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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最好的礼物   季语桐 ...

  •   季语桐发现自己吃不下饭,是在某个很普通的周三。早餐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饿,是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顶着,食物根本下不去。她看着碗里还剩下大半碗的白粥,发了会儿呆。姩姩蹲在餐桌角上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不解——妈妈今天怎么不吃饭?她伸出手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妈妈不舒服。”姩姩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以为只是肠胃不好,过两天就好了。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并没有好转。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味想吐,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看着就没胃口。苏淮安那天早上煎了鸡蛋,她把盘子推远了,说不想吃。他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胃不舒服。他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可能吃坏了东西,过两天就好了。他没有再问,出门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有事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被推远的煎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是肠胃不好。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生理期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记不太清了。她和他之间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保护措施。她以为不会那么容易,毕竟她的身体条件不算好。但她忘了,他是医生,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了解人体就像了解自己手背上的纹路。他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失手过。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网络上的信息铺天盖地涌来,每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姩姩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甩着。她低下头看着姩姩,“姩姩,你说妈妈是不是怀孕了?”姩姩不会回答,只是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心。
      她去了药店。买验孕棒的时候很紧张,她把盒子塞进包里最里层,又拿纸巾盖住,好像怕被人看见。回到心理咨询中心,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有机会。病人一个接一个,她坐在诊室里听着那些人的故事,回应着,记录着。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她拿起包走进洗手间。
      两条杠。她看着验孕棒上那两条红色的线,红的很清晰。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然后把它包好放进口袋里,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走廊上空荡荡的,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根验孕棒凸起的边缘。她怀孕了。她和苏淮安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已经悄悄地、安静地待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拨了靳时尧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不正经的笑意——“嫂子,难得你主动找我。”
      “时尧,你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医院。”
      沉默了片刻。“你哪里不舒服?淮安知道吗?”
      “他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嫂子,你怀孕了?”
      “嗯。”
      靳时尧没有问为什么瞒着苏淮安,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找他陪。他只说了一句“几点?我去接你”。
      苏淮安生日在冬天,日内瓦的冬天总是下雪。季语桐裹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站在路边,靳时尧的车停在面前。他摇下车窗看了她一眼,“嫂子,你穿这么厚还看得出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靳时尧笑了一声踩下油门。
      妇科在另一栋楼,不是苏淮安做手术的那栋,也不是季语桐工作的那栋,是医院东侧一栋独立的建筑,粉色的外墙,看起来很温柔。靳时尧走在她旁边,他的腿很长,但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伐。到了诊室门口,他在外面等她,说“我就在这,有事叫我”。她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做B超的时候医生在她腹部涂了一层凉凉的凝胶。探头按上去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屏幕上是灰白色的影像,她什么都看不懂。医生指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粒花生米的影子,告诉她——“这是你的宝宝,很健康,发育得很好。”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看见屏幕里那个小小的影子,那个她看不见脸、看不见手、看不见脚的小小的影子。他在她肚子里,已经悄悄地长这么大了。医生说她怀孕已经一个多月了,快两个月了。孩子很健康,心跳很有力。
      季语桐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靳时尧靠在走廊的墙上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他看着她,没有问,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时尧,你陪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
      “礼物。他快生日了。”
      靳时尧看着她,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有很柔软的光。“好。”
      苏淮安的生日在十二月。那天又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季语桐很早就起来了,比他早。她在他还在睡的时候偷偷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进衣帽间。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他的一件白衬衫。纯棉的,面料很软,穿在身上领口太大了,露出锁骨和肩膀。衣摆很长,到大腿根部,刚好遮住该遮住的地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她最近胖了一些,身上有肉了,该长的地方长了,不该长的地方也长了一点。苏淮安前几天捏着她的腰说“桐桐最近胖了”,当时她没有在意,现在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确实胖了。但她不讨厌这种胖,这是她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带给她的。
      她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大衣,系好扣子,出门去取礼物。表是她挑了很久的,深蓝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带。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蓝色,但她喜欢。他戴了就是她喜欢的颜色在他手腕上。还有那沓检查记录,从第一次B超到最近一次产检,每一次都仔仔细细地收在文件袋里。那是这两个多月来她和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一起走过的路。
      下午她在家准备晚餐,其实也不算是她亲手做的,大部分是请人提前准备好的食材,她只需要加热摆盘。姩姩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来忙去,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问“妈妈你在干什么”。她蹲下来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姩姩叫了一声,跳上灶台想去够盘子,被她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晚上他回来得不算太晚。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不在玄关。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沙发旁边的落地灯亮着。那盏灯的光线很柔,照在沙发上,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是他的那件,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衬衫的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的腿很长,交叠着放在沙发上。姩姩蜷在她腿上,灰白色的毛在她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软乎乎的。她低着头正在摸姩姩的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
      “嗯。”
      他换了鞋走过来。她的脸在落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头发披着,垂在肩头。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腿侧过去贴着沙发,身体靠在他怀里。姩姩被挤了一下,“喵”了一声跳下去跑了。
      “桐桐最近胖了。”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拇指轻轻捏了捏那里的软肉,她的腰比从前粗了一点点。他不知道是因为胖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落地灯的光。
      “苏淮安。”
      “嗯。”
      “阿淮。三十岁生日快乐。”
      她叫他阿淮,用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像猫爪子搭在人心口上的声音。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送你个礼物。”
      她从腿上滑下去站起来。他伸手想拉她,她已经转身走了。她的光脚踩在地板上,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像一条短裙,露出一双又细又白的腿。她上楼去了,脚步声很轻。他坐在沙发上等她,想她会拿什么给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走下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礼盒。白色的盒子系着银色的丝带。她走回他面前把礼盒放在他腿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她的膝盖并拢,侧着身子看他。
      “拆开看看。”
      他的手指很长。丝带被解开,盒盖被打开。入眼是一块手表,深蓝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带,表盘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表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字——“To A.H.,30.”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有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告诉你。”
      他笑了一下,把手表放在一边。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支钢笔,一条领带,一个皮质的卡包。他把那些礼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卡包下面压着一沓纸,他以为是购买的发票,拿出来翻了一下。纸上的抬头不是发票,是医院的名字。
      日内瓦大学医院妇科检查报告单。
      他的手停住了。
      展开第一张,孕早期B超,名字写着“JiYutong”,检查日期是两个多月前。下面还有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血常规、尿常规、产检记录。他抬起头看着她,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脸颊绯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从知道怀孕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准备这份礼物,这些检查记录她一张都没有丢,每一张都仔细地收着。第一次B超,那个像花生米一样的小影子。第二次产检,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第三次,她听到了胎心。她把每一次都记在心里。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很低。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有泪光,有笑意。“苏淮安,我们结婚吧。”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她的手环住他的背,脸贴在他胸口。他听见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桐桐,”他说,“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她在他怀里笑了。“你不是也让我等了很久?十九岁跟你表白,你拒绝我。”
      “那是你不能。”
      “现在能了?”
      “现在能了。”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伸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怕弄碎什么。
      “明天我再带你去做一次检查。”
      “你不是医生吗?你不能查?”
      “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妇产科。术业有专攻。”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弯起来的眉眼,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几乎盖住了整个腹部。那里还看不出任何怀孕的痕迹,但他知道——在他的掌心里,在那个他看不见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努力地长大。
      “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
      “快三个月。你瞒了我快三个月。”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
      “我想等你生日再告诉你。”她的声音很小,“三十岁,是人生很重要的节点。我想送你一个你永远忘不掉的礼物。”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有些湿。
      “季语桐。”
      “嗯。”
      “谢谢你。”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抚着。姩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茶几上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尾巴慢慢地甩着。
      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家。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茶几上那些摊开的检查报告,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她想起第一次去检查的那天,靳时尧送她回来。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叫她——“嫂子。”她回过头,他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他那双锋利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温柔的光,“淮安他值得。你也值得。”她说了谢谢转身上楼。后来她才知道,靳时尧那天没有立刻走。他在楼下坐了很久,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想到的是很多年前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少年,那个少年现在有了家,有了爱人,快要有孩子了。
      他笑了一下,发动了引擎。
      夜深了,季语桐洗完澡出来,苏淮安正靠在床头看那份B超报告。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一篇很严肃的学术论文。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
      “桐桐。”
      “嗯。”
      “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千多天了。从你在苏黎世说‘好’的那天算起,一千多天。三年多以前你二十一岁,我二十七岁。你十九岁那年我二十五岁,你跟我说你喜欢我。现在你快二十四了,我三十了。你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季语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在。”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很温柔。
      姩姩跳上床,蜷在床尾,把身体盘成一个圆圆的圈,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窗外还在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白。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手搭在他胸口。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伸出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柔软的皮肤。在那下面,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正在努力长大的生命。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孩子。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掌心里是她小腹的温度。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嵌进他的指缝里。
      “阿淮,早点睡。明天还要带我去检查。”
      “好。”
      他闭上眼睛,手没有松开。她也没有。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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