 她说着,习惯性地从开衫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在上面记了点什么。

      陈山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经济上的事,他不懂细节,但他懂苏映荷的认真和那份希望把事情做好的心。这些年,她似乎又找回了某种与生俱来的、属于“掌柜”的精明和韧劲,只是如今这精明和韧劲,不是为了“瑞丰昌”一家的盈亏,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上更多人的生计和希望。

      “你呢?”苏映荷记完,收起本子,看向他,“今天腿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老样子,阴天厉害点,今天还好。”陈山活动了一下左腿,语气平淡。

      “训练班那边……还去吗?”苏映荷又问。她知道陈山偶尔会被请去给一些年轻干部和转业军人讲讲“群众工作与安全保卫”的经验,虽然每次来回对他都是负担,但他从不推辞。

      “下礼拜有一次课。”陈山说,“讲不了大道理,就是些老经验,说说当年在山里、在城里,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防备敌人捣乱。年轻人爱听故事。”

      苏映荷点点头:“讲讲故事也好。有些事,光看文件体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山握着的怀表上,眼神柔和了些,“又在擦它?”

      “嗯。”陈山将怀表递过去。

      苏映荷接过,冰凉的铜壳在她温热的手心里。她也用手指,轻轻抚过表壳上那些深刻的划痕。每一道痕迹,似乎都能对应上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这表跟了他们快三十年,早已不是计时工具,而成了一种信物,一种见证。

      “该修修了。”苏映荷说,“找个钟表匠,把里面拾掇一下,让它再走起来。”

      陈山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就这样挺好。走不走,时间都在那儿。”

      苏映荷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有些东西,定格在过去的某一刻,或许比重新转动更有意义。她没有坚持,将怀表递还给他。

      两人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微风拂过,带来隔壁人家炖煮食物的隐约香气,还有更远处工地施工的夯土声。一切都充满了生活实实在在的质感,安宁,甚至有些琐碎。这与他们大半生所经历的颠沛、惊险、宏大的叙事,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有时候想想,”苏映荷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陈山说,“像做梦一样。那么多年,提着脑袋过日子,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居然能这样坐着,晒太阳,操心棉花和生铁。”

      陈山望着在阳光下舒展新芽的石榴树枝,缓缓道:“以前在山里,听老猎户说,最凶的豹子,扑杀猎物的时候惊天动地,可回到窝里,舔舐伤口、照看幼崽的时候,最安静。”

      苏映荷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啊,惊天动地的斗争,或许正是为了换来这看似寻常的、安静的“舔舐伤口”和“照看幼崽”的时光。而这安宁的时光本身,就是斗争最珍贵的成果。

      “对了,”苏映荷想起什么,“前几天,市里开会,讨论恢复地方特产生产,提到滇红茶。我……写了点东西。”她有些迟疑,从报告纸下面抽出一份用钢笔工工整整誊写的手稿,递给陈山。

      陈山接过来。标题是《关于利用现有基础、逐步恢复与改进滇西茶区生产的几点初步想法》。字迹清瘦有力,条理清晰,从茶农组织、初制所修复、技术改良到销售渠道,都提出了具体而平实的建议。署名是“苏映荷”。

      他慢慢翻看着,虽然对茶叶生产的具体技术不甚了了,但他能看出其中浸透的心血和对那片土地的熟悉与关切。这是她的老本行,也是她的根。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思考的,依然是如何让那片山水和那里的人们,过得更好。

      “写得很好。”他合上手稿,递回去,由衷地说。

      苏映荷接过手稿,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瞎琢磨的。以前在‘瑞丰昌’,跟茶叶打了一辈子交道,总有点念想。现在新国家了,或许……那些老经验,还能有点用。”

      “肯定有用。”陈山肯定地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苏映荷说起街道里正在组织扫盲班,问陈山有没有兴趣去教教老人们认字(她显然知道陈山虽然话少,但早年走南闯北,常用字都认得);陈山则说院子角落那块地可以翻一翻,种点小葱辣椒。话语寻常,却透着一种平淡日子的鲜活气息。

      夕阳渐渐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余晖给青砖白墙和石榴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

      苏映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不早了,我去把饭热上。晚上喝粥,配点酱菜,行吗?”

      “行。”陈山也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

      苏映荷拿着报告纸和手稿回了屋。很快,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米粥的香气。

      陈山没有立刻进屋。他拄着拐杖,站在石榴树下,望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霞光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金红,瑰丽无比。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灯火开始次第亮起,温暖而安宁。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滇西的深山破祠里,苏映荷也曾问过他,跟着她这些年,后悔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周掌柜让我守的‘脊梁’,您带着它,走得更远。值。”

      如今,路似乎走到了一个新的、平坦的开端。脊梁依然挺直,而他们,终于可以在这片用无数脊梁撑起的新天地里,稍微歇一歇脚,喘一口气,晒一晒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的夕阳了。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那块沉默的怀表,然后仔细地把它放回床头那个褪了色的桃木小盒里。盒子里,还有一两样别的旧物,都带着岁月深深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新的时代,确实来了。带着喧闹,带着生机,带着无数像他们一样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们,用血汗和信念浇筑出的、坚实的希望。

      而他们的故事,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为平静、却同样深沉的方式,在这片崭新的天空下,继续书写。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但夕阳之后,必是更加值得期待的、崭新的黎明。而他们,有幸成为这黎明最初的见证者和建设者中的一员。这便足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