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说实话,我不会怪您,但不许骗我 您要是不困 ...
-
笔尖在纸面上飞快游走,层层线条迅速交织。
一幅磁流体排列的细节图逐渐在纸上成形,圆形截面的喷嘴,内层的顺时针箭头一圈一圈地画,外层的逆时针箭头一圈一圈地反方向画,两层之间用一条细线分隔。
她在分隔线旁边写了一行字:绝磁层,厚度小于五十纳米,材料待定。
澜汐没有说话,她的视线从夜渊僵直的背影上移开落向书桌,微微愣了一下。
一张、两张、三张……
图纸铺满了整张书桌,层层叠叠,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桌面。
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又垫着更早完成的,一层又一层堆叠着。
那不是画了一会儿能留下的数量,更不是半夜醒来随手画几笔的程度。
显然。
她根本没有睡。
澜汐的声音从夜渊耳畔落下,带着淡淡沙哑,却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这些……您画了起码有四个小时吧。”
夜渊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答,但她下笔的速度变快了,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是用跑的。
像只要画得够快,就不用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画绝磁层的细节,是一整片区域的放大图,标注了顺时针区、逆时针区、绝磁层的厚度和位置,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绝磁层厚度需均匀,偏差不得超过正负五纳米。
澜汐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晨起的哑意仍残留在尾音里,那声音平静而清晰。“师姐,您不说话我也不会忘记刚才的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满桌图纸。“您打算装作没听见到什么时候?”
夜渊咬着下唇,下笔越来越快,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快了。”
“什么快了?”
“画完就睡。”
澜汐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俯下身,下巴靠在夜渊的肩上,冰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与夜渊绀宇蓝色的发丝静静交叠在一起。
绝磁层的细节画完了,她翻到下一页写线圈的误差范围分析,是一张图表,横轴是线圈匝数,纵轴是磁场强度。
她在图表上画了一条曲线,标注了理论值,又在曲线两侧画了两条虚线,标注了正负一匝的误差范围。
她在图表下方写了一段话:匝数误差正负一匝时,磁场强度变化约正负百分之六,仍在磁流体驱动的有效范围内,无需主动补偿。
她又翻到下一页,校准机制的数据库建置流程,她画了一个流程图:使用数据收集→数据清洗→参数分类→统计分析→模型更新。
每个方块旁边都写了简要的说明。
数据清洗:剔除明显异常的极端值,例如佩戴者剧烈运动时的瞬时讯号。
参数分类:依体型、年龄、元素级别建立分层。
统计分析:计算各分层的平均值和标准差。
模型更新:将分析结果回馈至校准机制的预设值。
她在流程图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建议至少收集一万笔使用数据后再进行首次模型更新。
笔尖终于停下。
夜渊整个人靠回椅背,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思绪里抽离。
澜汐的下巴仍轻轻靠在她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夜渊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长长呼出一口气的释然。
“画完了。”
澜汐没有急着开口。
她只是垂着眼,指尖沿着夜渊颈侧轻轻摩挲,从耳后一路滑落,最后停留在锁骨上方,轻轻点了一下。
夜渊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澜汐侧过脸,唇瓣轻轻贴近她耳畔,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淡淡沙哑,也带着几分无奈。
“师姐,不乖。”
夜渊的耳尖瞬间红了,那抹红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尖,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地替自己辩解。
“……我就是睡不着。”
澜汐没有责怪她,只是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近了一点,下巴重新靠回她肩上。
“睡不着可以叫我。”
夜渊垂下眼。“你在睡。”
澜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抱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
“叫一声我就醒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您叫我,不是打扰。”
澜汐的视线又扫过桌上那些纸,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从水息膜的层状结构到校准机制的数据库建置流程,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她低声问。“这些……您到底画了多久?”
夜渊喉间一滞。“我……”
她才刚开口,澜汐的指尖便轻轻落在她的锁骨上,不急,不重,只是缓慢地摩挲着,像水面泛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动作温柔得近乎安抚,可夜渊却像被那份温度困住一般,背脊微微僵直,动弹不得。
澜汐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清冷而平静。
“说实话,我不会怪您。”
“但不许骗我。”
夜渊咬住下唇。
她的视线落在满桌的画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数字、流程图,落在自己还握着笔的右手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夜渊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十二点多。”
澜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咬住夜渊的耳垂。
力道很轻,不疼,意思却足够明确。
像一个小小的警告。
也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这个答案,我不满意。
夜渊呼吸一滞,肩膀也跟着僵了一下。
那股细微的颤意一路蔓延到指尖,握笔的力道不自觉松开。
“啪嗒。”
笔掉落在桌面上,滚过一小段距离,最后停在纸张边缘。
澜汐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多多少?”
她问得很轻。“十二点零一分跟十二点五十九分,都是十二点多。”
夜渊的呼吸乱了一拍,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夜渊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些。
“……十二点零三分。”
澜汐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起眼,视线越过夜渊的肩膀,落在墙上的简化星盘,银色的指针细长如弦月之刃,正无声地指向凌晨四点三十九分。
澜汐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现在四点三十九分,要是那些首席看到这些,会很开心的。”
夜渊微微一僵,她知道澜汐说的是对的。
澐湛大概会抱着这叠设计图连夜研究,深泠会把每一页翻上三遍,沫蓝会一边看一边在旁边写满批注,而浔音……
她甚至能想象她盯着磁流体那页,一整个下午都不肯移开视线。
她可以想象那些人看到这些图纸时,压抑不住的兴奋。
夜渊声音哑了一下。“我……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澜汐的手已经从她锁骨上移开,轻轻覆上她的左侧脸颊,那只手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意味,慢慢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澜汐的声音很轻。“看我。”
夜渊没有躲,她自知理亏,半夜偷偷爬起来,坐在这里画了四个半小时,甚至被抓到之后还试图讨价还价。
这件事无论怎么说,她都站不住理。
她望进澜汐的眼睛。
冰蓝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两人之间交错,星光灯的银白色光线落在发丝上,泛着冷冽的光。
澜汐俯身,清冷的唇覆了上来。
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一个小小的惩罚,可夜渊很清楚,那其中没有真正的怒意。
唇齿之间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心疼。
夜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安静承受着澜汐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片刻后,澜汐的唇仍停留在极近的距离,最后轻轻咬了一下夜渊的下唇。
像是在提醒她。
记住。
两人的距离依旧很近。
近到夜渊能看清她微微垂落的睫毛,能看见那双水蓝色眼眸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
澜汐的声音很轻。“师姐总是不心疼自己的身体,困了吗?”
夜渊的耳根瞬间红了起来,那抹红一路蔓延到耳尖,她低下眼,难得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找任何理由,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澜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可夜渊看见了。
因为她们靠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澜汐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光。
澜汐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弯下腰将夜渊从椅子上抱起,动作很轻。
夜渊安静地靠在她肩上,隔着睡袍柔软的布料,她能听见澜汐平稳而安定的心跳。
澜汐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她替夜渊拉好被子,仔细掖好每一处缝隙,动作认真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极其珍贵的收藏品。
夜渊整个人被裹在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绀宇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在星光灯下安静地泛着光。
澜汐没有躺下来,也没有像刚才那样从身后抱住她,而是侧身躺在夜渊旁边,一只手撑着身体看着她。
她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夜渊的双眼,掌心微凉,贴在她温热的眼皮上。
澜汐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温柔得不像话。“眼睛闭起来,我会陪着您。”
夜渊的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了两下,像蝴蝶掠过水面,她慢慢闭上眼。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你其实可以先睡,没关系。”
澜汐将覆在她眼上的手移开,指尖落回她锁骨处,慢慢描绘着细小的弧度。
她清冷的嗓音染上一丝若有似无的不悦。“您要是不困的话……那我们来点其他的事情,来消耗一下您的精力。”
她停了一下,低声道。“但要告诉您一声,我的听澜珠比正常的再大一些。”
夜渊瞬间僵住。
澜汐俯身靠近,在夜渊红透的耳朵低声吐息。“师姐,您受得住吗?”
夜渊慌张的颤了颤睫毛。“不……我不是……”
澜汐的声音又低了一些。“要是张开眼睛,我就默认您答应了。”
夜渊轻颤一下,双眼紧闭。“我……其实我现在有一点困了。”
澜汐没有拆穿,只是淡淡问。“刚才不是还睡不着?”
夜渊闭着眼睛,耳尖红得彻底。“现在睡得着了。”
澜汐的嗓音染上一点笑意,她开始轻轻拍着夜渊的胸口。
“乖。”
一下。
又一下。
节奏缓慢,力道轻柔。
像潮汐一遍遍拍打岸边,也像一道始终存在的心跳,安稳、持续、不会停。
澜汐的手始终没有停下。
不久后,夜渊的睫毛终于安静下来。
原本还带着几分倔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那张平日里总是冷静、强大、让所有人依靠的脸,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稳。
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像一只放下戒心的猫。
澜汐看了她许久才慢慢收回手,轻轻覆在她腰侧的被子上。
她半撑着身子,安静地看着夜渊的睡颜,睡着的她,和白天完全不同。
没有被首席们围着时的无奈。
没有面对众人追问时的游刃有余。
没有趁着所有人愣神时,偷偷溜走的狡猾。
也没有那份让人又无奈又喜欢的任性。
白天的她太耀眼了。
思绪跳脱得像划过夜空的流星,她想到什么,便点亮什么。
一句话,便能燃起数个领域的火花。
她总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前走,把满室的震撼、热烈与追问留在身后。
她的脚步从不迟疑,背影永远坚定。
可他们很常忽略——
她其实也会累。
此刻的她,只是安静地睡着。
澜汐静静看着她,直到确认夜渊真的睡熟,她才慢慢躺下。
她没有将人抱进怀里,只是侧躺在她身旁,保持着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星光灯洒下银白色的光,安静覆在两人身上。
澜汐慢慢闭上眼。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剩下两道平稳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水道的流水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