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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隔壁屋里, ...

  •   引子

      许多年后,当陈山在昆明那座向阳小院里,就着午后稀薄的阳光,慢慢擦拭一枚旧怀表时,他总会想起滇西那座瘴气弥漫的老林子。

      表壳是黄铜的,磨得发了亮,边缘处有几道深刻的划痕,摸上去粗粝硌手。表针早就不走了,永恒地停在某个无从考证的时刻。但他还是擦,用一块柔软的细绒布,一下,又一下,动作迟缓而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阳光穿过院里的石榴树枝,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噼啪,噼啪,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安稳节奏。那是苏映荷在核对街道发来的粮油账目。人老了,眼睛花了,可她那只拔起算盘的手,还是那么稳当,声音还是那么干净利落,一如四十年前在云波镇“瑞丰昌”的账房里。

      陈山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那几道刀刻般的皱纹,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外面巷子里有孩童跑过的笑闹声,夹杂着几句清脆的昆明方言。更远处,似乎有广播喇叭在播放着什么歌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调子是昂扬的、敞亮的,和记忆里许多声音都不一样。

      他把怀表合拢,握在掌心。铜壳被体温焐得微热。

      四十年了。

      从光绪年间到如今,换了天地,改了日月。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事起了又灭。他这条命,像山涧里一块顽石,被洪流裹挟着,磕磕碰碰,起起落落,竟也冲到了这片意想不到的、开阔平静的水域。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那年秋天,瘴气林边,一个陌生女子停下马蹄时,脚下沾满泥泞的绣鞋。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停,就是一辈子。

      不是夫妻,胜似亲人;不是同根,却是同志。这其中的滋味,就像他喝惯了的滇西烤茶,初入口是烈的、苦的,涩得人皱眉,可慢慢咂摸下去,那点回甘才从舌根深处渗出来,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暖到心里去,久久不散。

      他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不便,那是早年落下的旧伤。走到窗边,能看到隔壁窗子里,苏映荷伏案的侧影,头发已然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她偶尔会抬头,揉一揉眉心,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山知道,她或许也在回想。回想云波镇的青石板路,回想“瑞丰昌”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回想丈夫周世安温厚的面容,回想那些暗夜里疾走的马蹄声、密林中短暂的休憩、烽火连天时相护的背影……还有,那座改变了一切的老林子。

      他们的路,是从那里开始的。一条由偶然的善念生发,被时代的巨浪推动,用信念与血肉一点点铺就的路。路上有恩,有义,有信任,有误解,有牺牲,有新生,唯独没有的,是世人常以为该有的那种男女情爱。

      可谁说相伴,就一定需要那种情爱呢?

      青山并肩,风雨同舟。这就够了。

      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苏映荷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忽然朝窗外看来,正对上陈山的目光。两人隔着小小的院落,静静对视了片刻。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确认彼此都还在这里,在这片崭新的天空下。

      陈山转过身,把那只旧怀表,仔细地放回床头那个褪了色的桃木小盒里。盒子里,还有一两样别的旧物,都带着岁月深深的痕迹。

      窗外,昆明蓝得透明的天空下,一群鸽子呼啸着掠过,哨音清亮,拖出长长的余韵。

      新的时代,确实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得从头讲起。

      从头讲起——那得回到清朝宣统元年,滇西的深秋,回到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瘴气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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