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玫瑰》春钱罐

10、第 10 章 埃尔德

　　埃尔德盯着面前还沾着灰尘的生肉，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声音依旧紧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恐惧，他尝试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不吃这个，我能吃熟的吗？”
　　巨兽愣了一下，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它似乎听不懂“熟”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乖乖把生肉扒到一边，低着头，用鼻尖轻轻蹭他的手，像是在道歉。
　　埃尔德深吸一口气，试着站起身，脚底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他抬眼看向巨兽：“你要是真不想伤我，就带我去找能生火的地方。”
　　巨兽歪了歪头，像是在分辨他的话，随后缓缓转过身，笨重地朝门外走去，走几步便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跟不上。
　　埃尔德一瘸一拐地跟在它身后。
　　城堡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厨房，灶台、柴薪都还在，只是落满了灰尘。埃尔德蹲下身，捡起干燥的木柴，用厨房里的火石慢慢引燃。
　　火苗“腾”地一下升起时，巨兽猛地向后一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眼神里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它怕火。
　　埃尔德动作一顿，看着它紧绷的样子，心头微微一软：“别怕，我不会伤你。火只是用来把肉烤熟，不烫。”
　　他一点点把木柴摆好，让火焰稳定燃烧。巨兽站在很远的地方，浑身紧绷，却没有离开，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有害怕，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牵过巨兽的手，引着他慢慢走向火堆。
　　就在这时，一粒火星突然飞溅出来，落在巨兽前爪的毛发上。
　　“嘶——”
　　巨兽吃痛一声，瞬间被激怒了。
　　恐惧与被背叛的愤怒冲上头顶，它猛地一掌扫出，“啪”地一下把火堆直接拍灭。火星四溅，烟尘弥漫。它低头冲着埃尔德低吼一声，眼神里满是受伤与暴怒。
　　不等埃尔德解释，巨兽便伸出有力的爪子，不容抗拒地揽住他，转身大步朝着水镜房间走去。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这一次，窗户上破损的栏杆直按在他面前被魔法修复加固，连一丝缝隙都不再留下。
　　埃尔德被彻底关死在了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接下来的几天，巨兽再也没有露面。
　　但埃尔德知道，它一直都在。
　　每天清晨，房门都会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有人将食物放在门口，然后迅速离开。
　　第一天，是一大块血淋淋的生肉。埃尔德没吃。
　　第二天，肉块变成了半熟，边缘被烤得焦黑，中间依旧带着血丝，火候糟糕得可笑，却明显是有人笨拙地试过用火。埃尔德沉默地拿起，勉强吃了几口。
　　第三天，摆在门口的，是一块真正烤熟的肉，虽然盐放得极多，口感粗糙，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用心。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干净的浆果，甜中带酸，是森林里最鲜嫩的果实。
　　埃尔德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心底五味杂陈。
　　它在道歉。
　　用它唯一会的、最笨拙的方式。
　　他轻轻推开门，巨兽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见他出来，立刻往后缩了一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埃尔德朝它伸出手，声音放得很轻：“过来。”
　　巨兽浑身一僵，猩红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再惹他生气。直到走到埃尔德面前，它才低下头，把巨大的脑袋轻轻放在他手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埃尔德的指尖，轻轻落在它粗糙温热的毛发上。
　　没有想象中的冰冷与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安稳的温度。
　　恐惧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大面积融化。
　　一人一兽的相处，渐渐变得平和而安静。
　　埃尔德不再想着逃跑，也不再对它充满戒备。他会在房间里慢慢走动，会坐在窗边看古堡外的玫瑰，会试着跟巨兽说话，哪怕它只会用低嚎与蹭动来回应。
　　巨兽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坐着，它就趴在脚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着眼睛，像一只温顺的大狗。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清晨，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莱斯特——那个在森林里“被击飞”的英俊男人，手持一把古铜钥匙，站在门口，脸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容，却难掩急躁：“埃尔德，快走，我来救你出去了。”
　　他朝埃尔德伸出手。
　　埃尔德却站在房间中央凝视着他，一动不动，也没有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冰：“你不用再装了。”
　　莱斯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微微凝固：“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就是那只野兽。”
　　埃尔德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一字一句，拆穿了所有伪装：
　　“有太多巧合了，你和野兽出现的时间完全错开，还同样的怕火，重点是，你并不聪明，你变回野兽后，你人形时穿着的那条裤子的碎片还挂在身上。”
　　埃尔德闭了闭眼，有点无语的拆穿他。之前他就怀疑这人和野兽有什么关系，刚开始他处在惊恐中，并没有仔细观察，这几天两人平静的相处，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
　　“从一开始，就是你。”
　　莱斯特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从苍白变得涨红，再到惊恐。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轰”的一声，他面容开始扭曲。
　　英俊的人类身躯迅速膨胀、扭曲，下一秒，那只庞大狰狞的巨兽，便彻底展现在房间之中。它低着头，呼吸粗重，既愤怒，又慌乱，还有一种被戳穿心事的窘迫。
　　埃尔德没有后退，没有害怕。
　　他一步步走上前，轻轻伸出双臂，抱住了巨兽低垂的头颅。
　　“我没有怪你。”
　　温暖的触感，温柔的声音，瞬间抚平了它所有的暴躁、不安与自卑。
　　巨兽浑身一颤，缓缓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发出满足而委屈的低嚎。
　　那一晚，他们终于平静的躺在一块。
　　埃尔德第一次，完整地倾听了属于巨兽的全部过往。
　　他叫莱切斯特，曾经是这个王国最骄傲最出色的王子。他俊美、富有，却也目中无人，以貌取人，轻视真心，鄙视一切不美好的东西。
　　直到一位女巫降临，对他降下最残酷的诅咒：
　　“你将变成你最厌恶的丑陋野兽，直到有人真心接纳你的全部，不计外表，只忠于内心，诅咒才会解除。”
　　他变成这副丑陋的样子后，仆从四散，城堡从此沉寂下来。
　　他不可置信，他也曾外出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但外面的人一看见他这副面容，便会对着他驱赶甚至打骂。他一路上受着伤，又冷又饿，终于遇到了那时的埃尔德和艾利。
　　艾利发现了他，惊吓过后又对他表示很同情，但他仅仅诉说着动听安慰的话语，还用白玫瑰尝试遮住他丑陋的脸庞，说这样就会少一点人欺负他。
　　埃尔德扯下那些不切实际的白玫瑰，扔在地上，并大骂艾利神经病，又弄这些没用的，艾利被骂跑了。
　　然后埃尔德给了他食物和伤药，在离开之际，看他一直看着白玫瑰，以为他又是和艾利一样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所以随手摘下与白玫瑰相反的红玫瑰，打发他走了。
　　那个看起来刻薄骄纵、不耐烦的少年，骂走了多事的小弟，随手扯下庭院里的一朵红玫瑰，丢在他怀里，还留下了面包与伤药。
　　丑是丑了点，也别饿死在这儿。”
　　年少时那句不耐烦的话，那朵滚烫的红玫瑰，成了莱切斯特十几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
　　他找了他很久。
　　等了他很久。
　　直到金镜指引，玫瑰召唤，命运终于把埃尔德，重新带回了他的身边。
　　埃尔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玫瑰会跟着他，为什么金镜只认他，为什么巨兽对他格外不同。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缘分就已经埋下。
　　他轻轻摸了摸莱切斯特的头，声音温柔而认真：“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习惯你的样子。但我愿意……给你，也给我自己一点时间。好吗？”
　　莱切斯特发出低低的呜咽，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承诺。