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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寓言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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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浓雾还未散开的时候,伊洛娜便早早离开了旅馆。她来到集市一角等待信使,那封来自巴黎记者的信件不仅会揭晓德内西安的身份,还会指引她该如何登上那艘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光线逐渐白得能透过雾气,但信使依旧没有出现。
“咳,咳咳。”一个女人的咳嗽声忽然出现在了屋里,浓厚的白色之中伊洛娜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那是个脚步轻盈,穿着裙子的人,那不是信使,大概是某个起得很早的人,可能是游客,想去码头边上看看日出什么的。
但是,脚步声却朝她靠近了。
“咳咳。”咳嗽的声音也是,伊洛娜站直,看向那灰色的虚影,影子越发凝实厚重,越发清晰地描绘出那个身披斗篷的轮廓。
最后,一抹有毒的绿色透过雾气站了出来。
“咳咳。”德内西安用手帕掩住口鼻咳嗽,她的神情依然忧郁,像是为清晨的冷空气感到不适一般。
“…早上好,女士。”伊洛娜看向对方,她不认为这是偶遇,但依旧招呼道,“您看着可真眼熟,难道我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见过您这样美丽的人吗?”
“早上好。”德内西安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反而放下手帕问,“现在认出我来了吗?瓦伊达侦探。”
“当然了,萨帕里大人。”伊洛娜笑道,“没想到您也起这么早,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不,我向来早起,但这次确实有些特殊。”德内西安看着伊洛娜说,“我来为你送一封信。”
冷雾透入披风,伊洛娜觉得自己背后一阵冰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问道,“什么信件能劳烦您这样尊贵的人特地跑一趟?”
“这一封。”德内西安递出一封信,没有被开启的痕迹,蜡印表明它来自巴黎报社,一副紫色的丝绒手套虚虚地捧着它,像是在说随时可以拿走。
伊洛娜看着那封信,德内西安看着伊洛娜,白雾之内没有人说话。
“…确实是我的信,多谢。”伊洛娜说着,伸手去拿,那只紫色的手套却自顾自后缩了一寸,叫伊洛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咳咳。”德内西安看向那枚印花,轻声念叨,“巴黎报社…来自法国的信,真是…好久没看到了。”
“我想,很多法国人会来这里旅游,这不足为奇。”伊洛娜说。
“我有些好奇。”德内西安看向伊洛娜,“关于这封信。”
“我可以念给您听。”
“不,我好奇你收到它,或者说寄出前天晚上那一封的理由。”德内西安说道,她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你好奇我,侦探,那为什么不亲自来问我呢?”
哈哈,伊洛娜在心里嘲笑自己,并盘算转身就跑的成功率有多大。
“你在担心我处置你吗?”德内西安轻声问道,“不,我是一个人来的。我确实想回答你,而你…为什么不向我介绍一下自己呢?”
“…关于我,您还想知道什么?”伊洛娜问道,“我想那位雇佣我的船工应该告诉您了,我是一位侦探,曾经——”
“曾经是英国皇家海军的伊多纳德·瓦伊达上尉,担任多艘船上的水文测绘师。”德内西安的声音雾一样罩了下来,又冷又轻,“你代替自己生病的弟弟参军,为期十年的军役里你晋升得很快,你天生就适合站在船上,比起画水文图你更适合开船。在你服役的第十年,你的上级给了你一个晋升上尉的机会,但也是在那一年,你的弟弟痊愈了。”
被这些话与浓雾包围,伊洛娜只觉得身上自己从未这样冷过,在大西洋海面清晨的甲板上没有,在收到家书的那个雨夜也没有。
“然后你回家了,作为安慰你获得了一枚少尉勋章,那就是你了,伊洛娜·瓦伊达少尉。”德内西安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她似乎是笑了,语气微微上扬,“但你又跑走了,你没有接受家族安排去法国联姻,而是跑到伦敦去,租下一间小办公室,成为了一个…侦探。”
“足够了吧。”伊洛娜沉声打断,“您的情报部门效率确实够高。”
“别误会,我并没有在嘲笑你的选择,瓦伊达侦探。”德内西安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说,“那么,接下来是我,但是,我要如何让你相信我说的话呢…”
“不如把那封信给我?”
“那可是会让我头疼的,不如这样…”德内西安顿了顿,说道,“其实,我是一个启蒙主义者。”
“什么?”
“你一定好奇我探究河底的原因,除去上级命令以外,我的目的还有一个,那就是找到真相,并告诉所有人。贵族,平民,总之,所有人。”
“…怎么可能?”伊洛娜骤然抬起眼看向德内西安,“你要是把那些东西说出去就没人敢开船走多瑙河了。”
“或许吧。”德内西安的神色依旧是淡然的,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些后果,“但是,我想我有这个责任,多瑙河不仅仅属于河岸议会,人需要启蒙。”
“那你为什么要封锁落难船只人员的消息?”
“为了不让那些贵族阻止我,垄断河道的人只希望它平静顺从,即使有时研究也会带来利益。”
“维也纳内务府不维护贵族?”
“也看是什么贵族,现有的结构松动才方便插入新位置。”
“…那你找到我,又了解我,是想让我做什么?”伊洛娜问。
“我认为你可以帮我。”德内西安说着,从披风内侧递出一枚令牌,“伊洛娜,就让我叫你伊洛娜吧,我猜你并不喜欢另一个称呼。我需要你们,我猜你们也需要这个。”
那枚令牌与几天前伊洛娜得到的那块稍有不同,材料?做工?花纹?反正伊洛娜觉得都差不多,她伸出手接过,这次很顺利,交出东西后德内西安将手重新背在身后。
“感谢您的信任,萨帕里秘书长。”伊洛娜说着,将令牌收了起来。
“既然你同我站在一起,那就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德内西安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德内西安。”伊洛娜笑道,“我之后该去哪里找你呢?”
“我会在议会厅等你,伊洛娜,祝你们一路顺风。”德内西安说。
“多谢。”
那抹绿色的影子再次消失在了雾里,伊洛娜停在原地没动,她在回忆德内西安说的一句话。先不论这对话中真假各占几分,为何她不愿意将那封来自巴黎的信交给自己?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说到底,德内西安还是没有透露任何能让伊洛娜相信的个人信息,这场不对等的谈话只能让伊洛娜认定:德内西安是个骗子。
“该死的法国佬…”伊洛娜低声咒骂着抖了抖披肩上的冷霜,快步走回了旅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伊洛娜带着米哈尔四处筹备上船要用的工具,偶尔去图书馆找维尔莫林谈论些关于流域的东西。她发现维尔莫林偶尔也说些别人听得懂的话,但那时她往往状态很差,酒精也没法拯救她。
关于那枚令牌的来历,伊洛娜并没有解释太多,米哈尔并没有问,维尔莫林更是不在乎。
于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三人来到普雷斯堡港口的一处码头,风很大,船上十来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披风,她们对伊洛娜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更多地注视着那枚来自德内西安的令牌。
今夜月色亮丽圆满,空中无云,多瑙河亮得如同一面反光的镜子。
“没错,正是此时此刻,我正站在这里。”维尔莫林站上了船头大声说道,她比船上的每个人都要兴奋。
“…所以呢?”一个满头杂乱金色卷发的青年疑惑道。
“你叫什么名字?”维尔莫林低下头注视对方。
“额,弗洛里安·韦伯。”弗洛里安自我介绍,又问,“有什么问题吗?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不,我没有问题。”维尔莫林点头,“人齐了。”
“我猜是的?”弗洛里安说着回头清点了人数。
那就是德内西安身边的工程师,伊洛娜了然,对方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简单一些。
“好了,大伙,听我说!”弗洛里安走到了船轴正中,抬起手,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去之后才开口道,“我相信各位都知道自己一会该做什么,所以,额,如果有哪里不清楚的话可以来问我!哦天呐这个事情真的不该交给我来做…”
“我有问题!”伊洛娜举手。
“哦哦,好的,那个…你有什么问题?”弗洛里安有些局促地问道。
“你们没有提前安排船员吗?”伊洛娜问,“我看船舵那边并没有人。”
船上有扬帆手和划船手,但最重要的那个位置,船舵的后方却是空无一人。
“咦?”弗洛里安转头一看,惊吓道,“还真没有,萨帕里疯了吗?那…在场的各位中有人会开船吗?”
“…我会,但我很久没开了。”伊洛娜说。
“那就你了!”弗洛里安把伊洛娜推向船舵,“别担心,只要不撞上去就行,萨帕里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
德内西安如何想的伊洛娜并不知道,但当她站到那个位置上时,她发现自己确实还记得怎么开船。这人造的水上航行工具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是一个样,她只要站在这个位置就知道该怎么判断方向和位置,知道船有多宽,知道船吃水多深。
“加油!”米哈尔朝她挥手。
扬帆,夜风带着一船人缓缓向月亮的方向前进,伊洛娜掌舵时觉得这条船是自己的一部分,这是一种久违的畅快感。
“原来你真会开船啊,你是萨帕里从哪找来的?是本地人吗?是干什么的?”弗洛里安讶异地接连道。
“你没自己的活要干吗?”伊洛娜反问。
“还真没有。”弗洛里安咧牙一笑,“我是工程师,平时工作是造工具,本来这条船上没我位置的,我太好奇了所以强行跟了上来。这不,只能找个不碍事的地方站了。”
所以不碍事的地方就是船长的身后吗?伊洛娜点了点头,又问道,“秘书长想让你在多瑙河造东西?”
“秘书长…哦,你说萨帕里。确实是这样,我们一直想建一条更加…笔直的河道。”弗洛里安比划着说,“你看那些蜿蜿蜒蜒的地方,还有支流,对船只而言很多地方是被浪费的。”
“听着还不错,进展如何?”伊洛娜问,忽然,船身小小颠簸了一下。
“一方面是,你看,河好像在闹情绪。”弗洛里安抓着栏杆站好,“另一方面就是上头的问题了,好像有的人不太支持,所以…”
“上头是指河岸议会?”
“那算啥,更上头啦。”
船只驶入预定航道,伊洛娜没忘记她们今晚的目的,又问道,“你确定这条船够结实?”
“不必担心!”弗洛里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这之前是条运输船,我亲自加固过的。”
被工程师加固过的船只在经过曾经几处异常点时颠簸程度不大,船只规模确实降低了风险,但伊洛娜察觉到,那些颠簸在夜间确实减小了至少一半。
联系维尔莫林的说法,那些漩涡并没有消失,而是不断地在河道内扩散重聚,单点颠簸减弱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力量或许汇集去了别处。
“对这个现象,你们有研究出什么名堂吗?”伊洛娜问。
“我们只知道‘后果’,针对它本身对研究…目前还没能取得可观的进展。”弗洛里安怀抱双臂跃跃欲试地说,“这可是好事,未知的东西越多,能挖掘的东西也就越多!”
“你们没派人下去看过吗?”
“水下太深太冷了,而且什么都看不清,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总之我们试过,没得到有用的结果,不过我不会放弃的。”
过了会,米哈尔攀着梯子爬了上来。
“那些异常点的位置确实在变!”她有些兴奋地说,“而且可能是因为水位线不同,力道也跟着变了。”
“你咋上来了?”弗洛里安问道,“你上来了谁画图啊?”
“维尔莫林也在画图啦,不过…”米哈尔说着转过头,维尔莫林就没从船头下来过,她在地上铺了张一米长的画布,以及几个看着会在塔罗牌小铺出现的道具,她确实在画图,但看着不像是地图而是天书。
“你还是快下去画图吧,孩子。”弗洛里安劝道,“那个人画的东西我可不敢交上去。”
“好吧,不过…”米哈尔看了眼自己的画布,说道,“再往前就到中上游了,那里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而且很难过去,我们要掉头回去吗?”
伊洛娜也在想这个问题,今夜收获不多,就这么回去就白白浪费这几天夜里做的噩梦了。
“去那里!”船头的维尔莫林忽然指向一个位置,并高声喝道,“我感受到了,那里聚集着亡者的气息!”
她所指的位置就是河道中下游,异常点曾聚集的支流汇入口附近,伊洛娜与米哈尔对视一眼,转动船舵开始掉头。大船不比小船,调个头随时都有搁浅风险,好在伊洛娜一来二去和这条船也熟了,没让这条船突兀地横在水面上。
临近异常点,船上的所有人都意识到船只在晃动。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弗洛里安抱着绳子蹲下,紧张地问,“你要不要系个绳子什么的?”
伊洛娜并没有回答她,她发现控制船舵开始变得吃力,扬帆手几次手势告诉她船只行径方向不受控,划船手中几个出现疲惫表现。
这样下去一定会遇到危险,她这样判断道。
河面平静,银色漫溢,若是不亲自去看,谁能理解那其中的危险?
“抓稳了!”伊洛娜高声说着,指挥船只朝目标驶去。
越是靠近,船体越是抗拒,伊洛娜全然不管这些,船只在她的控制下一边挣扎一边被迫接近目标,如果可以的话它会尖叫,如果不行,帆布也会代替它发出巨大的翻动声。
月光之下,船上的每个人都在摇晃,试图抗拒外力的人全都跌倒在地,她们正处于漩涡正上方的中心,船只擅自向左向右,重力与方向感乱套,这样下去发狂的船体会在两边的撕扯下彻底粉碎,船上的每个人都会落难,就像——
“安娜!”米哈尔忽然高声喊道,“安娜!你在这里吗安娜?”
船上的每个人都早已顾不上她,只有维尔莫林依然坚强地扒在船头,听见叫声,她忽然向疯了一样站了起来,那些反着光的装饰物像她的盔甲,她指向支流的上游,高声喊道,“在那里!”
“安娜?她在哪?”米哈尔不管不顾地抓着船只边上的栏杆往外探去,只有船身所在周围激起了浪花,往外数米,河水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平静着。
就连伊洛娜也看了过去,她看见支流上游沿岸的杨树林,再往上的路她也认识,那是塞切尼伯爵府。
“就在那里!”维尔莫林指着伯爵府高声说,“门就开在那里!”
再这样下去船就要裂开了,伊洛娜一咬牙,用尽全力控制船舵,试图与河流争夺掌控权。
“就在,那里…”米哈尔看着远处,船忽然一颠,她几乎就要摔出去,但她那挂在栏杆上的跨包扯了她一把,人拽了回来,但那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进了漩涡里,笔,画到一半的地图,记事本,它们一路潜进水底,瞬间就没了影子。
她伸手,船只转身将那个她掉落东西的位置甩在身后,就像是她投入其中的供品真的有了效果,船只稳稳地向漩涡区域之外驶离。
最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就是那里,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维尔莫林高声喊着跑下船头,“那是条死去的河道,它死而复生,所以才有打开异界之门的力量!”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大喘气,没人有空理她。
“哇…你带了个什么人上来?”弗洛里安感叹道。
“说是,研究,神秘学的。”伊洛娜一边喘气一边说。
“那是啥…”弗洛里安嗤之以鼻,又深深松了口气,“算了,至少活下来了…”
回到岸边,船上的人开始清点自己收获。几个放杆拖网的捞上来了一些东西,复杂计量水位和船只状态的人掏出了还在滴水的图纸,一些人搬着自己的仪器下船,部分人在岸边回味刚才那份经历。
“我将异界之门的走向记录下来了!”维尔莫林展示自己的大画卷,不知她怎么做到的,它竟然是干的,干燥纸张上有许多奇怪的符文,它们被标记在不同的位置。
“哦…”米哈尔却是像看懂了一样,感叹道,“刚才那个情况你竟然还有空画东西啊…”
“自然还不足以战胜我。”维尔莫林自得地说道。
“这不是完全没用吗。”弗洛里安摇了摇头,又看向米哈尔,“你呢?”
“我的东西…刚才全被卷进水里了。”米哈尔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好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可没那么严格。”弗洛里安轻轻放过了,“你的努力我看见了,如果回去后你能尽量将图纸重新画出来,那可以来议会厅找我要奖赏或者工作,加油吧年轻人。”
“啊,哦,好的。”米哈尔心不在焉地答道。
简单收拾了一下,伊洛娜带着米哈尔走向旅馆。
“怎么了?”她问道,“全身家当没了就让你这么难受?”
“我不该吗?”米哈尔叹了口气,低声说,“不过,我是在想…”
“想什么?”
“那片水,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
“我刚才…”米哈尔想了想,抬起头对伊洛娜说,“我能感受到,那其中有着两种水,其中一种来自多瑙河,另一种…大概来自那条支流。”
“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伊洛娜疑惑,“虽然确实该是如此,但在你看来它们是有区别的吗?”
“是的,我觉得它们…无法融合在一起。”米哈尔比划着说,“一种很冷而且很粗糙,另一种,应该是多瑙河的水,更柔和一些,也更温暖。前一种藏在更深的地方,在漩涡中才被我摸到。”
“正是如此。”维尔莫林的影子忽然出现在了前方街角,她不知何时换了身衣服,看上去一点也不狼狈。
“你速度可真快啊…”米哈尔感叹道。
“体面是我的功课之一。”维尔莫林直起身走向二人,“刚才你们的对话我听见了。”
“总感觉这个场面似曾相识。”伊洛娜喃喃自语。
“之前我们谈过,为何一条支流的支流有足够的能量开启异界之门。”维尔莫林神色严肃,“那是因为它曾死而复生,那是巨大的能量源。”
“你是说…”米哈尔恍然间领悟对方在说什么,“那条支流曾经枯竭过,后来不知为何又开始流动了?”
“正是如此。”维尔莫林点头。
“这太奇怪了…”伊洛娜疑惑。
“不,一切皆有可能。”维尔莫林再次摊开了她怀里的画卷,“我将几处复苏的门栓位置记了下来,如果能摸清那条古河的流向,我就可以借着东风预测门开的时刻。”
“门还没开吗?”伊洛娜疑问。
“今夜那样不过是门脚露出的风而已。”维尔莫林摇头,“门开之日便是多瑙河倾覆之时,我必须要在那之前…总之,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完成这幅地图。”
说完,她将画卷交到了米哈尔的手里,显然她知道到底是谁在干活。伊洛娜在思索维尔莫林话中含义,她说话一直不分轻重,“倾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也猜不透。
“…我会加油的。”米哈尔郑重地点头。
与维尔莫林道别后,二人回到了旅馆,临睡前米哈尔依旧在描摹那副画卷,伊洛娜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它,或许是酒意上头,她忽然开口道,“我也想起来了。”
“什么?”米哈尔抬头。
“大概是二,三十多年前吧,瓦赫河爆发过一场山洪。”伊洛娜晃了晃酒杯,“雪山上来的洪水淹了很多人的房子和农田,把人卷进了河底,把牲畜淹死在了农舍里。然后,洪水流过的地方最后好像变成了一条河,可能就是这条吧。”
“哦…”米哈尔疑惑地看着伊洛娜,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英国人吗?”
“听朋友说的,你知道,侦探朋友很多。”伊洛娜喝了口酒。
“…是吗。”米哈尔低下头,昏黄的油灯照得人昏昏欲睡。
显然米哈尔没有睡意,就在伊洛娜准备回房时,她又开口说道,“其实,当时我感受到了,安娜她——”
“你不说的话,她或许可以一直活着。”伊洛娜打断道,“然后你可以一直猜想她在哪,或许活得很好,或许活得不好需要你去拯救,这不好吗?”
这句话的本意是安慰,但没有起效。
“…我不知道。”米哈尔说,她的肩膀耸起,一点一滴,有眼泪落在画卷上但没有融入其中。
“…这样吗。”伊洛娜转过身靠在门框边,她不知该说什么。
米哈尔的抽泣声一直在回荡,伊洛娜在原地踌躇许久,忽然开口问道,“你,你要不要喝点?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试,我在你这个年纪就会喝酒了。或者…要不你今晚睡卧室?我的意思是…”
最后,她放弃了说些什么,只是走到一直哭泣的米哈尔的身边坐下,什么都不说,也不去问,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米哈尔趴在桌子上睡着。
这样就算是过去了吧?伊洛娜这样想,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个忙碌的日子,伊洛娜收拾完东西准备返回科马尔诺,米哈尔也完成了她那副地图并交给维尔莫林,收到地图的修士卸下了自己一身装饰品,郑重地表示自己将闭关数日用以占卜。
“那么,你向我下的委托就算完成了,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努力,所以你可以从我这拿到这些报酬。”伊洛娜说着将一小袋银币交给米哈尔,并宣布道,“你该回维也纳上学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接过银币的米哈尔明显表现得很是吃惊,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伊洛娜,就好像看见了做慈善的贵族。
“不要就还我。”伊洛娜伸手。
“谢谢你,伊洛娜老师。”米哈尔迅速收起了钱袋,“不过我要等到维尔莫林出关再走。我假期还有段时间,而且…万一她在那个收纳间里出事了怎么办呢?”
“好吧,那我先走了。”伊洛娜没说什么,反正米哈尔的阿姨也在这里。
“你要回伦敦了吗?”米哈尔问道。
“不,我要先去一趟别的地方。”伊洛娜问,“怎么了?”
“那你再路过的时候就来找我吧!”米哈尔笑着说,“这里是去维也纳的必经之地,你去伦敦一定会路过这里的,对吧?”
“…如果我有空的话。”伊洛娜只是这样模凌两可地回答,并决定不再和对方产生任何瓜葛。
抵达伯爵府,伊洛娜向费伦茨解释了河底异状的原因:瓦赫河曾经的洪水造成的支流一直在持续以破坏的方式改变沿途地形,并且裹挟着泥沙流向下游的多瑙河,沿途经过河湾时,不同温度和速度的水体在河道深处相碰撞,密度更高的一支潜入水底一直隐藏,与水底的杂物碰撞,长年累月后形成了水下涡流。这一流程可同步到多瑙河流域中,所以无论是河湾还是多瑙河中,那些消失的船只和人都是被漩涡卷进了水底。
得到这一结果的费伦茨显得很焦虑,几乎听不见另一则汇报:关于他的小女儿的去向,简单来说伊洛娜依旧无法断定对方的状态,不过费伦茨显然并不在意,只是命令下人将报酬交给伊洛娜后就草草结束了委托。
临行前,费伦茨还盘问了都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显然不希望很多人知道多瑙河底有问题,出于好心伊洛娜只说了河上有各贵族的搜查队,并没有透露具体信息。
再次回到普雷斯堡时,伊洛娜听见了一则新闻:一名少年天才绘制出了多瑙河底部与支流相接的精准地图。没说是谁,但伊洛娜还能不知道?她迅速找到米哈尔阿姨家找人,却被告知她正巧被叫去了议会厅。
当伊洛娜赶到时,她正巧听见米哈尔与德内西安在谈话。
“你能保证拿着我的地图后会好好地运用它,而不是把它藏起来,像之前那些案件一样吗?”米哈尔的声音带着怒气。
“当然,我向你保证。”德内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月下的河面。
“我要如何信任你?”
“你可以选择信任我,或者其它任何来找你的贵族,我保证,它们不会像我这样请你上门。”
“…我可以跑去维也纳!”
“你那位在警署看守档案室的阿姨也可以吗?”
米哈尔不说话了。
“我说过,我非常期待未来再次看见你的作品。我想要的是与你的合作,而不是威胁,我看好的是你的未来。你见过弗洛里安,你该知道,我崇尚研究真实而不是用其获利,日子近了,我们需要你。”
“…我考虑一下。”
米哈尔的脚步声离开了,伊洛娜没有跟上去,她清楚这位助手动摇时需要思考的时间,有弗洛里安这样的人在这里,那么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个好的选择。
“伊洛娜。”德内西安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虽然时间有点长,但我还是等到你来见我了。”
“那么,恭喜你获得自己想要的。”伊洛娜没看她,“既然她有用,你会保护好她的,没错吧?”
“当然,只要她愿意站在我的身边。”德内西安说,“你也一样,你也可以留在这里的,你和我是一类人,总有一天能理解我的做法。而且我知道你为什么急着走,塞切尼一直是个做事不留情面的人,不是吗?”
“…你的情报部门确实不错。”
“勉强吧。”
“那么。”伊洛娜问,“你知道她,塞切尼的小女儿,或者说米哈尔一直在找的朋友,那位‘安娜’,她到底去了哪吗?”
“…没有人能知道,但是…”德内西安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有一个推测。”
她缓缓走到议会厅外,让多瑙河岸的光线撒在绿色的长裙上,缓缓说道,“塞切尼家族的小女儿出生斯洛伐克,一直生活在她母亲的领土上,直到她母亲去世,塞切尼伯爵为获得其全部财产,举家搬迁至现在所在的位置。那个孩子太年幼,又没有人庇护,甚至不得不去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她能做到的事情实在不多,有用的部分也不多。”
不远处草地上,一直鸭子领着一列队小鸭子,独有一只脚步特别满,它不知何时起再也无法跟上队伍,被远远丢在了身后。
“我听闻,费伦茨准备在河面的冰全部融化后将她送去德国,与一位军官联姻。”德内西安注视着那只落后的鸭子说,“我知道她的未来会是如何。如果她有能力融入那个国家,那么她便能靠势力取得一席之地。如果她做不到,那就只能一直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哪里都不要她,哪里都去不了。”
那只鸭子走得太慢了,忽然,它转过头,看见了阳光下璀璨的河面。
“但是我听闻,那是个在本地学坏了的野孩子。”
它朝河水跑去。
“所以她或许是逃跑了吧。”德内西安转过头,忧郁的脸带上了一丝微笑,“她可能划船去了那条河的上游,我知道那很难,但是总好过从头开始学习德语,对吧?”
“所以结论就是,你也不知道。”伊洛娜说。
“对,我也不知道。”德内西安点头,“她到底去哪了呢?”
走廊之外,草场之外,河道之外,这个国家之外,这片土地之外,她一定是满心怨恨与不甘地渡过了那条河,谁也追不上她了,如果有人想要追上她或者找到她的尸体 ,她一定会大声地嘲笑那个人吧。
那就这样吧,伊洛娜心想,那么,关于她的一切就都这样结束了。
“维尔莫林的事情你知道了吗?”她问道。
“…你说她…”德内西安皱起眉,“我其实…不太赞同她的研究方向,所以我不会去主动关注她,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去那个图书馆看看,米哈尔应该也会去那里。”
去道个别后就回伦敦吧,伊洛娜想着,启程前往图书馆。
普雷斯堡的街头依旧忙碌无比,数个推着车的工人并排往施工地跑去,伊洛娜看见图书馆所在的那个拐角邮筒上挂了彩旗,她走近,发现图书馆今天没开门。
那米哈尔也不在这里,她想着,往对方寄宿的阿姨家走去。
目的地点就在前往警署的路上,距离很近,沿途街区都比港口附近的安静许多,伊洛娜走上台阶敲门,被告知米哈尔还没回来。
那还能是在哪呢?伊洛娜烦躁地踢了踢鞋跟,随后朝多瑙河畔走去。
岸上沿着河畔开了一条满是咖啡店与餐馆的街道,现在不是吃饭的点,这里没什么人。伊洛娜沿着缓坡来到河滩边,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沿着河走,她看见一些情侣打扮的人在附近散步,所有人走得都很慢。
普雷斯堡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海鸥与鸽子一瞬间遮蔽了蓝天,伊洛娜抬手遮挡被风刮来的树叶,忽然她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什么。
她走近,那是一顶帽子,和米哈尔头上那顶是一样的,于是她再走近,看见背朝上浮在水面上的米哈尔,她的头在流血,她手紧紧地握着,露出的一角属于一张被扯破了的纸。
她在水面上平静地沉浮。
米哈尔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还没有开始肿胀,简单的尸检过后,她的阿姨留着泪将她送回了故乡。同日多名当初上船的人遇害,尸体皆在河中被发现。伊洛娜抓住了一个刺客,对方在被抓住时立刻吞毒自杀,即使谁都知道其幕后主使,却无法定罪。
三日后,维尔莫林走上街头,高举双手给出预言:多瑙河将在一个晴朗的春日泛滥,并吞噬一切。
伊洛娜留在了议会厅,德内西安答应她,若是她配合暂时隐瞒真相并协助调查,那么届时上报维也纳内务府时,伊洛娜的名字会写在“共同发现者”上。
于是在喝了足够多的酒的一夜过去之后,她找到弗洛里安,问她有没有下水去看的办法。
“…有是有,我从法国人的实验中获得灵感,制造了一台调压机器。但是那个东西太沉了,没人能确保它在水下能成功运行,而且,很危险。”弗洛里安为难底劝道。
“给我吧。”伊洛娜干脆地说,“我有穿着它下水的能力,德内西安也会是这样想的。”
“好吧…我没有阻止你的理由,不过,为什么?”弗洛里安费解地问。
为什么呢?扪心自问,伊洛娜只觉得自己在被不知哪里来的水流推着走,那天她或许是喝得太醉了,以至于一直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动承受。但是她还记得自己在醉酒之前做的事,以及给出的承诺。
“因为,不得不去看看真相的时候到了。”伊洛娜回答道。
弗洛里安准备的是一套自由潜水装备,它几乎像是一台笨重的机器,是她为调节水下气压制造出的一台“水肺”。伊洛娜会穿着她跳进河里,器械会代替她呼吸,她的双眼会透过模糊的窗户看见水底的真实情况。
那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伊洛娜站在船头,在周围人的帮助下穿上了潜水装备,并在德内西安的注视下落进了水里。
坠落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后便是漫长的下降,伊洛娜在密闭漆黑的空间里听见不明物体撞击盔甲外侧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那是此时此刻唯一的白噪音,偶尔的器械轰鸣几乎让她感到安心。
水肺之内冰冷狭隘,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棺材,手脚几乎动不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窗户外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下坠,或者说其实是已经死了。
后背传来轻微磕碰感,告知她脆弱的大脑说您已着陆,于是她费力动身,打开照明设备探索河底。
河底有什么呢?这里有无尽的沟壑,其中几道深得像被谁砍过,她看见些许沉没的船只残骸,破布被挂在杆子上飞扬,她看见数不清的,被水流冲刷着的骸骨,她分不清那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前进,刺骨冰寒让她的关节几乎被冻住,她看见扑面而来的浑浊水流,一瞬间将这陆地来的铁罐头席卷起来,她的脑袋磕在盔甲里,金星代替黑暗包围视线,她的耳鼓膜开始尖叫,身上拉力带着她上浮,但漩涡像无数只手,硬拽着要把她留下。
最后六名船工合力才把伊洛娜拉了上来,她一接触到氧气就开始吐血,心脏与肺痛得像是要没救了。
就是没救了,伊洛娜心想,但她感受到了一种终于从酒后长梦里醒来的恍悟,她大口呼吸着,并对来探望自己的模糊身影说,“她是对的,我也是对的。”
清醒也是短暂的,这样说了之后她便晕了过去。
送达医院后,她即刻因脑震荡和肺损伤被送进急救室,没人能治好她,躺上病床后她就开始发高烧,她又陷入了醒不来的长梦。那些梦大多充满无从辩证的虚幻场景,几乎叫她辨别不出自己是否清醒,偶尔会有模糊的人影来看她,用平静的声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只要一有机会清醒,她就会将内容记录下来。
气温越来越高,多瑙河中下游开始偶尔冒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恐慌当初的预言,河岸议会的贵族们为安抚人心将维尔莫林抓了起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将她处以死刑,罪名是“宣扬异教”。
一个更加温暖的下午,伊洛娜忽然醒来,并意识到自己要死去了,她等到了德内西安,将自己的探案笔记交给了对方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没有任何遗言,她早就说不出任何东西了。
春日的最后一天是晴朗的,威武的巴尔巴赫号驶进多瑙河道正中,船上载着河岸议会的所有要员,以及诸多会被记入历史的人。在它的前方是一艘平底载货船,它似乎轻微地颠簸了一下。
忽然间,一块碎冰从支流落入河中,涡流突然扩大,载货船在一瞬间倾倒并从中间开裂沉入河底,巨大水流轰击沿岸堤坝,回弹,又将巴尔巴赫号也掀翻了。于是滔天的洪水涌入河道,淹没所有试图不倒的笨重船只,并涌入低洼街区席卷每一栋人造的建筑,红色房顶与石砖一块块地漂浮在水面上游动,从上游到下游,一去不复返。
人,牲畜,建筑,船,研究数据,全都被淹没,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场洪水短暂地摧毁了它周围一切人为的痕迹,许久之后人们又回到这里,她们建起新的河坝和石墙,定下新的港口和码头,围成新的集市。有许多学者来到这里,将有关那场洪水的一切都以客观的角度写在了书上。
后来,巴黎的一名记者收到了一封来自旧友的邮件,信封中有本笔记,她认得那上面的字,那属于一个在洪水到来之前就离开了普雷斯堡的侦探。
笔记中记录了一场由失踪案起头的多瑙河调查,那个侦探细致地写下了她的思考和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细节,她充满热情地写完了对案件的推理后,又用冷淡的文字记录下了关于河道本身的真相。她陆陆续续提及了很多人,自私自利的贵族,天赋异禀的助手,被叫做疯子的修士,满嘴谎言的秘书长,被好奇心牵引的工程师。
但其中独独没有那个死者,或者说失踪者的名字。
整本笔记都由一种古老的,非官方的私人化斯洛伐克语言书写,记者将笔记中关于多瑙河的部分翻译成英语并发布在日报上。这篇报道引起轩然大波,各路笔者争相引用其中内容去批判她们想批评的东西,于是它又被翻译成法语,西班牙语,德语,等等数不清的语言。或许是因为面目全非的文字失去了其本有的魔力,不出多久,这篇文章就被世人所遗忘了。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或许是巧合吧,这本笔记恰巧流落到了三个人的手里,她们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其中内容。
“普雷斯堡…对了,是现在的布拉迪斯拉发,那个时候它还不是斯洛伐克的领土,它在历史中被各国争夺了很多次,民族成份复杂。上等贵族阶级垄断城市管理权限又分包给中层,被分包的权限导致了混乱,混乱导致社会治安失调,是城市管理者对平民的漠视导致了这场灾难…作为历史经验参考的话,还算是有学习意义吧,不过翻译太麻烦了。”韩凌风喃喃自语,随后她合上笔记将其放回书架角落,接着去寻找其它更像样的线索。
“…那个时候的贵族作风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即使早知道治水措施失效也要强行粉饰太平,承认问题比自杀还难。不过谁知道作者有没有添油加醋,毕竟这种语言几乎已经失传了…也对,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吧,可以当字典用。”傅行舟说完就看见了店主给它的标价,于是她迅速嫌弃地将其放回了二手书摊位上,又看起了别的东西。
“这是一本寓言书。”“特劳尔·斯贝利”如是说。
“我觉得它更像一本旧时水文研究参考,那时的人根本没有手段探索河床,从作者的角度看到的很多东西都不一定真实。更别提它们研究的方式太…危险了,而且收获很少。”安斯塔反驳道。
二人在属于“它”的病房里面对面坐着,就像前十三此对话观察实验那样,但这次不是实验,这是一次普通的对话,即使单面玻璃外有无数双观察二人的眼睛。
自脑机程序结束之后,它主动说出了月光三号落难的地点,并表示愿意配合实验人员前往事发地进行探查。几次参与研究并给出指导后,它在临时指挥部的地位水涨船高,现在没人会不听它说的话,因为它总是诚实的。但也仅此而已,它依旧没有获得人权,也不被允许出门与外界接触。
就在明天,月光四号即将启程,今夜是它留在陆地上的最后一个夜晚,就在刚才“它”忽然向观察人员提出想要读书,于是安斯塔被下令带着一本随机选择的书籍进入观察室,并读给它听。
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它会被送进专为它打造的收容仓并登上月光四号。为确保随船人类安全,它不再会与任何人类接触,它不再能做出动作,它的思考会被监听,它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被实时翻译,并传播给每一个好奇的人。
今夜是它最后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是它最后一次与人类对话。
“你没能理解我,安斯塔。”它说道,眉心忧虑地皱起,就像是这件事真的在令她感到烦恼。
“…我不会改变想法的,抱歉。”安斯塔说。
“不,你不用向我道歉,因为我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对你施加惩罚。”它又笑了,“你没能理解我,那么我们的道路便不再相同。安斯塔,我们不再是同路人了,我要拒绝你跟随我搭乘那条船。”
它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上面有许多茧子,安斯塔知道它们都是怎么来的,特劳尔是个十足勤勉的修士。
她将那本书放在了那只手上,破旧笔记很轻,却也让手掌下沉分寸。它将笔记拿起,看着它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怀抱玩偶一样将其抱在怀里,笑着抬起头看向安斯塔。
“那么,你走吧。”它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