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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前尘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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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楼的蛊毒不愧被称作天下第一毒,毒瘾发作之后,七窍流血,经脉寸断,景郁欢意识涣散,本以为会立即死去,却没想到神识悠悠荡荡,竟然飘到了尘世之外。
这里的一切光怪陆离——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通明。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之境吗?
仙人们穿着奇怪的服饰,男子不蓄长发,女子也留着清薄的短发。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神识,穿过墙壁,飘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一男一女正坐在长桌对面交谈。女子开口说道:“老师,您的新作我拜读完了,故事框架和文笔都很好,只是有一事不明。既然主角陈天歌的真实身份是魔教教主阎罗面的亲子,那莲花灯夜被掳走的景家后人又是谁?在故事的最后,陈天歌可是掏出了信物,与景家的老太君相认了啊!”
女子话语中的“莲花灯夜”、“景家后人”瞬间引起了景郁欢的注意。
他记得陈天歌——那个总爱凑在陆宛平身边的少年郎,江湖人称玉面书生,又名玉面生,与自己同岁。仗着一副丰神俊朗的皮囊,会说几句哄小姑娘开心的甜言蜜语,便经常混迹于各色女子之间。软弱至极,无赖至极!
偏偏他的师姐识人不明,竟对这无赖多有包容。每每陈天歌惹出祸端,总是一脸无奈地替他善后。景郁欢恨透了此人,上辈子没少在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只是碍于陆宛平在场,不曾直接露面罢了!
这时,那男子答道:“我以为我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血衣楼楼主景郁欢,就是真正的景家后人!”
他解释说:“当年阎罗面与梁王合谋,设计掳走了他,致使景家衰落。他们从他身上拿到了信物,将其安在阎罗面的亲子陈天歌身上,为他伪造了身份。正是凭着这重身份——景家祖上景荣乃开国大将,朝中武将多多少少受过景家恩惠,边关镇守的龙九道也是其中之一——看在景家后人的份上,龙九道庇护陈天歌在边关长到十八岁,并将毕生武艺绝学倾囊相授。新皇登基后,陈天歌才在阎罗面的安排下游历天下,自此扬名。”
“什么?”女子惊呼,“血衣楼主景郁欢竟然是景家后人?景家满门忠烈,怎会出这种不肖子孙?更何况他后来还行刺天子,景家可是世代忠于皇室啊!”
女子的惊讶让男子很是得意,他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因为他野心勃勃,生性偏执!在奸人的蛊惑下,很快就将父亲身死和家族落败都算在了先帝头上,于是发誓复仇。为此他不惜加入血衣楼,拜李纨中为师,修炼邪功,这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男子说到兴奋处,他眉飞色舞,甚至有些手舞足蹈:“这个角色还有一段过往。景郁欢不仅是李纨中的弟子,也曾是陆宛平的小师弟。他在莲花灯夜被拐走后,流落到江南,恰巧被路过的陆宛平买下,带回了天师门,这才有了后面的纠葛。”
他显然对自己设计的剧情更是自得,继续说道:“景郁欢行刺天子发生在前,陈天歌与陆宛平的比试在后。受到景郁欢的牵连,陆宛平在‘南陆北陈’的对决中心绪不稳,一招之差输给了男主陈天歌,自此归隐山林,不再露面。而陈天歌因为与好友反目,心怀愧疚,在巅峰之战后也带着白侠女一起隐退,承袭景家的爵位,当个富贵闲散人,不再过问江湖事。”
女子露出八卦的神情:“陈天歌最终娶了白侠女白汐吗?那如意算盘周巧容又嫁给了谁呢?”
男子笑了笑:“在我的设定中,他最后娶了白汐。周巧容继承父业,独立掌管周家商铺,用一生怀念陈天歌。”
女子松了口气:“还好您没写出来,最后留了个开放式结局。这种一龙双凤的剧情,读者肯定会吵翻天的……”
后续的对话不再与自己相关。景郁欢旁听着,意识越来越远。
旁听这两人的一来一往,他才知道,自己竟是一本书中的人物。书的主角是陈天歌,而他,不过是个炮灰反派!听信奸人谗言,不仅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还牵连陆宛平输了最后一战,硬是止步于武道魁首之位。反倒让陈天歌捡了个便宜:不仅靠着景家后人的身份得到龙九道的倾囊相授,更在后来新帝为景家平反时,借着自己的假身份继承了景家的爵位。
荣华富贵,娇妻在怀,名利双收,好不自在!
知晓了真相,景郁欢只想仰天大笑——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复仇无果,笑自己一生被命运玩弄。生得潦草,死得糊涂!到头来一番苦心经营,却尽数做了他人嫁衣!
但他生来桀骜,不认为自己有错。若说唯一对不住的,便只有陆宛平。如有来生,景郁欢愿意守在师姐身边,好好习武,听她教导,为她分忧解难——以报这份恩情!
或许是痛极生悟,又或许是命运也悲叹他的荒唐。
再一睁眼,入目是斑驳的石壁,昏黄的油灯在铁架上摇曳,将暗室照得明灭不定。书架上堆着各个宗门的资料,按时间和门派整齐排列,地上隐约可见暗褐色的渍痕,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熟悉的场景让景郁欢瞬间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他竟回到了五年前,刚当上血衣楼主的时间点。此时距离他叛逃师门只过去了两年,不迟,很多事情都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就在景郁欢整饬完重生记忆、负手立于暗室之中时,却不知,另一道阴影正悄然注视着他。
飞鸿立在三步开外,借着壁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注视着这位刚刚上位的新楼主——
黑发男子着玄色劲装,外披黑色大氅,华贵的锦缎上溅满暗沉的血迹,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冷峻。他似在沉思,鼻梁高挺如峰,下颌冷硬如削,薄唇微抿,勾起一丝冷笑。劲瘦的肌肉线条在劲装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猎豹。
飞鸿只觉得景郁欢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明明还是那个人、那张脸,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如山岳深渊,令人呼吸凝滞。
之前的景郁欢也令人忌惮,他毕竟是血衣楼的头号杀手、李纨中的关门弟子,却远没有到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步。这般气势,恐怕就连执掌血衣楼多年的老楼主李纨中都做不到!
想到前任楼主李纨中,飞鸿心头一动,不由试探着开口:“景楼主,那位……您打算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他便后悔了。
景郁欢猛地转过头来,黑色大氅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染血的衣摆翻卷如刃,仿佛这才骤然注意到飞鸿的存在。那目光沉沉地落下来,几乎要将飞鸿洞穿。
“飞鸿。”黑发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都有分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觉得我年少不更事?当不起你们的主人?”
飞鸿刚想反驳,就听他一声轻嗤。
“哼。”
随即是一阵轻笑。
短促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挣破了锁链。景郁欢仰起头,黑色大氅上的血痂在灯下泛着暗光,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烈,回荡在狭窄的暗室里,震得四壁嗡嗡作响。就在飞鸿以为他即将彻底失控、拔剑杀人时——
那笑声戛然而止。
景郁欢忽然收了声,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无需试探。”他平静地说道。话语一字一顿地砸下——“今夜之后,血衣楼只会迎来一位主人,那就是我景郁欢。”
简短的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令人生畏。
飞鸿垂首,脊背早就被冷汗浸湿,再不敢多言。
想起李纨中那个老东西,景郁欢露出一丝冷笑。上一世,他刚接手血衣楼时摸不清楼中上下的利害关系,便一直没杀李纨中,让这个畜生多活了两年,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重来一世,他已有了丰富的经验,楼中各方势力虽盘根错节,早已手到擒来,根本不需要再留着这个祸患。
现在就宰了!
至于他的另外两个仇人——梁王和阎罗面。阎罗面行踪不定,但梁王在这个时间节点会去哪里,知晓后事的他,可是清楚得很呢!有仇当场就报的景郁欢勾起一丝冷笑,立即就将命令布置了下去。
他梁王想要当那背后的黄雀?驱狼斗虎?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可别到头来被视为棋子的人给反噬了呐!
飞鸿领命出门,刚踏出暗室外那条幽长的甬道,便见绯羽和丹鹤等在门口。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阴影里,一起看向他。
丹鹤满脸焦急,几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楼主怎么样?”
绯羽没有开口,但少年那一双瞳仁分明的眼睛里表达了同样的疑问。
想起暗室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饶是见惯了风浪的飞鸿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他叹息道: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