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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菊花残(上) 你的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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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阿满
民国十六年,重阳。
阿满蹲在灶房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的一根,像随时会断。
灶房的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黑沉沉的砖。阿满盯着那些砖缝,总觉得它们在往里吸光。
炉火明明很旺,可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蹲在他身后,等他回头。
他没回头。
他从来不回头。
左臂还吊着绷带。昨天从楼梯上摔的。先生踹的。
他不说。从来不说。
“阿满!”楼上传来声音,不高,但像钉子。
他跑上去。
沈菊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一支狼毫,没看他。
“今日有客。去打二两菊花酒。后院折一把金菊,插青瓷瓶里。点心要桂花糕。酉时前备好。”
“是,先生。”
“放下东西就退下。不许上楼。”
“是,先生。”
阿满退出去。膝盖碰了门框,一声轻响。沈菊人头没抬,嘴角动了一下。阿满认得那个表情。他几乎是滚下楼梯的。
酉时三刻,客来了。
一顶青色小轿落在巷口。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人。
素白旗袍。深灰软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路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枯叶。
近了。她抬起帽檐。
阿满认出来了。
楚家小姐,楚晚棠。
他的心跳了一下。楚小姐以前来上课,每次都会给他一包桂花糖。她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阿满,你瘦了,多吃点。”
那是他在这个宅子里唯一觉得暖的时候。
但半个月前她退学了。先生那几天摔了两只茶碗,还让他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
“晚棠,你来了。”沈菊人下楼来接,声音温柔得让阿满发冷。
楚晚棠没说话。
她路过阿满身边时,脚步停了极短的一瞬。阿满偷偷抬眼——她脸上没有笑。眼眶泛红。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阿满读不懂。
他后来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
阿满把酒和点心端上二楼。
煤油灯点着,橘黄色的光。沈菊人坐书桌后面。楚晚棠坐对面紫檀木椅。桌上铺了纸笔。
阿满放下托盘。闻到了桂花油的香气——从楚晚棠头发上来的。很长,乌黑,发梢微卷。
他退出门外。
身后传来门闩滑动的声音。
先生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阿满站在楼梯拐角,没立刻下去。腿有点软。他靠墙站了一会儿。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凉飕飕的。
楼上有说话声。听不真切。断断续续飘下来。
楚晚棠声音拔高了一次。像争辩,又像哭。然后沈菊人的声音压过她,低低说了几句。楚晚棠就不出声了。
阿满下了楼,回到后院小屋。
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床沿上。墙上的影子细细长长,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亥时。
阿满从床上弹起来。
紧接着,楼上的窗扇被推开,北风灌进来的声音不像风。像有人在哭。哭着哭着又笑了。
阿满把被子蒙过头顶,可那笑声像是长着脚,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他的门口,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门外什么也没有。他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鬼更可怕。
阿满躲在黑暗里。心跳得像要破膛而出。
先生说,不许上楼。
他咬着嘴唇,慢慢坐回床上。被子是冷的。他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风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远处的丧钟。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几时睡着的。做了一梦。
梦里满地菊花在血水里漂。楚小姐站在河对岸,冲他招手。他趟水过去,水冰凉,一直漫到胸口。快走到的时候,楚小姐不见了。
次日清晨,阿满端着洗脸水上楼。
门还闩着。
“先生?先生早。”叫了两声,没人应。
又叫了三声。还是没人。
一种很久远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放下铜盆,用力推门。纹丝不动。用肩膀撞。一下。两下。
第三下,门框“咔”地裂开了。
门开了。
浓烈的血腥气捂住了他的口鼻。
沈菊人面朝下倒在朱红窗下。身子底下一摊暗褐色的血,已经干了。昨天他亲手折的金菊散落一地,花瓣被血浸透,碾成泥,碎成一片一片深深浅浅的红黄。
那些残瓣像一只只被踩死的蝴蝶。
阿满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腿一软,瘫坐在地。洗脸水泼了一地。铜盆骨碌碌滚到墙角,“咣当”撞翻了青瓷花瓶,又一地碎菊。
他爬了出去。
爬下楼梯。爬过天井。爬到大门口。
然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冲上街。
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大喊——
“来人啊!杀人了!先生被人杀了!”
【贰·莫秋心】
洛阳警察厅探长莫秋心在半个时辰后赶到。
黑色福特汽车在巷口停下,卷起一地枯叶。
莫秋心长着一双单眼皮,有着锋利的下颌骨,一片薄薄的嘴唇,三十一岁。
他从北平大学法科毕业,在苏格兰场待过一年。回洛阳后破了十七桩案子,从无失手。他破案只信三样:物证,逻辑,时间线。
别的——动机,情绪,眼泪——都是干扰项。
他在书寓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不抽,只看着烟在风里散开。然后掐灭,跨过门槛。
楼板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有人在他耳边叹气。
那些散落的菊花瓣上,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一种发黑的、油腻腻的光泽。
莫秋心忽然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不是血腥,不是菊花,是一种甜腻的、腐败的脂粉香。
他循着气味转头,什么也没有。
香气也消失了。好像只是一个错觉。
二楼书房的景象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没见过死人。是没见过死得这么……整齐的。
沈菊人趴在自己的血泊里。周围铺满破碎的金菊,像一出排好的戏。
尸体右手攥着一缕乌黑长发。
左手指甲断裂,地板上有抓痕。
铜烛台不见了。
半壶菊花酒。两只酒杯。一只杯底有浅色唇印。
朱红窗半开。窗外窄巷,死路。窗台外侧有半枚朝外的鞋印。
窗下落着一朵用白绢包裹的菊花。
绢上绣着一个字——
「残」。
莫秋心蹲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针脚细密匀整。不是匆忙之作。
这朵花是故意留下的。像一个签名。
“密室。”助手小周低声说,“门从里面闩死的。窗户外是死胡同。凶手不可能从窗户逃走。除非会飞。”
莫秋心没接话。他站起来,开始清点物证。
脑子里像摆棋盘,每一个棋子放在该放的位置。
法医老宋的结论很快出来。
死亡时间:昨夜十点前后。
后脑右侧钝器伤,颅骨骨折,当场死亡。
凶器是圆柱形金属物,大约一只铜烛台的大小和重量。
死者面朝下,双手前伸。右手紧握一撮头发——女人的,发梢微卷,带桂花油气味。
“从伤口位置看,凶手应该是从右后方攻击的。”老宋说,“死者被击中时有一个转身,所以最后是面朝下、双手朝前伸。”
“那他右手抓到的头发,能是凶手的吗?”
老宋摇头:“如果从背后偷袭,死者倒下时手根本够不到凶手。除非——凶手在死者倒下后又靠近了尸体。死者临死前最后一口气,伸手抓到了凶手的头发。”
莫秋心记住了这个。
他开始查。
【叁·金玉兰】
第一个怀疑对象是金玉兰。
她是沈菊人的表妹,也是管家。三十岁。脸很白,但太阳穴有一块青紫,粉遮不住。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新鲜咬痕。
她说话太快了。像背过的。
“昨晚你在哪里?”
“我戌时出门买药。城南同济堂。药铺伙计认得我。买完就回家了。”
“你脸上怎么回事?”
“自己磕的。”
“手上呢?”
她把手缩到桌子底下。挤出一个笑:“不小心咬的。”
莫秋心没拆穿她。他让人去查。
查到了几件事。
第一,死者手里攥的那缕头发,是金玉兰的。法医比对了毛囊,吻合。
第二,金玉兰的私房钱被沈菊人扣着。说那是“书寓的公共账目”,其实就是吞了。
第三,她在城外有个相好,做小买卖的。沈菊人拿这个要挟她,说不准走,走了就写贴子满城发。
第四,昨晚同济堂的伙计确实证明她九点四十五到店。买的是跌打药酒。
从书寓到同济堂,步行一刻钟。
如果她九点从书寓离开,九点四十五到店,时间正好。
但死亡时间是十点。
如果她是凶手,她得在十点打人,再在十点前赶到药铺。这不可能。
除非伙计记错了时间。
莫秋心让小周再去问。这次问得细——那天晚上店里还有谁,买了什么,什么天气。
伙计说:“那晚刮北风,冷得很。金娘子来的时候,我正要上铺板。还看了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不会错。”
又问别的客人。一个抓药的老人说,他走的时候听见钟打了九点半,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金玉兰才来。
一盏茶,大约一刻钟。那她到店就是九点四十五。没错。
金玉兰的不在场证明,铁打的。
莫秋心把她的名字从嫌疑人列表上划掉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干净了。
不过物证说话。他没有理由再留她。
金玉兰离开审讯室的时候,莫秋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走过之后,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淡淡的气味——与二楼书房那股转瞬即逝的脂粉香一模一样。
莫秋心的后背忽然一紧。
他没有动,只是把烟点上了,烟雾缭绕中,他觉得这间屋子里好像还有第三个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